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余火初燃 · 第十六章
“深潜”的子夜谷,像一头受伤的野兽蜷缩进洞最深处,屏住了呼吸。
谷地边缘的几处常用“渔汛口”被从内部用粗糙但坚实的数据结构彻底封死,只留一处最隐蔽、防护最严密的作为极端情况下的紧急通道,并由铁砧和磐石轮流带人值守。采集活动近乎停止,只有幽影和山魈偶尔进行极短暂、目标明确的“静默采集”,只取维系最低生存所需的物资,且回归路径每次都不同。
中央篝火的韵律被刻意调整得更低、更平缓,以减少可能穿透谷地屏蔽的“活性信号”。光线因此变得更加昏暗,数据苔藓的幽蓝微光成了主要光源,将谷地映照得如同深海之底。
气氛压抑。交流变得更少,且大多通过加密的手势或简短的文字完成。每个人都小心翼翼地控制着自己的意识波动,生怕一丝情绪涟漪会成为穿透屏蔽的导引。那种子夜谷特有的、“疲惫韧性”中混杂着零星活力的韵律,如今被一种紧绷的沉寂所取代。压抑感如同无形的浓雾,弥漫在每个角落。
林烬(尘影)的生活,则被限制在了更小的范围内。大部分时间,他待在纪年指定的、位于谷地最深处一个天然石室改造的“静思间”内。这里屏蔽最强,也最远离其他“余烬”常活动的区域,某种程度上,这是一种变相的隔离。
研究小组的会议就在这里进行。参与者:纪年、墨禅、鹓雏,以及林烬本人。
第一次正式会议,气氛就异常凝重。
纪年开门见山:“时间紧迫,净史庭的网在收紧,我们必须加快速度。目标:第一,尽可能清晰地定义‘尘影’意识中那种可能被系统标记的特质。第二,探究这种特质与‘古法’,以及与‘旧残响-07’可能存在的关联。第三,评估这种特质是否可控、可伪装,或者……是否有其他我们尚未察觉的潜能或危险。”
“从数据开始。”墨禅永远是那个最冷静的分析者。她面前悬浮着几个光屏,上面显示着从青松驿事件(据林烬描述重构的模拟波动)、林烬常冥想时的基础韵律谱、以及从监测站碎片中解析出的关于“非标准情感谐波”和“旧残响-07”的残缺信息。“据现有信息建模,‘尘影’的意识波动与标准纠正师模型偏差极大。其核心特征表现为:高频的、高度内聚的逻辑运算能力(这是他作为前精英纠正师的基础),叠加了异常活跃且结构复杂的深层情感反应堆(汴梁、无名匠、青松驿等事件的残留),以及……一个我暂时无法完全建模的、起到某种‘粘合’与‘催化’作用的未知变量X。”
她指向一个不断闪烁问号的区域:“这个‘变量X’,使得他能够将逻辑与情感这两种系统认为应该分离甚至对立的数据形态,进行危险的融合与再编码。‘古法’可能是方法,但这个‘X’是钥匙。它很可能就是系统所关注的‘高活性意识涉’能力的核心,也可能与‘旧残响’档案有关。”
“让我‘看看’这个‘X’。”鹓雏轻声说道,她身周流淌着柔和的光晕,目光落在林烬身上,不再是审视艺术品,更像是在观察一个复杂的、活生生的“现象”。“尘影先生,请允许我再次连接您的表层意识韵律,这次,我将尝试深入到您回忆那些关键片段时的‘色彩’与‘质感’变化,或许能捕捉到‘X’显现的瞬间。”
林烬点头同意。他盘膝坐下,放松意识防御。鹓雏的光晕如水般漫延过来,轻柔地包裹住他,并非侵入,而是建立一种共振的通道。
“请回想……汴梁雪夜,那个小女孩的布老虎。”鹓雏引导着。
林烬依言,记忆深处的画面浮现。鹓雏身周的光晕中,立刻泛起一片冰冷刺骨的靛蓝与即将熄灭的、微弱的橘红暖光,两者冲突而短暂。
“无名匠的‘圆满’。”
光晕骤然变得复杂,炽白、混沌、向内无限收缩又似乎要爆发的光芒涌现,带着一种令人战栗的“完美”追求感。
“青松驿,最后的‘引爆’。”
光晕猛地一暗,旋即爆发出混杂着暗红痛苦、铁灰决绝、以及一丝奇异淡金色共鸣的剧烈风暴!而在风暴的核心,鹓雏的光晕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却贯穿始终的银白色细线!这丝银白不同于任何情感色彩,它冰冷、坚韧、充满一种近乎绝对的“指向性”,像是在狂暴混乱中维持着某种不可动摇的“轴心”!
“就是它!”鹓雏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不知是兴奋还是惊惧,“那条‘银线’!它在每个强烈记忆的‘调色盘’中都存在,程度不同,但本质相同!它不是情感,也不是逻辑……它更像是一种……纯粹意志的凝结态,一种‘我选择如此’‘我定义如此’的本性确认!这就是‘变量X’的美学映射!”
