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市公安局，一号审讯室。
这是一间经过特殊声学处理的密室，四壁贴着灰色的吸音棉，像是一口巨大的、能够吞噬声音的棺材。头顶那盏高瓦数的白炽灯发出惨白而刺眼的光，直直地打在审讯椅上，将那个狭小的空间照得如同没有阴影的雪洞。
但坐在椅子上的人，似乎并不介意这刺眼的光芒。
祁野换下了那身昂贵的暗红色天鹅绒西装，穿上了橘黄色的囚服马甲。但这件粗糙、廉价的衣服穿在他身上，竟然被他穿出了一种落难贵族的颓废美感。他的长发被解开了，散乱地披在肩头，双手被不锈钢手铐牢牢锁在审讯椅的桌板上。
即使身陷囹圄，他依然坐得笔直，甚至优雅地翘着二郎腿。他的手指修长、苍白，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此刻正有节奏地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声音清脆，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仿佛他面前不是审讯桌，而是一架昂贵的施坦威钢琴。他在演奏一首无声的夜曲，以此来抵抗这满室的肃。
审讯室外，单向玻璃后。
刑侦支队长李卫国双手抱，眉头紧锁成一个“川”字，死死盯着里面的祁野。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那是为了“抓捕”这个重犯熬夜留下的痕迹。
“队长，这家伙嘴太硬了。”旁边负责记录的小警察一脸挫败，把笔往桌子上一摔，“进来到现在两个小时了，除了姓名职业，他一个字都不肯说。问急了就开始哼歌，简直是个疯子。”
“他不是疯子，他是变态。”李卫国冷哼一声，转身对其他人挥了挥手，“你们都出去。把监控和录音关了。我要单独会会他。”
“啊？李队，这不合规矩……”
“出了事我担着！滚！”李卫国突然暴怒，那种久居上位的威压让小警察吓了一跳，连忙收拾东西退了出去。
等所有人离开，监控指示灯熄灭。
李卫国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加密号码。
……
江城老城区，某废弃地下车库（临时安全屋）。
昏暗的车库里，只有几台电脑屏幕发出幽幽的蓝光。
老鼠正在噼里啪啦地敲击键盘，维护着反追踪系统。陆铮靠在一辆破旧的沙发上，上身，沈离正在给他重新包扎昨晚在艺术馆崩裂的伤口。
“滋滋——”
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陆铮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神瞬间亮了。
“是李队。”
他接通电话，按下免提。
“小铮，你们安全吗？” 李卫国的声音充满了疲惫和关切。
“安全。谢了，李队。昨晚要不是你放水，我们现在已经在那蹲着了。”陆铮看了一眼自己打着绷带的手臂，语气里满是感激。
“别废话了。我现在在一号审讯室。” 李卫国压低声音，“祁野这孙子软硬不吃。但他提了一个条件——他要见沈离。他说只有沈教授配跟他说话。”
沈离正在缠纱布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我知道你们现在不方便露面。但我把手机带进来了，开了视频。这是唯一的机会。小铮，沈教授，这个案子能不能破，能不能挖出背后的，就看这一下了。”
陆铮看向沈离，眼中带着征询。
沈离点了点头，接过手机，将摄像头对准了自己。
“接进来吧。”
……
审讯室内。
李卫国将手机架在桌子上，摄像头正对祁野。
屏幕里，出现了沈离那张清冷、素净的脸。虽然背景昏暗，但那双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睛，依然锐利如刀。
看到沈离的一瞬间，祁野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了。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在沙漠中行走了很久的旅人终于见到水源的狂喜。他甚至整理了一下囚服的领口，对着屏幕露出一个迷人的微笑：
“晚上好，我的缪斯。我就知道，哪怕隔着铁窗，你也舍不得我不见。”
“少废话。”沈离的声音通过手机扬声器传出来，带着一丝电流的质感，显得更加冰冷，“祁野，你的那些‘作品’已经被拆解了。机械心脏、拼凑的骨骼……现在，告诉我，谁教你这么做的？”
“教？”祁野轻蔑地笑了，“你也太小看我了。那是灵感，是天赋。凡人只能看到死亡的恐惧，而我看到了重生的美。”
“美？”
沈离冷笑一声。
她没有急着反驳，而是对身边的老鼠打了个手势。
老鼠立刻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通过某种黑客手段，将一张图片直接投射到了审讯室的电子白板上（李卫国配合地打开了投影仪）。
那是一张黑白的X光片。
一张手部的X光片。
在明亮的白板上，那只手的骨骼结构清晰可见。修长，但也残破。
“这是你的手，祁野。”沈离的声音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切入，“右手食指第二指节有过粉碎性骨折，大概是三年前的旧伤。愈合情况极差，关节间隙狭窄，伴有严重的创伤性关节炎。”
祁野原本优雅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下意识地把右手缩回了桌下，藏在阴影里。
“作为一个雕塑家，手就是命。”沈离继续说道，语速不快，却字字诛心，“你的这只手，神经受损，稍微用力就会产生无法控制的颤抖。你连最基本的泥塑刀都拿不稳了，更别说雕刻坚硬的大理石。”
“你所谓的‘机械心脏’，所谓的‘拼凑骨骼’，本不是什么艺术创新。”
沈离隔着屏幕，用一种怜悯的、看可怜虫的眼神看着他：
“那是你的代偿机制。”
“因为你已经是个残废了。你失去了创造的能力，所以你只能像个拙劣的裁缝一样，用现成的尸体去拼凑。你嫉妒那些拥有完美骨骼和健全肢体的人，因为你自己……已经烂透了。”
