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我不活了!当家的你怎么就不睁眼看看啊!”
这声撕心裂肺的哭嚎像一把尖刀,瞬间捅穿了雨夜的沉闷。
姜瓷手里的搪瓷碗碎片还没来得及收拾,心脏就被这声音揪得生疼。
是马桂芬的声音。
虽然这女人白天嘴碎得讨人嫌,但这会儿那绝望的哭腔却是做不得假的。
“轰隆!”
又是一道炸雷滚过,紧接着是更加杂乱的脚步声和嘈杂的喊叫声。
“快!又倒下一个!是一连的刘排长!”
“这已经是第五个了!卫生队的人呢?担架!快拿担架来!”
“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这老天爷是要收人命啊!”
窗外的雨不但没停,反而像是有人在天上倒水一样,噼里啪啦砸得窗户框子都在颤抖。
姜瓷再也坐不住了。
她猛地拉开房门,一股湿冷的风夹杂着浓重的土腥味和来苏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走廊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原本紧闭的房门一扇扇打开,住在招待所的军嫂们一个个披头散发地探出头来,脸上全是惊恐。
“这是咋了?这是咋了呀?”
王大姐手里还攥着姜瓷给的那盒雪花膏,这会儿脸色煞白,两条腿都在打哆嗦。
姜瓷没顾上回答,她一眼就看到了楼下院子里的惨状。
借着门口昏黄的路灯,只见几个身强力壮的战士正抬着担架往卫生队的方向狂奔。
担架上的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抽搐,口吐白沫,那动静看着比白天那个小战士还要吓人。
而在担架旁边,萧野那高大的身影显得格外惹眼。
他没撑伞,浑身湿透,像是一尊煞神一样站在雨里,手里还拎着那个神神叨叨的孙所长的衣领子。
“这就是你说的感冒?这就是你说的捂一捂就好?”
萧野的声音在暴雨里显得格外低沉恐怖,透着股要人的狠劲儿。
“一下午倒下十八个!全都是高烧四十度!孙大脑袋,你给老子解释解释,这是哪门子的感冒!”
孙所长被勒得脸红脖子粗,两只脚都在泥水里乱蹬,头上那顶白帽子早就不知道飞哪去了。
“团……团长!你松手!这……这就是流感爆发啊!”
孙所长虽然心里也慌得一批,但嘴上还死鸭子嘴硬。
“这雨季本来就容易生疫病,我是医生,我有经验!只要发了汗,烧退了就好了!”
“发汗?都烧成这样了你还要发汗?你想把他们活活烧死吗?”
姜瓷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下了楼,站在了雨幕里。
她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工装外套,雨水瞬间打湿了她的头发,紧紧贴在脸颊上。
但她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像是一团在雨夜里燃烧的火。
“你个黄毛丫头又来捣什么乱!”
孙所长一看到姜瓷,就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就把火气撒到了她身上。
“萧团长!你就看着你家属这么胡闹?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要来添乱?”
萧野松开手,孙所长一屁股坐在了泥水里。
男人转过身,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姜瓷,声音沙哑得厉害。
“回去!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
“我不回!”
姜瓷倔强地仰起头,大声喊道:“萧野!你信我一次!这本不是流感,这是恶性疟疾!也就是打摆子!”
“现在这些战士都在高热期,如果按照孙所长的法子捂汗,会引起脑型疟疾,到时候难救!”
“放屁!一派胡言!”
孙所长从地上爬起来,指着姜瓷的手指头都在抖。
“什么是疟疾?那是蚊子咬的!这几天一直在下雨,蚊子都在躲雨,哪来的疟疾?”
“你这那是资本主义的享乐思想,觉得这条件苦,就编这种瞎话来动摇军心!”
就在这时,卫生队里突然传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所长!不好了!那个叫二牛的战士……他不喘气了!”
赵红梅跌跌撞撞地跑出来,脸上那股子傲慢劲儿早就不见了,只剩下满脸的惨白。
“什么?”
孙所长浑身一震,整个人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晃了晃。
萧野的脸色瞬间黑成了锅底,他看都没看孙所长一眼,拔腿就往卫生队冲。
“小赵!把这庸医给老子扣起来!要是二牛有个三长两短,老子毙了他!”
姜瓷心里“咯噔”一下。
“王姐!刘嫂子!”
姜瓷猛地转过身,冲着二楼走廊上那些还在观望的军嫂们大喊。
“想救你们男人的命,就别在那看热闹了!都下来!听我指挥!”
她这一嗓子,带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威严,竟然把那些平时咋咋呼呼的女人都给震住了。
“姜妹子……你……你真有法子?”
刘嫂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扶着栏杆,声音都在发颤。
“有!”
姜瓷斩钉截铁地回答,“只要你们肯信我,我就能把人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
“但这需要人手!需要活!不想当寡妇的,现在就给我滚下来!”
这话虽然难听,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却是最管用的强心针。
“我去!我家那口子刚才也说头疼,我不能让他死!”
王大姐第一个冲了下来,手里还抄着个大铁盆。
“我也去!反正这庸医也不顶用,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算我一个!”
一时间,十几个军嫂像是找到了主心骨,呼啦啦全都冲进了雨里。
就连刚才还在哭天抢地的马桂芬,这会儿也抹了一把鼻涕眼泪,跌跌撞撞地爬起来。
“姜知青……我不骂你了,只要你能救我当家的,我给你磕头都行!”
姜瓷本没时间跟她计较这些恩怨情仇。
她一把拉住刚才送完信跑回来的警卫员小赵,语速快得像机关枪。
“刚才让你采的青蒿呢?艾草呢?”
小赵被这阵仗吓傻了,指着吉普车后备箱:“都……都在车上,好几麻袋呢,都是连拔的,新鲜着呢!”
“好!”
姜瓷转身对着那群军嫂发号施令。
“王姐,你带几个人去厨房,把这些青蒿洗净,不要煮!一定要捣烂了挤出汁来!”
“记住!千万不能煮!一煮就没效了!”
这是后世才普及的知识,青蒿素怕热,高温会破坏药性。
“刘嫂子,你带人去把艾草点上!每个病房都要熏!把窗户关严实了,先把蚊子给我熏晕了再说!”
“马桂芬!你去小卖部,把所有的二锅头都买回来!要高度的!谁要是敢拦着,就说是萧团长的命令!”
姜瓷这一连串的命令下达得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
雨夜中,她那娇小的身影仿佛蕴含着无穷的力量。
而在不远处的卫生队门口,萧野站在阴影里,看着那个在大雨中指挥若定的女人,眼底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震撼。
这还是那个娇滴滴的、只会哭着喊“首长救我”的小知青吗?
此时此刻,她比任何一个身经百战的战士都要耀眼。
“团长,二牛……二牛又有气了!但是还在抽!”
里面传出卫生员惊喜的喊声。
萧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身大步走进病房,声音冷厉如铁。
“所有人都听着!从现在开始,卫生队的一切行动,听姜瓷指挥!谁敢不服,军法处置!”
这一句话,彻底把姜瓷推上了风口浪尖。
赢了,她是全团的恩人。
输了,她就是万劫不复的罪人。
姜瓷听到了那一声吼,嘴角勾起一抹苍白却坚定的笑。
这就够了。
有他这句话,这条命,她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