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5.
张建国嘴角抽搐,面露讥诮。
“你知道什么?陆航,别再编故事了!”
系主任也满脸不耐:“够了!闹剧该结束了!把他带出去!”
父母更用力地推搡我。
门外的学生发出嘘声,显然也受够了这场“纠缠”。
“监控。”
我吐出两个字,挣扎着站稳,看向墙角的黑色半球。
“我要看这间会议室的录像,从考试到批改的全过程。”
系主任脸色一沉:“监控岂是你说看就看!”
张建国的脸色微变,眼神闪了一下。
“你什么意思!”
李教授也急了。
“你这是咬定我们做了手脚?”
我转向门外越聚越多的学生。
“如果你们是清白的,监控就是最好的证据。”
门外响起学生的起哄声。
“对啊!看监控呗!”
压力再次转移。
系主任脸色难看地派人去调监控。
张建国几次想开口,都被系主任用眼神制止。
几分钟后,教学秘书回来,脸色有些古怪。
“保卫处说……监控下午故障,没录上。”
“这么巧?”
门外一片哗然。
张叔叔明显松了口气:“陆航!监控坏了!这就是天意!”
系主任重新板起脸。
“事实已经很清楚了!你现在道歉,然后跟你父母回去!”
父母又要上来拉我。
“等一下。”
我拿出一个微型摄像头放在桌上。
“巧了,我带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它吸引。
张建国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了血色。
我连接手机,找到视频。
然后,将手机屏幕转向所有能看见的人。
“监控坏了,没关系。”
我轻声说:“我的,没坏。”
手指点下播放键。
交卷后,门口的喧闹声变大,似乎有学生在争执,系主任去门口查看。
几乎同时,李教授的水杯碰倒了,他急忙起身处理。
桌边只剩张建国一人。
他背对镜头,身体微微一侧,利用桌上散乱的文件和自己的身体遮挡,完成了那个极快的调换动作。
视频暂停。
会议室里,只有粗重而压抑的呼吸声。
所有人的目光,像聚光灯一样打在张建国脸上。
“原来……是真的调包了……”
门外,一个学生喃喃道。
系主任猛地看向张建国,眼神喷火。
“张建国!你什么?!”
李教授抓起桌上试卷,又看看视频,声音发抖。
“老张!你让我批的是假的?!”
张建国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
我走到他面前,伸手:“我真正的试卷,还在你包里。”
他下意识捂紧公文包。
“交出来!”
系主任厉喝。
在无数目光视下,张叔叔颤抖着从夹层掏出一份试卷。
我拆开,是我的字迹。
放在李教授面前:“请重批。”
李教授脸色青红,快速批改。
“九十八分,这份是对的。”
他声音涩。
门外炸开。
系主任闭了闭眼:“陆航同学,你受委屈了。成绩以此为准,保研资格恢复。”
“张建国,跟我去纪委!”
张建国被带走时,背影踉跄。
我收起摄像头和试卷,走出会议室。
6.
张建国被带走后的第三天,我没等来学校的正式处理公告。
却先接到了妈妈的电话哭诉。
“航航,你张叔叔被停职了!你快去跟学校说都是误会,是我们家庭矛盾连累了他。”
我握紧手机。
“所以,是你贿赂了他,把我的期末考判定为作弊?”
妈妈噎了一下,焦躁地辩解。
“什么贿赂?那都是应该送的礼,不然这些年,你跟你姐能在学校过的这么舒坦吗?”
“那我现在变成这样,还得谢谢他了?”
