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是从九月下旬开始蔓延的。
起初只是下人们窃窃私语,眼神躲闪。顾渺走过回廊时,能感觉到身后针扎似的目光,还有压抑的窃笑声。她装作没听见。
渐渐地,那些话越来越露骨。
“听说少夫人每回去主院侍疾,第二天都下不了床呢。”
“可不是嘛,大少爷那身子骨,能有这能耐?指不定……”
“嘘——小声点!不过说真的,你们瞧少夫人那腰身,是不是?”
这些话偶尔会飘进顾渺耳朵里,她总是面无表情地走过。
春桃气得偷偷哭了好几回:“少夫人,她们太欺负人了!奴婢去告诉夫人!”
“不必。”顾渺总是这样回答。
她知道,告诉夫人没有用。
这些流言能传得这么凶,背后一定有人推波助澜。
二房?还是其他什么人?她不清楚,但她知道,在这个家里,她只能靠自己。
九月的最后一天,事情闹大了。
那黄昏,顾渺正在屋里抄经,说让她静静心。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动,还有泼水的声音,紧接着是春桃的尖叫。
顾渺放下笔走到窗边。
院门处,两个粗使婆子正提着木桶,桶里黑乎乎的脏水泼了满地,院门的门槛上、石阶上,甚至门框上都溅满了污渍。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馊臭味。
“你们什么!”春桃气得发抖,挡在门前。
一个三角眼的婆子叉着腰,皮笑肉不笑:“哟,春桃姑娘别恼,咱们是来给少夫人洗洗晦气。这听竹苑啊,阴气太重,得用黑狗血泼一泼才镇得住。”
“什么黑狗血!这分明是泔水!”春桃红了眼眶,“你们好大的胆子!这是少夫人的院子!”
“少夫人?”另一个婆子嗤笑,“一个冲喜的,还真把自己当主子了?咱们是奉了二夫人的命,来去去晦气,免得带累了沈家的运势。”
话里话外,都在戳顾渺的痛处。
顾渺站在窗后,看着那两个婆子嚣张的嘴脸,看着地上污秽的脏水,看着春桃气得发抖的背影。她扶着窗棂的手在抖,口堵着一团火,烧得她五脏六腑都疼。
但她没有出去。
出去又能怎样?和两个婆子对骂?还是去告状?这个家里,谁会在意她这个冲喜少夫人的委屈?
她娘家也要靠着沈家,娘家也没人给她撑腰。
她明白,她要做的是想办法利用腹中孩子站稳脚跟,直到再也没人敢欺负她,直到她能反击。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月亮门外闪入。
顾渺甚至没看清他是怎么动的,只听见“砰砰”两声闷响,那两个婆子已经倒在了地上,木桶滚到一边,剩下的脏水流了一地。
子理。
他背对着顾渺,站在院门中央。黄昏的余晖从他身后照过来,将他的身影拉得很长。他依旧穿着那身靛青色短打,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
一个婆子挣扎着想爬起来,嘴里不不净地骂:“哪个不长眼的……啊!”
话没说完,子理已经弯腰,单手抓住她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将她提了起来。婆子双脚离地,惊恐地踢蹬着,脸憋得通红。
“放、放手。”她嘶声喊。
子理没理她,目光转向另一个已经吓傻的婆子。
他的声音很冷,像寒冬腊月结冰的河面,一字一句砸在地上:“谁让你们来的?”
“是、是二夫人……”那婆子哆嗦着说。
“二夫人让你们来少夫人院里泼脏水?”子理的声音更冷了。
婆子不敢吭声。
子理提着手里那个,转身面向院门外。
不知何时,外面已经围了不少看热闹的下人。有丫鬟,有小厮,有护卫,一个个都伸长脖子往里看。
子理的目光扫过那些人,每一个被他看到的人都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都听好了。”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少夫人是沈家明媒正娶的长媳,是这府里的主子。从今起,再让我听见一句闲言碎语,再让我看见谁敢对少夫人不敬——”
他顿了顿,手里那个婆子被他拎得更高了些,双脚在空中无力地踢蹬。
“逐出沈家,永不复用。”子理一字一句地说,“若敢做出今这般污秽之事,送官究治,以犯上论处!”
