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阮月推开房门,仰头看着漆黑的天幕。上面点缀着点点繁星。黑夜女神的含义是掌控黑夜吗，那祂是否一直注视着这一切。
爱众生,爱万物,爱每一个生命——听起来真美好。然而不知怎么的，朱昭言在爱这个字的重音却让她从心底里泛起寒意。
这里面的神太过于神秘叵测，想必这个爱也有着某种特殊的含义。
就在她出神时，一道略带懒散的男声毫无征兆地从身后响起。
“在想什么?”
阮月转身，她发鬓微乱，夜风轻拂过她的青衣，她望着裴钰。祂不知何时出现在廊下,倚着柱子，金色的眼瞳在黑夜下如同碎金。
“我在想……”阮月,“您的锚点是什么?”
裴钰挑了挑眉。
“理智。”
两个字,轻飘飘落下来。
“理智？”
阮月愣住，她不禁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不是说神明的力量可以让人发疯吗？他的锚点怎么是理智。
“你很惊讶。”裴钰直起身,缓步走到她面前,夜风吹过,祂白衣衣摆轻扬，“我也很希望看到凡人弑神的场面，我会帮你的。”
“神性越强人性越弱，便意味着理智会越强。只要你保持你的理智，或者说，自以为的理智。”
祂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点金光，光丝如蛛网般在祂指尖缠绕游走。
自以为的理智。
阮月斟酌着词语，只觉得这又是一个陷阱。
“那黑夜女神的爱呢？指的是什么？”
“我还没恢复记忆，并不记得。不过我想，祂确实是爱世间万物的。”裴钰嘴角微扬，倒是有些说不明的味道。
一边是黑夜女神的爱，一边是裴钰的理智。
两边的代价都很高，只是理智似乎看起来更好一点。
或者说，她其实本没得选。
大殿里的龙涎香似乎还在鼻尖萦绕。
她想起光幕中的炼狱，她想起爸妈,想起朋友,想起那只蠢猫。
想起她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我想和您签契约。”阮月深吸一口气,“我愿意承受代价。”
“好。”
这个字落下时，并不像承诺，更像某种确认。
仿佛阮月刚刚说的不是请求，而是一种朗读，诉说已经确认的事实。
裴钰抬起手,他的动作很随意，但是就在他指尖抬起的一瞬间，整个夜空仿佛都黯淡下来。
风停了。
仿佛她方才说出口的不是请求，而是一段早已写好的句子，终于被朗读出来。
“不要试图理解。”裴钰忽然开口，语调平静，“崩溃会先于发生。”
“别试图理解。”裴钰忽然开口，语气平静，“理解会先于崩溃发生。”
话音未落，他的指尖已落在阮月的额头。
这种触感不是存在也不是概念，她在一瞬间感受到了她的灵魂深处，意识被指认。
金光从的祂的指尖渗出，这不是爆发，而像是慢慢溢出的扩展的网，或者说神经突触。
光线在院落蔓延，然而并没有照亮，反而让所有的一切变得扭曲，廊柱、屋檐、地面被扭曲成不可知的模样，又在下一瞬间被强行纠正。
阮月听见了声音，不是从耳朵也不是从脑海，而是认知层面的低语，又像无数毫无意义的音节被拆解被咀嚼。
冰冷的“丝线”从虚空中延伸出来。她无法形容这种感觉，只是很奇异，她没有用眼睛看到，但是那些丝线却从意识中涌来，一嵌入那些被标记的区域，一点点缠绕,收紧。
并非束缚。
更像是……锚定。
有什么东西被固定了下来。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自己的血液流动，自己的细胞的生长，破碎，风吹过的声音，还有额头上那清晰的触感。
清晰到令人不安。
金光骤然褪去。
夜色重新流动，风声回归，星辰再次闪烁。
她的眉心隐隐发烫。一枚难以形容的金色印记浮现出来，像符文，又像某种无法归类的几何结构。
“这是理智锚点。”裴钰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近得过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一定要拥有理智。或者说一定要自以为你拥有理智。”
“还有……”
祂转身,白色的衣摆在夜风中扬起。
“云州的事,我会陪你去。”
翌，福顺斋。
“所以，这就是整个过程？”柳如风咬了一口甜点，调侃道，“祂是不是对你一见钟情了。怎么老是帮你呢。”
“我也不清楚。”她顿了顿，话语中带着一丝她也没察觉到的异样，“应该不会吧。”
“我觉得也是，祂看起来跟没有感情一样。不过倒是挺愿意帮忙的，应该是个好神吧。”柳如风没注意到她的这丝异样，笑了一声，开始转移话题。
“云州那边，我又打听了一下，其实还是有活着逃出来的，他们说，那边没有夜。”
阮月的指尖微微发凉。为什么，明明只是第二次听到云州的消息。
那些关于云州的细节，在她脑中自动拼合，像是早已存在，只是现在被突然触发记起。
她本不该拥有这些信息。
空气凝固了一瞬，街市的喧闹声也骤然停止。
她的眉心泛起细微的灼热感，她好像意识到了什么，或者说她已经确认了。
“这就是理智的好处之一。”裴钰的声音很轻，像是贴着她的耳廓说出来的。
阮月猛地抬头。
一切似乎恢复了正常，喧闹声再次响了起来，空气再次流动。
雅间里依旧只有她和柳如风两个人，可她知道，祂就在这里。
“坏处呢？”阮月问。
“你已经在体验了。”
柳如风看着她忽然变得苍白的脸色，皱了皱眉：“什么坏处？你是不是还没恢复好，要不先回去休息？”
阮月张了张口，那种奇异的感觉还是没有消失，
“我没事。”她最终说道。
柳如风松了口气：“你刚刚脸色真的不太好，吓我一跳。”
阮月点了点头，却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低头看向桌面，目光在甜点上停留了一瞬。她看着桂花糕的形状，她可以在一瞬间推断出厨师的手法、蒸制时间，甚至火候的偏差。
阮月移开视线。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下意识回避理解。
裴钰的声音在此时悄然落下，像是从空中渗出来。
“这样很好，你开始变成一个，适合被带进异常里的形态了。我想云州一行，你们的表现不会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