纪年眼神锐利起来:“纯粹意志的凝结……这与‘古法’中提到的‘真意自守’、‘灵台一点不昧之光’的古语描述有相似之处。但通常,‘古法’修行者的‘真意’是温和的、圆融的,用于定住自身,不被外境所转。而‘尘影’的这条‘银线’……似乎更加尖锐、主动,甚至带有强烈的涉与定义倾向。”
“或许,这正是‘旧残响’的不同。”墨禅调出那残缺的档案编号,“如果‘旧残响’代表的是上一个文明时代或自由时期留下的‘创造意志’‘反抗精神’等非物质遗产的数据化投影,那么‘尘影’无意中吸纳的‘无名匠碎片’,可能正是其中较为锋利、较具‘攻击性’或‘定义性’的一种。这赋予了他的‘古法’应用与众不同的特质——不仅是沟通与引导,更倾向于烙印与改变。”
林烬默默听着,心中恍然。所以,他在青松驿不是“安抚”或“疏导”,而是近乎粗暴地“引爆”;在监测站,他想到的不是“绕过”,而是冒险“刮擦”。这背后,除了情势所迫,或许也有这丝“银线”意志的驱动——一种不甘于被动接受,总想主动留下痕迹、甚至扭转局面的本能。
“这种特质,能否伪装或隐藏?”林烬问出了最实际的问题。
墨禅摇头:“基于现有模型,极难。它是您意识结构的一部分,如同骨骼。您可以控制它不‘发力’,但其存在的‘韵律基底’难以彻底消除。高敏感度的专项扫描(如司辰可能动用的手段)发现的概率很高。”
鹓雏却若有所思:“或许……不是隐藏,而是混淆?如果我们能捕捉并分析这条‘银线’的独特‘波动旋律’,也许可以尝试创造一个不断变化的‘背景噪音场’,模拟出多种类似的、但无害的‘意志韵律’,将您的真实特征稀释在大量的‘仿冒品’中?就像将一滴独特颜色的墨水,滴入不断搅动的、颜色相近的溪流。”
这个想法很大胆,需要极高的技术和对林烬意识特质极其精准的把握。
“可以尝试。”纪年最终拍板,“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尘影’你更深度的配合,甚至……可能需要触及你意识中更核心的部分。风险很大。”
林烬没有犹豫:“我愿意。”他已经没有退路。
研究在压抑的谷地深处,紧张而缓慢地推进。林烬需要不断重复唤起那些或痛苦或炽烈的记忆,供鹓雏捕捉“银线”的细节;需要配合墨禅进行各种枯燥的韵律测试与建模;还需要接受纪年更严苛的“古法”训练,学习如何在保持“银线”稳定的前提下,更精细地控制其“外显”强度。
这个过程并不愉快,甚至是痛苦的。反复撕开记忆的伤疤,直面那些冰冷、灼热、绝望与决绝的混合体,对精神的损耗巨大。他时常在深度冥想后感到虚脱,那些被“银线”串联起来的记忆碎片,在意识中翻滚碰撞,需要花费更多心力才能重新平复。
与此同时,外部的压力并非静止。
几天后,一次例行的“静默采集”中,幽影和山魈在距离子夜谷仅一次半短跳的区域,发现了一处新近布置的、隐藏极好的被动传感节点!节点样式与之前监测站的制式略有不同,更小巧,伪装技术更高明,几乎与环境数据流融为一体。若非山魈对“边荒”环境异动有着野兽般的直觉,加上幽影最细致的扫描,本无法发现。
节点没有攻击性,功能似乎纯粹是监测该区域的“非标准能量波动”和“异常数据聚合”。这证实了墨禅的推测——净史庭的搜索网已经覆盖到了子夜谷非常近的距离,并且升级了监测手段!
节点被幽影和山魈小心翼翼地拆解带回。墨禅分析后,确认其核心算法中加强了对“情感谐波”与“异常意志波动”的识别权重。这是一个明确的信号:搜索正在变得更加有针对性。
拆解节点带来了短暂的安心,但也带来了更深的焦虑——这一个被发现了,还有多少没被发现?净史庭何时会发现这个节点失联并加强该区域的侦查?
子夜谷内的气氛更加紧绷。磐石等人加固防御和准备疏散的工作进行得更加悄无声息,但也更加急迫。一些原本持中立观望态度的“余烬”,眼神中也开始流露出对林烬所在方向的隐晦不安与疏离。
林烬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变化。当他偶尔离开“静思间”前往料场领取维持数据体稳定的基础能量合剂时,所到之处,交谈会停止,目光会移开,仿佛他是一块移动的瘟疫区。只有百貌还会对他挤挤眼睛,药童会偷偷塞给他一点自己提炼的、有安神效果的苔藓精华,但动作也飞快,生怕被人看见。
这种孤立感,比外部的追捕更让人感到冰冷。
就在研究陷入瓶颈、谷内气氛压抑到极点的一个“深夜”(篝火韵律最沉滞时),林烬独自在“静思间”进行着又一次艰难的“银线”稳定训练。忽然,他挂在腰间的、那个曾经异常振动过的数据符节,再次传来了震动!
这一次,不再是微弱而扭曲的模仿,震动清晰了许多,带着一种急促、焦虑,甚至有一丝绝望的韵律!而且,震动的模式似乎遵循着某种简单但重复的求救代码节奏(一种在早期虚拟拓荒时代流传的通用危险信号简化版)!
几乎在同一时刻,静思间入口处,墨禅苍白的脸探了进来,她手中一个简陋的、用于接收特定频段“信息回声”的装置,正发出同样频率的微弱闪光!
“谷外……东南偏角,约两次短跳距离……检测到强烈的、定向的‘求救’与‘冲突’韵律回声!”墨禅的声音带着罕见的急促,“信号特征……与之前截获的神秘‘第三方’信号,底层框架完全一致!但这次,没有美学编码层,只有最原始的、充满痛苦的挣扎和……净史庭制式武器的‘驱逐’韵律!”
那个神秘的“第三方”,正在附近被净史庭攻击?而且,正在发出求救信号?!
林烬猛地站起,看向闻讯赶来的纪年和幽影。
是陷阱?还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变数?
深潜的寂静,被这来自外界的、充满痛苦与危险的涟漪,骤然打破。
第十六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