最后四个字,掷地有声。
子理虽是下人,但他是大少爷的下人,是沈夫人半个儿子,是沈家的恩人,无人敢置喙。
院子里外死一般寂静。
那些看热闹的下人一个个低下头,不敢与子理对视。连刚才还嚣张的另一个婆子,此刻也瘫坐在地上,抖如筛糠。
子理这才松开手。
那婆子“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呛咳着,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另一个也慌忙跟上,两人狼狈不堪地消失在月亮门外。
子理没走。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院门、石阶、门框上那些污渍上。然后,他挽起袖子,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清水。
顾渺站在窗后,屏住呼吸,看着他。
他提起水桶,走到院门前,弯腰,开始冲洗那些污渍。动作很仔细,井水冲刷着石阶,冲走了脏污,留下湿漉漉的水痕。他的背影宽厚,弯腰时背脊的线条绷得很紧,手臂的肌肉随着动作起伏。
一遍,两遍。
直到所有污渍都冲洗净,石阶恢复了青灰的本色,他才直起身,将水桶放回井边。
然后,他转过身,目光似乎朝顾渺的窗口扫了一眼。
顾渺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往窗后缩了缩。
但子理并没有走过来。他只是站在那里,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身,大步离开了听竹苑。
自始至终,他再没有说过一句话。
院子里恢复了平静。
夕阳的余晖洒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泛着淡淡的光。空气中那股馊臭味已经被井水的清冽取代。春桃站在院子里,呆呆地看着子理消失的方向,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少夫人……”她哽咽着回头,“子理护卫他……”
顾渺没有说话。
她依旧站在窗后,手还扶着窗棂,指尖冰凉。口那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跳动,一下,一下,撞得她心口发疼。
刚才那一幕,像烙铁一样烫在她脑海里。
顾渺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震惊?有。子理那样沉默的人,发起怒来竟然如此可怕。
感激?也有。他是在护着她,用最直接粗暴的方式,为她震慑了那些欺辱她的人。
可更多的是慌乱。
一种从心底深处涌上来无法控制的慌乱。
为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是因为夫人授意?还是因为别的?
顾渺想起黑暗中的那些夜晚,想起他沉默的侵入,想起她抓住他手臂时他瞬间的僵硬。
还有刚才,他冲洗污渍时的认真。
这个男人,像一团沉默的迷雾,看不清猜不透。
顾渺慢慢坐回椅子上,手还在抖。春桃端了热茶进来,眼圈红红的:“少夫人,喝口茶压压惊。”
顾渺接过茶盏,热意透过瓷壁传来,她却感觉不到暖。
“少夫人,”春桃小声说,“子理护卫他对您真好。”
顾渺的手一颤,茶水差点泼出来。
“别胡说。”她低声说。
“奴婢没胡说。”春桃声音更低,“您没瞧见刚才他那样子,简直要把那婆子生吞活剥了。府里这么多年,奴婢从没见过子理护卫发这么大火。他平时可冷着呢。”
是啊,他平时可冷着呢。
顾渺闭上眼,脑海里又浮现他那双黑沉沉的眼。
心口那股悸动,更厉害了。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
听竹苑里点起了灯。春桃收拾了屋子,又去厨房取了晚膳。一切都恢复了平静,仿佛刚才那场风波从未发生过。
但顾渺知道,不一样了。
这个家里,有些东西,已经悄然改变了。
夜里,她躺在床上,睁着眼看帐顶。黑暗中,她仿佛又看见了子理的背影。
黑暗中,她伸出手,在空中虚虚地抓了一下。
什么也没抓住。
只有夜色,冰凉如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