挂断后,我把通话录音保存好,拉黑了父母的联系方式。
其实微型摄像头,能拍到张建国换试卷完全是意外。
这个微型摄像头,是我斥巨资从网上买的。
本来想找机会拍到父母或张建国,私下承认用作弊我回家的真实目的。
结果竟然拍到他胆大包天现场换试卷。
打开电脑,登录省教育厅和学校纪委的实名举报平台。
我写好事件经过,明确指控张建国涉嫌收受贿赂。
我的父母涉嫌贿赂教职员工,企图预学术。
还把那份录音证据提交了。
上传成功后,我长长舒了一口气。
这么做,也许会导致父母更疯狂的报复。
也许一些“和稀泥”的领导觉得我不近人情。
但只有对抗到底,我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和公平。
出乎意料,举报就像导火索。
学校论坛突然冒出大量匿名帖,揭发张建国。
“篡改贫困生补助名单。”
“收礼调整实习分配。”
“卡毕业设计索要心意。”
一周后,学校通报:张建国被免职,问题线索移送纪检监察机关。
那天下午,我看见他抱着纸箱从行政楼侧门仓皇离开,钻进一辆旧车消失。
阳光刺眼,我心里只有冰冷的尘埃落定。
几天后,我在宿舍楼下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姐姐。
她瘦得厉害。
她快步过来,又局促地停下,眼圈立刻红了。
手忙脚乱地从兜里掏出一卷钱,就往我手里塞。
“别亏着自己……”
我把钱推回她兜里,动作有点硬。
然后拉住了她想缩回去的胳膊。
“你的事,我都知道了。”
她僵住了。
我没松手,把她的袖子往上捋了一截。
新旧叠着的淤青露出来,在路灯下泛着青紫。
她猛地抽回手,拉下袖子,低头开始掉眼泪。
“离了吧,姐。”我说。
她摇头,哭出声:“我离了……宝宝怎么办?我能去哪儿……”
“有我。”
我打断她,声音不高,但很稳。
“我马上就毕业了,能挣钱,能帮你。”
“他家暴的证据、妇联、律师,这些我们一起想办法。”
“你不是一个人扛。”
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看我,看了很久,终于崩溃地点了点头。
我抬手,用袖子有点粗鲁地抹了把她的脸,也抹掉自己眼角那点湿意。
“行了,别哭了。等我信儿。”
她用力点头,转身走了,背挺得直了些。
看着她消失在夜色里,我心里那块压着的地方,终于松动了一点。
张建国是倒了,但子没断。
这事还没完。
7.
保研资格恢复了,但辅导员告诉我。
心仪学校的夏令营面试已经结束,无法补报。
海大,那个曾被母亲从志愿表上抹去的名字,再次与我擦肩。
我没有时间难过。
转身选择了考研,这是我能抓住的最公平的出路。
我和室友泡在图书馆,从开馆坐到闭馆。
但状态很快就垮了。
我常盯着书页,上面的字却像水渍一样化开,半天看不进一行。
晚上总在噩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我知道这样不行,去看了学校的心理医生。
医生说得直接:“你绷得太紧了。弦一直拉着,会断。”
我试着调整。
看不进去就出去跑两圈,睡不着就爬起来做几道题。
不硬熬时间,只看真正完成了多少。
刚稳住一点,父母来了。
母亲在宿舍楼下拦住我,手里捧着蛋糕盒,眼下有很深的阴影。
“航航,今天你生……妈买了你最喜欢的芒果千层。”
她掀开盒盖,金黄的果肉在光下刺眼。
我愣了几秒才想起期。
高强度复习让我忘了时间。
“我不吃芒果。”
我冷声说:“总觉得有汽油味。”
“你小时候明明……”
“那是你觉得我喜欢。”
我打断她。
“我第一次说讨厌,你让我连吃一个月,说要治挑食。”
父亲扶住她发抖的肩膀,声音发涩。
“你妈天天哭,后悔没多听你的……我们错了,能给次机会吗?”
我看着他们,像看一场演过太多次的戏。
“我时间紧。”
“蛋糕你们带回去吧!”
转身时,母亲在背后喊,声音带着哭腔:“陆航!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这么多年,你就这么心硬……”
我没回头。
倒计时贴在床头,红笔划掉的子一天比一天多。
备考时,我在海大论坛认识了研一的陈曦学姐。
作为过来人,她分享了不少真题和货。
我们的交流很纯粹:我提问,她解答,全是学业内容。
这种隔着屏幕的互动,奇妙地绕开了现实中,因我妈那些事而带来的紧绷感。
她让我第一次觉得,和异性相处原来可以这么简单。
就像有个靠谱的队友,或者一块清晰的路牌,告诉你下一步怎么走。
而不是像从小被灌输的那样,把每个接近的女生都预设成需要警惕的“麻烦”。
8.
研究生笔试一结束,我便以“毕业实习”的名义,彻底离开了那座囚禁我二十年的城市。
我在海大附近租了间简陋的屋子。
白天全心准备复试,晚上赶实习报告和毕业论文,恨不得把一天掰成两天用。
我曾抽空去海大校园,在那座著名的“凯旋门”前合了影。
高中时,我把印着它的明信片夹在记本里,以为梦想触手可及。
高考放榜,我分数远超往年录取线。
收到的却是本市大专的通知书。
邮递员摆手:“没弄错,就这个。”
我僵在门口,直到班主任打电话问:“海大通知到了吗?”
冲回家登录系统,发现所有志愿都被篡改成了那所大专。
我妈倚在门边,语气平常:“你张叔是里面领导,能照应你。外地有什么好?”
