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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江城当代艺术馆,主展厅。

这是一座由钢铁与玻璃构筑的巨兽,匍匐在江城最昂贵的寸土寸金之地。夜幕降临,巨大的玻璃幕墙内透出幽蓝与绯红交织的光芒,像是一颗在黑夜中搏动的怪异心脏。

今晚,这里是江城上流社会的狩猎场。

豪车如流水般在门口停下,红毯两侧的镁光灯疯狂闪烁,将每一位踏足此地的名流映照得如同神祇。空气中弥漫着昂贵的香水味、雪茄的烟草味,以及一种隐秘的、令人兴奋的躁动气息。

一张黑色的邀请函,成为了今晚身份的象征。

【祁野个人先锋雕塑展——《重生与永恒》】

在不起眼的角落,一辆租来的黑色迈巴赫缓缓停稳。

车门打开,一只锃亮的、手工定制的皮鞋踩在了红毯边缘。

陆铮走了下来。

他剃掉了那蓄了三个月的胡茬,露出了棱角分明的下颌线。头发向后梳起,用发蜡固定得一丝不苟。一副金丝平光镜架在高挺的鼻梁上,遮住了眼底那股经年累月在刑侦一线磨砺出的伐之气。

他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双排扣西装,领带打得严丝合缝,左手在裤兜里,看似随意,实则是为了掩饰那还在隐隐作痛的手臂。

此刻的他,看起来像极了一位刚从海外归来、深不可测的神秘富商,或者是某个隐秘家族的少主。

他绕过车头,绅士地拉开后座车门,微微弯腰,伸出一只修长有力的手。

“到了,夫人。”

一只如羊脂玉般白皙的手搭在了他的掌心。

沈离走了出来。

这一次,她彻底褪去了法医的清冷与学者的严谨。

她穿了一件极简风格的白色丝绸长裙,布料如水银般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行走间流光溢彩。露背的设计展示出她完美的蝴蝶骨,那是造物主最精妙的杰作。她的脸上化着精致的淡妆,眼尾微微上挑,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高冷与禁欲,却又在不经意间流露出致命的吸引力。

最特别的是她的发饰。

那头乌黑的长发被随意挽起,只用一惨白的发簪固定。那簪子没有多余的雕饰,只是一打磨得极其光滑的骨头,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走吧。”沈离挽住陆铮的手臂,指尖轻轻在他紧绷的小臂肌肉上点了一下,示意他放松。

“注意你的表情管理,陆先生。”她面上带着得体的微笑,甚至还对着不远处的镜头微微颔首,嘴唇微动,发出的声音却只有两人能听见,“你现在的眼神像是在看犯人,而不是看展品。收敛点,别把我们要抓的狐狸吓跑了。”

“没办法,职业病。”陆铮推了推眼镜,借着整理领带的动作,目光隐晦地扫过四周的安保布置,“那孙子的海报贴得到处都是,那张脸看得我手痒,恨不得现在就给他戴上手铐。”

“忍着。”沈离的声音依旧平静,“在他露出獠牙之前,我们是欣赏者。”

两人递上那张从朱神婆那里“顺”来的VIP黑色邀请函。安检员看到那烫金的“Q”字,立刻恭敬地弯腰放行。

展厅内部的设计极其压抑。

四壁被涂成了深黑色,只有一束束冷白色的聚光灯从头顶打下,将一尊尊形态各异的雕塑笼罩在光圈里。

这些雕塑大多是残缺的。

有的没有头颅,有的只有半截躯,有的则是无数只手纠缠在一起,仿佛在向苍天乞求。

“看那个。”沈离眼神微动,示意陆铮看左侧展台。

那是一尊名为《挣扎》的作品。

无数只惨白的手臂从黑色的底座中伸出,指尖抓向虚空。

“这些手的骨骼比例……”沈离轻声说道,语气中透着一股寒意,“每一只手都不一样。这只,指节粗大,桡骨远端有陈旧性骨折,生前应该是重体力劳动者;那只,指骨纤细,甚至有些骨质疏松,应该是老年女性;还有那只……”

沈离的目光落在一只小巧的手上:“那是儿童的手。掌指骨骨骺尚未愈合。”

“你是说……”陆铮握紧了拳头。

“这不是雕刻出来的。”沈离断言,“这是拓模。在死人手上涂满石膏,直接倒模出来的。只有这样,才能保留这么多病理性的细节。他把尸体当成了模具。”

“这疯子。”陆铮咬牙切齿,“他到底祸害了多少人?”

