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
瘦削的脸，灰白的头发，浑浊的眼睛。
这是我的父亲。
三十四年前，是他把我从产房里抱出来，第一眼看见我是个女孩，就沉下了脸。
这个故事我妈讲过很多次，每次都当笑话讲——“你爸当时那个脸啊，绿的，恨不得把你塞回去”。
三十四年了。
他还是那个态度。
“我知道了。”我说。
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5.
手术后的第三天，我爸的情况稳定下来，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
我原本打算回省城了。工作堆了一周，再不回去，科室那边要撑不住。
但走之前，弟媳张小梅来找我了。
她是在医院门口堵住我的。我刚买了杯咖啡，正准备打车去高铁站，她从旁边冒出来，笑盈盈地喊我：“姐，去哪儿？”
“回省城。”
“这么急？”她凑过来，挽住我的胳膊，“姐，我请你吃顿饭呗，好久没聚了。”
我们好像从来没有“聚”过。
但我没拆穿她，跟着她去了附近的一家餐厅。
张小梅点了一桌子菜，边吃边聊，话题从天气聊到孩子，从孩子聊到房价，绕来绕去，终于绕到了正题。
“姐，我跟你说个事儿啊。”她放下筷子，一脸为难的样子，“你也知道，爸妈年纪大了，以后少不了要人照顾。耀祖他工作忙，我又要带孩子，实在分不开身。我就想着，姐你一个人过，没什么负担，是不是……”
“是不是什么？”
“是不是考虑一下，以后爸妈的养老，你多承担一点？”
我喝了口水，没说话。
她以为我在犹豫，赶紧接着说：“当然，我们也不是让你一个人担，就是常照顾这块，你来；钱的话，我们也会出一部分的。”
“出多少？”
“这个……”她眼珠转了转，“具体到时候再商量。反正姐你挣得多，不差这点钱，是吧？”
我放下杯子。
“小梅，我问你一件事。”
“什么？”
“这些年，爸妈给了你们多少？”
她脸色微微一变：“姐，你这话什么意思？”
“首付的三十万，是爸妈出的吧？装修的十万，是爸妈出的吧？生孩子的时候，妈去你们那儿住了半年，带孩子，是吧？”
“那是……”
“我呢？”我打断她，“我这三十年，得了什么？”
“姐，你怎么算这个账？”她笑了笑，有点尴尬，“一家人嘛……”
“一家人？”我也笑了，“我十四岁辍学供弟弟读书的时候，谁来跟我说一家人？我每个月工资寄回家、自己吃泡面的时候，谁跟我说一家人？拆迁款八十三万、我一分没有的时候，谁跟我说一家人？”
她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小梅，我不是不养老。”我站起身，“但别想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你们享受了好处，就得承担义务。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她的脸涨红了：“姐，你这人怎么这么……”
“这么什么？”
她咬了咬嘴唇，没说出来。
我拿起包，往外走。
“姐！”她在身后喊，“你这样做，让耀祖怎么想？让爸妈怎么想？”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让他们好好想想，这三十年，他们是怎么对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