我盯着她看了几秒,然后抡起椅子砸碎了书柜。
“下一位,陆航。”
推开研究生面试的大门,我的内心有种迟来的平静。
面试很顺利,我提前联系了论坛里结识的陈曦学姐,经她引荐拜访了心仪的导师。
最终,我拿到了录取通知书。
时隔多年,我终于踏进了这扇曾经对我关闭的“凯旋门”。
研究生三年,是我前二十多年人生里最自由的时光。
陈学姐成了我的同门,我们研究方向很接近。
讨论问题时,她思路清楚,也从不强行说服。
就算看法不同,最后也是谁有道理听谁的。
这种纯粹就事论事的相处方式,让我觉得很踏实。
我的导师是位睿智的女教授。
得知我的经历后,她在学业上倾囊相授,在我选择未来道路时,也给予坚定的支持。
我换了所有联系方式,只留下姐姐的。
从此,每一个决定,无论结果如何,都完完全全属于我自己。
毕业典礼那天,我穿着学位服站在台上。
“航航!你让妈找得好苦啊——”
熟悉的尖利哭喊猛然撕裂了现场的宁静。
父母不知怎么混了进来。
父亲搀着泪流满面的母亲,在众目睽睽下激动地指着我:
“三年不往家里捎个信!你妈头发都愁白了!”
我看着他们,心里一片漠然。
果然,在我人生的每个重要时刻,他们都不会缺席。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导师已一步上前,直接挡在了我和他们之间。
“保安。”
她的声音清晰而冷静。
“请维护典礼秩序,无关人员立即离场。”
保安迅速上前,将仍在叫嚷的两人带离了会场。
仪式继续。
导师为我拨穗时,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陆航,恭喜毕业。从今往后,天高海阔,你的人生该由你自己决定去向。”
在她的帮助下,我将户口迁入了学校的集体户。
拿到新身份证那天,我看着上面那个全新的、只属于我的地址,知道一切都真的重新开始了。
9.
在导师的力荐下,我加入了一家业内顶尖企业。
研究生阶段的经验与核心业务高度契合,使我迅速站稳脚跟。
我全心投入工作,凭着专注与韧性,很快在团队中脱颖而出。
负责的接连取得成功,不到两年便成为了部门倚重的骨。
一个寻常的工作深夜,姐姐的电话打破了平静。
“航航,你姐夫竟然嫖娼被抓了……”
她声音破碎,但语气很坚定:
“我要离婚!”
我没有多问,只回了一句:
“好,姐,别怕。”
第二天,我便通过积累的人脉,为她联络了以处理复杂家事案件闻名的律师团队。
同时,我开始远程指导姐姐备份报警记录、整理伤痕照片,还有医院出具的抑郁症诊断书等证据。
过程冷静得像在完成另一个,只是这一次,关乎姐姐余生的自由。
庭审那,证据确凿。
最终让姐夫近乎净身出户,并放弃了抚养权。
走出法院时,姐姐紧紧搂着孩子,阳光照在她满是泪痕的脸上。
我站在几步外,知道她的人生,终于能重新开始了。
事业稳步向前。
在我升职庆祝的当晚,我向已是女友的陈曦求婚。
没有华丽的辞藻,我只是看着她的眼睛说:
“我现在能牢牢握住自己的人生了。”
“所以,想问问你,愿不愿意让我把你未来的计划,也一起握紧?”
她笑着点头,眼里有泪光。
那一刻,我感到一种平实的、稳稳落地的幸福。
我们的婚礼没有通知老家。
前一晚,我烧掉了那本记录过去的记。
火光很亮,烧掉的不是仇恨,而是那张一直贴在我背上的旧标签。
婚礼很简单,只请了导师和几位至交。
千里之外,我的父母正因被排除在外而暴怒,在亲戚间控诉我的“不孝”。
但应和者寥寥。
他们打电话向姐姐施压,姐姐只平静地回了一句:“他过得很好,别打扰他了。”
然后挂断、拉黑。
那条绑了我二十多年的线,终于彻底断了。
婚礼当天,姐姐是唯一到场的家人。
她在准备间帮我整理西装,手指稳当地系好领带,眼眶微红。
“你自己走出来了。”
她声音很轻:“也把我都带出来了。”
“我们本来就该站在这儿。”
我笑着对她说。
仪式上,我和陈曦交换了简单的誓言与戒指。
最后,她转身,把捧花直接放进了姐姐怀里。
姐姐抱着花,又哭又笑。
合影时,我站在爱人与朋友中间。
笑容平静,眼神笃定。
那是一种穿过漫长黑夜、终于踏进黎明光亮里的松弛。
礼成后,我们坐上车。
窗子摇下,初夏的风混着青草味灌进来。
车向前开去,路在眼前笔直地铺展,通向一片开阔的、自由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