就在这时,一阵悠扬的大提琴声响起。

灯光骤然变暗,只留下一束追光灯,打在二楼蜿蜒而下的旋转楼梯上。

“各位晚上好。”

一个富有磁性、带着一丝慵懒沙哑的声音传来。

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仰起头,目光中充满了近乎狂热的崇拜。

祁野出现了。

他穿着一身暗红色的天鹅绒西装,像个刚从古堡中苏醒的吸血鬼伯爵。长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那双阴柔狭长的眼睛。他的手指修长,上面戴满了各种造型夸张的银质戒指,手里端着一杯如鲜血般殷红的红酒。

他一步步走下来,每一步都踩在音乐的节拍上。

人群自动为他让开一条路,像是摩西分海。

“欢迎各位莅临我的世界。”

祁野走到大厅中央,目光慵懒地扫过全场。那些盛装打扮的名媛、富商、评论家,在他眼里仿佛只是一群嘈杂的苍蝇。

直到,他的视线停留在了一处。

停留在那个穿着白裙、如同一尊行走玉雕的女人身上。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停留在她那线条流畅、堪称完美的眉骨上。

祁野的瞳孔瞬间放大。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遇见了毕生所求的兴奋。那种战栗感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他并没有认出这是那个通缉犯沈离。

因为沈离平时总是穿着宽大的白大褂,素面朝天,戴着黑框眼镜。而此刻的她,经过骨相化妆术的修饰,改变了面部的明暗光影,加上这身盛装,简直判若两人。

祁野只看到了……完美的骨骼。

那是一副不需要任何修饰,本身就是神作的骨架。

祁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贪婪。他径直穿过人群,无视了周围所有的宾客,甚至无视了那个站在沈离身边、散发着不好惹气息的“保镖”陆铮。

他走到沈离面前,距离近得有些失礼。

他举起酒杯,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沈离的脸,仿佛要透过皮肤看到下面的头骨结构:

“这位美丽的小姐,你的骨相……很特别。”

祁野的声音低沉而轻柔,像是在吟诵一首情诗:

“特别是你的眉弓,高一分则凶,低一分则平,你却长得刚刚好。你是上帝用最好的那块泥土,在一个心情最好的清晨捏出来的。”

沈离今天扮演的是“高冷缪斯”。她微微抬起下巴,隔着一层薄薄的冷漠,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披着人皮的恶魔。

“祁先生谬赞了。”沈离并没有伸手去接那杯酒,也没有表现出受宠若惊,她的声音冷淡得像是一杯冰水,“不过,祁先生的眼光似乎有点独特。您一直盯着我的头看,是想把它打开来看看吗?”

祁野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低笑:“哈哈哈……小姐真幽默。虽然……这确实是个诱人的想法。”

他的目光突然被沈离发髻上的那簪子吸引了。

“这簪子……”祁野凑近了一些,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光泽温润,质地坚硬,纹理细腻……是象牙?还是某种稀有海兽的骨头?这雕工,简洁而有力,不知出自哪位大师之手?”

沈离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嘲讽。

她抬手,轻轻抚摸了一下那簪子。

“猪大腿骨。”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什么?”祁野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这是猪大腿骨。”沈离淡淡地重复道,语气认真,“早市肉铺买的,十五块钱一斤,老板还送了我一葱去腥。我在高压锅里煮了半小时,去了油,自己磨的。”

周围原本正在偷听、想看大艺术家如何搭讪美女的宾客们瞬间安静了,紧接着,有人没忍住“噗嗤”笑出了声。

陆铮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借着整理领带的动作,低下头,肩膀剧烈抖动,忍笑忍得很辛苦。

祁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副高深莫测的表情差点崩不住。这简直是对他这个“骨骼艺术家”最大的羞辱——他竟然把一猪骨头当成了稀世珍宝。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甚至笑得更开心了,只是那笑容里多了一丝阴狠:

“哈哈哈……幽默。极致的幽默。这种对生与死的解构,对高贵与低贱的嘲讽,很有趣。沈小姐不仅骨相美,灵魂更美。”

他侧过身,做了一个极其绅士的邀请手势,指向展厅正中央那尊被红布遮盖了一半的巨大雕塑:

“既然小姐对骨骼这么有研究,甚至能化腐朽为神奇,不如……点评一下我的这件封山之作?”

