“别烫!这水不能烫!要温的!”
卫生队的临时病房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艾草烟味和刺鼻的酒精味。
姜瓷的声音已经喊哑了,她手里拿着一块浸透了二锅头的毛巾,正动作麻利地给那个叫二牛的战士擦拭身体。
“姜知青,这……这能行吗?这么冷的天,还给光身子擦酒,这不得冻坏了?”
旁边的赵红梅虽然被夺了权,但还是忍不住要在旁边嘀咕两句,眼神里透着一股子等着看笑话的阴毒。
“闭嘴!”
姜瓷头都没抬,手下的动作却没停,专门往二牛的腋下、这些血管丰富的地方擦。
“这叫物理降温!现在的体温已经到了四十一二度,再不把温度降下来,脑子都要烧坏了!”
“酒精挥发带走热量,比你那个捂汗的法子强一百倍!”
姜瓷一边说,一边扭头看向门口。
“青蒿汁呢?怎么还没来?”
“来了来了!这味儿太冲了,绿得跟那蛤蟆尿似的!”
王大姐端着一大脸盆绿油汪汪的汁水冲了进来,脸上还沾着几片草叶子。
“快!给每个人灌下去!一碗!哪怕是用筷子撬开嘴也得灌下去!”
姜瓷把手里的毛巾扔给旁边的一个小护士,自己接过一碗青蒿汁,直接走到二牛床边。
二牛还在无意识地抽搐,牙关紧咬。
姜瓷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捏住他的两颊,迫使他张开嘴,然后那碗苦涩腥臭的汁水就灌了进去。
“呕——”
二牛本能地呕了一下,喷出来的绿汁溅了姜瓷一身。
那可是纯手工捣出来的汁,味道确实难闻。
但姜瓷连眉毛都没皱一下,反而更加耐心地哄着:“吞下去!想活命就吞下去!二牛是吧?你还没娶媳妇呢,就这么死了甘心吗?”
或许是听到了“娶媳妇”这三个字,处于半昏迷状态的二牛喉咙滚动了两下,竟然真的把剩下的半碗汁水咽了下去。
“下一床!”
姜瓷本没时间休息,端起另一碗走向旁边的战士。
整个卫生队里,几十号人忙得脚不沾地。
艾草的烟雾缭绕,呛得人直流眼泪,但这一次,没人再抱怨。
因为大家都看到了,那个娇滴滴的姜知青,正跪在地上,一个个给那些满身污秽的战士喂药、擦身。
那一身原本净的工装,早就染满了绿色的汁液、泥水,甚至还有病人的呕吐物。
但她就像不知道脏一样,眼神专注得让人不敢直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外面的雨势渐渐小了一些,但屋里的气氛却依旧紧绷得像是一拉满的弓弦。
孙所长蹲在墙角,抱着头,嘴里还在念念有词:“乱弹琴……这简直是乱弹琴……喝生草汁,这是要喝死人的……”
“所长,你快看!看二牛!”
赵红梅突然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抖。
孙所长猛地抬起头,只见原本还在剧烈抽搐、脸色青紫的二牛,此刻竟然安静了下来。
他那一身滚烫的皮肤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但这汗不是捂出来的热汗,而是烧退之后的虚汗!
“体温表!快拿体温表!”
孙所长连滚带爬地冲过去,颤抖着手把体温计塞进二牛的腋下。
五分钟。
这五分钟对于所有人来说,比五年还要漫长。
姜瓷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了,两条腿软得像面条。
她死死盯着孙所长手里的那玻璃管。
如果这次失败了,她这辈子都别想在萧野面前抬起头来。
孙所长拿出了体温计,对着光看了半天,眼珠子越瞪越大,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不可能……”
“多少度?你倒是说话啊!”
马桂芬急得一巴掌拍在孙所长背上。
“三……三十八度五!”
孙所长几乎是尖叫出声,“降了!降了快三度!这就……这就退烧了?”
“真的?”
“活了!真的活了!”
屋里顿时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
紧接着,好消息接二连三地传来。
“三床的烧也退了!”
“刘排长醒了!说想喝水!”
“哎哟我的娘咧!我家那口子不哆嗦了!”
姜瓷听到这些声音,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下来。
她靠着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赢了。
老祖宗留下的宝贝,葛洪《肘后备急方》里的“青蒿一握,以水二升渍,绞取汁,尽服之”,诚不欺我!
“姜知青!神了!你这真是神了啊!”
王大姐激动得一把抱住姜瓷,也不管她身上脏不脏,眼泪鼻涕蹭了她一身。
“我就知道你是个有本事的!那些嚼舌的烂货,给咱们姜知青提鞋都不配!”
马桂芬更是直接冲到姜瓷面前,“扑通”一声跪下了。
“大妹子!不,神医!我马桂芬就是个烂嘴婆娘!我以前瞎了眼!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说你半句坏话,我撕烂她的嘴!”
姜瓷累得连手都抬不起来,只能虚弱地笑了笑:“嫂子,快起来,都是为了救人,不兴这个。”
就在这一片欢腾之中,一道冰冷的视线射向了缩在角落里的孙所长和赵红梅。
萧野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他身上的作训服已经了一半,贴在身上显出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
他大步走到孙所长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刚才还不可一世的老军医。
“孙所长,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所长满脸涨红,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不仅仅是医术上的失败,更是对他这个“老资格”裸的打脸。
被一个他瞧不起的“资本家小姐”,用最土的法子,把他治不好的病给治好了!
这脸,被打得啪啪作响,肿得老高。
“我……我是有些保守了……但我也是为了安全……”孙所长还在试图狡辩。
“安全?”
萧野冷笑一声,那是真的动了怒。
“你的安全就是看着战士们去死?你的安全就是把救命的良方往外推?”
“从今天起,卫生所由姜瓷暂代指导员!你要是不服,现在就给老子写转业报告滚蛋!”
全场死寂。
让一个没编制的知青指导正规军医?这可是破天荒的头一遭!
但此刻,看着那些正在好转的病号,没有一个人敢说个“不”字。
赵红梅更是吓得缩在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萧野注意到她。
萧野骂完人,转过身,那一身的煞气瞬间消散得净净。
他大步走到角落里,看着那个瘫坐在地上、满身污渍却笑得像朵花一样的。
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软得厉害。
他没有说话,直接弯下腰,在众目睽睽之下,将姜瓷打横抱了起来。
“啊!萧野,我脏……”姜瓷惊呼一声,下意识地想要推开他。
“闭嘴。”
萧野声音低沉,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却又温柔得要命。
“老子的女人,就算是掉进粪坑里也是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