祁野的脸颊肌肉剧烈抽搐了几下。
但他并没有像预想中那样崩溃咆哮。
相反，他深吸了一口气，慢慢把那只颤抖的手从桌下拿了上来，举在眼前，痴迷地看着。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再优雅，而是透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癫狂和兴奋。
“精彩。”
祁野缓缓鼓起了掌，虽然因为手铐的限制，掌声很沉闷。
“真精彩。不愧是懂骨头的人。你是第一个看穿我这只手的人。”
祁野身体前倾，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里的沈离，仿佛要透过网络把她吞噬：
“既然你看穿了我的痛苦，那你应该明白……为了追求完美，必须有人做出牺牲。那些庸俗的肉体，能成为我弥补缺憾的材料，是他们的荣幸。我赋予了他们永生，他们应该感谢我。”
“那个给你提供材料、教你做手术的‘老师’，是谁？”沈离问。
祁野笑了，笑得像个恶作剧的孩子。
“沈教授，如果我这就告诉你答案，那游戏岂不是太无聊了？”
他伸出那只残废的手指，缓缓指向自己的左口，那个心脏跳动的位置：
“你记得在展厅里，那颗炸开的机械心脏吗？”
“那是起搏器。”沈离说。
“不。”祁野摇摇头，眼神中闪烁着疯魔的光，“那是一个生物信号触发器。也是一个……死人开关（Dead Man’s Switch）。”
沈离瞳孔微缩，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陆铮也坐直了身体，死死盯着屏幕。
“我的心脏，通过植入的芯片，和另一个地方的维生系统是无线相连的。”祁野的声音变得轻柔飘忽，“只要我的心跳超过每分钟 120 次，或者……停止跳动。那边的系统就会接收到信号。而一旦信号中断，那边的系统就会启动自毁程序。”
“那边是哪？启动什么？”
“一个充满了回忆的地方。”祁野靠回椅背，仰起头看着刺眼的天花板，眼神变得迷离而怀念，“那里充满了福尔马林的味道，充满了年轻鲜活的肉体，还有……充满了经久不散的冤魂哭声。那是老师最早的‘教室’。”
他收回目光，看着沈离，缓缓吐出一个地名，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砸在陆铮的心上：
“江城医学院，老校区，解剖楼地下室。”
“那里有什么？”沈离的声音发紧，指甲掐进了掌心。
“有一个……你们找了很久的人。”祁野看着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或者说，是一副特别硬的骨头。”
“听说他叫……赵刚？”
陆铮猛地站了起来，动作之大直接带翻了身前的茶几。水杯摔在地上粉碎。
赵刚！
那是他找了整整十年的师兄！
“！”陆铮的怒吼声从手机里传来，“你把他怎么样了？！”
“别急着骂我。”祁野靠回椅背，恢复了那副优雅的姿态，“我只是给你们提供一条线索。至于能不能找到他，或者能不能在他彻底销毁之前找到他，就看你们的本事了。”
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因为刚才那个机械心脏炸了，我的心率波动很大，可能已经激活了倒计时。你们大概还有……48小时。”
说完，祁野闭上了嘴，闭目养神，无论沈离再问什么，他都不再多说一个字。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突然被急促地敲响了。
“李队！不好了！”
一个穿着西装、提着公文包的男人，推开阻拦的警员，大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几个气势汹汹的律师。
“我是祁野先生的代理律师。”男人将一份厚厚的文件拍在桌子上，语气强硬，“我的当事人患有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和被害妄想症，这是他在国外的精神鉴定报告。他在精神失常状态下的行为不具有刑事责任能力。”
“我们已经申请了保外就医，并联系了江城安康医院（公安精神病院）。在精神鉴定结果出来之前，你们无权对他进行疲劳审讯！”
李卫国看着那份文件，脸色铁青，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但他最后还是松开了手，眼神中流露出一丝极度的无奈和愤怒。
“带走！”李卫国咬牙切齿地吐出这两个字。
律师们上前，解开了祁野的手铐，给他披上一件大衣。
祁野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
他在经过手机摄像头的时候，突然停下了脚步。
他低下头，对着屏幕里的沈离，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那笑容里没有失败，只有一种期待游戏继续的兴奋。
“再见，沈教授。”
祁野对着镜头挥了挥手，口型微动：
“我在精神病院等你……来求我。”
视频中断。
……
安全屋内。
“砰！”
陆铮一拳狠狠砸在墙上，双目赤红，如同受伤的野兽。
“精神病？！这么多人想用精神病脱罪？！还有王法吗？！”
“他出不来的。”沈离冷静地收起电脑，但微颤的手指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进了安康医院，比坐牢还难受。而且……”
沈离的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他既然给出了地址，就是想引我们过去。那是阳谋。”
“不管是阴谋还是阳谋。”陆铮抓起外套，不顾背后的伤口崩裂渗血，“那是赵刚。是师兄。我必须去。”
“我和你一起去。”沈离站起身，拿起那个装满手术刀的勘查箱。
“祁野没有输，他只是换了个战场。他想看我们在那个地下室里崩溃，想看我们面对那个残酷的真相。”
沈离握紧了手中的手术刀，眼中闪过一丝寒光：
“但我会让他知道……”
“法医的刀，不仅能剖尸，还能驱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