沈离挽着陆铮的手臂,踩着高跟鞋,一步步走向那尊诡异的雕塑。每一步落下,都像是踩在祁野的心跳上。

“荣幸之至。”

三人来到展台前。

祁野猛地扯下红布。

《双生》。

这尊雕塑一亮相,全场发出了一阵惊叹声。

两个少女紧紧纠缠在一起,白蜡做成的皮肤细腻得甚至能看到毛孔和血管的纹路。她们没有脸,只有光秃秃的头部轮廓,仿佛在暗示着身份的缺失。

而在她们腔被挖空的部位,并没有填充白蜡,而是出了内部结构。

在那里,一颗精密的金属机械心脏正在“咔哒、咔哒”地跳动。

它连接着无数透明的软管,驱动着红色的液体在两具躯体之间循环,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这是艺术的奇迹。”祁野站在雕塑旁,张开双臂,神情陶醉,“两个残缺的灵魂,在死亡中融合,共享一颗心脏,获得永生。她们不再孤单,不再痛苦。”

“永生?”沈离停下脚步,伸出修长的手指,指尖悬在雕塑的手臂上方,并没有触碰。

“祁先生,恕我直言。”

沈离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展厅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专业人士特有的傲慢:

“你的解剖学,大概是体育老师教的。”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这个敢在祁野的地盘上公然挑衅的女人。

祁野眯起眼睛:“哦?愿闻其详。”

“这尊雕塑左边少女的尺骨和桡骨,长度比例是 1:1.2。”沈离指着那条手臂,“而正常亚洲女性的比例通常是 1:1.15。这就导致她的前臂看起来有些……猿化。这种比例失调,在美学上是灾难性的。”

“还有这里。”沈离指着雕塑的脊椎位置,“腰椎第三节和第四节的棘突间隙过大,且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扭曲。如果是艺术夸张也就罢了,但这明显是病理性改变。这说明……”

沈离转过身,目光如刀锋般刺向祁野:

“这个‘模特’生前患有严重的腰椎间盘突出,甚至可能长期瘫痪在床。一个瘫痪的人,是怎么摆出这种高难度的、反关节的舞蹈姿势的?”

祁野脸上的笑容终于消失了。

他死死盯着沈离,那双阴柔的眸子里第一次露出了毫不掩饰的意,但更多的是一种遇到对手的兴奋。

“除非……”沈离近一步,用只有祁野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说道:

“你把她的骨头……打断了,重新接上的。为了这所谓的造型,你敲碎了她的脊柱,强行扭转了她的关节。”

“你说得对。”

祁野压低声音,语气森然,像是在分享一个血腥的秘密:

“小姐,艺术是需要牺牲的。为了完美的形态,打断几骨头算什么?正如你为了真相,不也把自己弄得满身是伤吗?”

他突然伸出手,想要去抓沈离的手腕,动作快如闪电:

“来,摸摸它。摸摸这颗心脏。你会感受到生命的律动,那是她们在感谢我赋予了她们新生。”

“别碰我夫人!”

一直在扮演“沉默富商”的陆铮突然暴起。

他一把扣住祁野的手腕,暗劲一吐,拇指狠狠按在祁野的麻筋上。

“啊!”

祁野吃痛,手中的酒杯落地摔得粉碎,红酒溅在白色的地毯上,触目惊心。

“祁大艺术家。”陆铮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手上的力道一点没松,“说话就说话,动手动脚的,信不信我把你的手也打断了,重新接一下?”

“保安!保安!”祁野疼得脸色发白,大怒道,“把这两个捣乱的人赶出去!打断他们的腿!”

