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不知道从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狐狸精，卖的什么破烂玩意儿，也值那个价？我看就是靠着那张脸蛋勾引人呢！”
尖酸刻薄的声音像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穿透鼎沸的人声，精准地扎向苏清的摊位。
正在热火朝天挑选发夹的几个女工动作一顿，脸上都有些尴尬，不约而同地朝声音来源看去。
苏清收钱的手停顿了一下，眼皮都未曾抬起。她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在任何一个靠本事吃饭的市集里，生意太好，遭人嫉妒，有时候比没有生意更麻烦。这种人就像茅坑里的苍蝇，嗡嗡作响，不咬人，但恶心人。
她旁边的摊位，是卖廉价衣服的，老板娘叫王娟，街坊都喊她“胖娟”。此人三十多岁，烫着一头焦黄的劣质卷发，粗壮的腰身裹在紧绷的的确良衬衫里，脸上涂着厚厚的粉，两坨腮红像是被人打了一拳，活像个移动的调色盘。
苏清的摊子前有多热闹，她的摊子前就有多冷清。一晚上过去，王娟连一件衬衫都没卖出去，只能嗑着瓜子，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看着苏清那边的人头攒动，钱一张张地进口袋，那双三角眼里淬出的嫉妒毒汁，几乎要满溢出来。
见苏清不搭理她，王娟更来劲了。她“呸”的一声将瓜子皮吐在地上，提高了音量，对着周围假装看热闹的人嚷嚷：“哎哟，我说各位姐妹们，你们可得把眼睛擦亮点！现在这世道啊，有些女人看着清纯，背地里不知道过什么勾当呢！一个女人家家的，带着个不知道爹是谁的拖油瓶，大晚上出来抛头露面，卖几破布条子就敢要五毛钱，这不是抢钱是什么？”
她的话越来越难听，句句都往苏清的痛处戳。什么“拖油瓶”，什么“不知道爹是谁”，这些恶毒的字眼让苏清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几个本来还想买东西的女孩，听了这话，面面相觑，都有些犹豫了。毕竟在这个年代，一个女人的名声比什么都重要。被当众说成这样，谁都怕沾上是非。
王娟见自己的话起了作用，得意地哼了一声，变本加厉起来。她脆站起身，把自己挂满衣服的铁架子往苏清这边挪了挪，硬生生挤占了苏清摊位近三分之一的位置，嘴里还骂骂咧咧：“地方这么大，凭什么你一个人占那么多？真是没家教的野东西！”
苏清的摊子本就不大，被她这么一挤，更显得局促。几个围着的顾客被那铁架子一挡，也只好悻悻地散开了些。
“老板娘，你这发夹……”一个女孩还想问价。
王娟立刻嘴，阴阳怪气地说：“小妹，别买了！她那玩意儿就是骗你们这种小姑娘的！你看我这衣服，多好的料子，一件才五块钱，穿出去多有面子！买她那破发夹，戴出去人家还以为你捡破烂的呢！”
苏清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整理着自己的摊位，将那些精致的天鹅绒蝴蝶结一个个摆放整齐。她那过分冷静的模样，在王娟看来，就是软弱可欺的证明。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
“老板，我来啦！我姐看了我买的发夹，也想要一个，还有吗？”
来人正是前一天买了第一个酒红色发夹的女孩，秀芬。她拉着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兴冲冲地挤了过来。
王娟一看又来了“傻子上钩”，立刻上前一步，一把拉住秀芬的胳膊，唾沫横飞地说道：“哎哟，我的傻妹子！你还真来买啊？你被这个狐狸精骗了！她卖给你的就是一破布条粘了个夹子，成本一毛钱都不到，她卖你五毛！心都黑透了！你看看我这衣服，这才是正经东西！”
秀芬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架势吓了一跳，挣扎着想缩回手：“你……你什么！放开我！”
周围的看客越聚越多，指指点点，俨然形成了一个包围圈。所有人都看着这场闹剧，等着看苏清这个外来户怎么收场。
王娟见人多，更是来劲，死死抓着秀芬不放，把她往自己摊位上拽：“来来来，大家评评理！是我这实实在在的衣服值钱，还是她那骗人的小玩意儿坑人？”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
一直沉默的苏清，终于缓缓地站起了身。
她没有像王娟那样咋咋呼呼，也没有去跟她争辩什么“狐狸精”的污蔑。她只是拍了拍衣角不存在的灰尘，目光平静地扫过王-娟，然后落在了她那挂满衣服的铁架子上。
那眼神，冷静得像是在看一堆没有生命的货物，却又带着一丝洞穿一切的锐利。
她慢慢地走了过去，在王娟得意的注视下，伸出了一只手，轻轻地捏住了一件挂在最外面的、崭新的蓝色女式衬衫的一角。
“娟姐，你说你的东西是好东西，是吗？”苏清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你说我的东西是破烂，你的衣服是正经东西，对吧？”
“那当然！”王娟挺起膛，一脸的理所当然，“我这可是从大厂里拿出来的处理货，纯棉的！你那是什么？垃圾堆里捡的吧！”
“是吗？”
苏清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弧度。她捏着衣角的手，指尖微微用力，顺着衣服的接缝处，轻轻一捻，一搓。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看似崭新结实的衬衫接缝处，竟然像是纸糊的一样，发出“呲啦”一声轻响。
一道口子，就这么被她轻易地撕开了。
线头断裂，露出了里面劣质、稀疏的缝线，和单薄如蝉翼的布料。在夜市昏黄的灯光下，那道裂口，像一张嘲讽的嘴，无声地诉说着这件衣服的真实品质。
整个嘈杂的夜市，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在那件被撕开的衬衫上，然后，又齐刷刷地转向了脸色从涨红瞬间变得惨白的王娟。
苏清松开手，任由那件“正经东西”在风中摇晃，她抬起眼，目光冰冷地直视着目瞪口呆的王娟，一字一句地问道：“娟姐，这就是你说的，大厂出来的……纯棉好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