哗啦啦——

十几个穿着黑西装、戴着耳麦的安保人员立刻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手里拿着伸缩警棍,气势汹汹。

“我看谁敢动!”陆铮护着沈离,单手解开西装扣子,做好了格斗准备。

就在双方剑拔弩张,大战一触即发的时候。

“滋——”

那尊《双生》雕塑里的机械心脏,突然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原本规律的“咔哒”声变得急促而紊乱,像是心脏病发的病人。

紧接着。

“砰!”

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那颗精密的机械心脏,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炸开了。

并没有零件飞溅。

飞溅出来的,是血。

暗红色的、粘稠的、带着浓烈腥臭味的液体,从机械心脏的裂缝里喷涌而出,瞬间染红了那两个洁白的少女雕像。

白蜡遇热(因为血是有温度的)开始迅速融化,像流泪一样淌下白色的蜡油,混合着红色的血,在灯光下显得狰狞恐怖,仿佛那两个少女正在哭泣流血。

“啊——!!”

“血!是真血!”

“人啦!”

宾客们发出惊恐的尖叫,疯狂向后退去,现场一片大乱。

沈离没有退。

她任由几滴血溅在自己的白裙上,死死盯着那颗炸裂的心脏。

在那破碎的金属外壳下,露出了一团肉红色的东西。

那不是机械。

那是一颗……真的人心。

一颗被包裹在金属里,被电流强行驱动跳动、已经开始腐烂的人心。

“这就是你的永生?”沈离看着祁野,眼中满是厌恶,“把死人的心脏装进泵里,通上电?祁野,你不仅侮辱了艺术,你还侮辱了生命。”

祁野捂着被陆铮捏青的手腕,看着那喷血的雕塑,脸上并没有惊慌。

相反,他露出了一种近乎高的陶醉表情。他甚至伸出舌头,舔了舔溅在嘴角的血迹。

“美……太美了……”

他喃喃自语,眼神迷离:

“这就是**《破碎》**。只有毁灭的一瞬间,才是艺术的最高。”

就在这时,大门口突然传来刺耳的警笛声。

“呜——呜——”

大门被暴力撞开,大批全副武装的特警冲了进来,迅速控制了各个出口。

“警察!都不许动!抱头蹲下!”

陆铮脸色一变,拉住沈离的手:“条子来了!快走!我们现在见不得光!”

作为通缉犯,他们现在最怕的就是遇到警察。如果被抓,之前的一切努力都白费了。

但大门已经被封锁了,无路可退。

带队的警官穿着防弹衣,大步流星地走进来,目光如电,威严不可侵犯。

正是刑侦支队长——李卫国。

李卫国环视全场,目光在慌乱的人群中扫过,最后在陆铮和沈离身上停留了一秒。

那一秒的眼神很复杂。有震惊,有责备,但更多的是一种不易察觉的……暗示。

他微微侧头,眼神示意了一个侧门的方向——那里有一个安保漏洞。

陆铮看懂了。

李队这是在给他们放水!他知道他们是被冤枉的!

“抓住那个艺术家!他是凶手!”李卫国突然大吼一声,指着还在陶醉的祁野,把所有警力的注意力都强行引向了舞台中央。

“是!”特警们蜂拥而上,将祁野按倒在地。

趁着这个混乱的间隙,陆铮拉着沈离,猫着腰钻进了人群,朝着那个侧门移动。

当他们经过李卫国身边时,李卫国没有回头,甚至没有看他们一眼,只是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

“快走。别让我难做。后面的事我来扛。”

陆铮心头一热,眼眶微红。

在这全城通缉的绝境里,还有这么一位老大哥愿意赌上职业生涯来保他。

他咬了咬牙,低声回了一句:“谢了,李队。这份情我记下了。”

然后,他带着沈离冲出了侧门,消失在夜色中。

展厅内。

祁野被按在地上,双手被反拷。

他侧着头,看着陆铮和沈离逃走的方向,又看了一眼正义凛然的李卫国。

祁野突然笑了。

笑得意味深长,像是在看一出滑稽戏。

“李队长。”祁野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嘲讽,“你的戏,演得真好。奥斯卡欠你一座小金人。”

李卫国面无表情,一把揪起祁野的衣领,打断了他的话:

“少废话。带走!”

警灯闪烁,将这座罪恶的艺术馆照得忽明忽暗。

一场名为正义的抓捕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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