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小说
精品美文小说推荐

第4章

苏州府衙大牢阴暗湿,霉味与汗臭交织成令人作呕的气息,铁窗后昏黄的油灯光线微弱,勉强照见牢内斑驳的土墙与满地稻草。

林瀚刚被狱卒推进牢房,沉重的铁门便“哐当”一声锁紧,震得灰尘簌簌掉落。

他个头八尺有余,肩宽背厚,一身蛮力在乡野间便是出了名的,虽刚入牢衣衫沾满泥污,却难掩那股威慑人的气势。

他扫视四周,牢房里挤着五六名囚犯,皆蜷缩在角落,眼神怯懦。林瀚嘴角勾起一抹轻蔑,径直走到牢房中央最爽的稻草堆旁,抬脚便将上面的破旧被褥踢到一边。

“这地儿,老子占了。”他声音粗哑,带着浓重的异乡口音,语气不容置疑。

角落里,一个瘦小的身影动了动。林俊个子不足五尺,眉眼间带着长期逃窜留下的警惕与阴鸷,他因人抢劫入狱,本就活得小心翼翼,见林瀚如此霸道,攥紧了拳头却没敢作声。

林瀚见无人敢反驳,更是得意,索性叉着腰站在中央,目光扫过众人:“往后在这牢里,我就是老大,凡事都得听我的。谁要是不服,”他攥紧拳头,骨节咔咔作响,“就别怪我不客气。”

话音刚落,便见林俊下意识地往墙角缩了缩,这细微的动作却惹恼了林瀚。他本就因背井离乡入狱心怀怨气,正想找个软柿子立威,当下便两步跨到林俊面前,抬脚踹在他身旁的稻草上,尘土飞扬。

“你小子不服?”林瀚居高临下地瞪着他,唾沫星子溅到林俊脸上。

林俊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却又迅速压下,低声道:“不敢。”

“不敢?”林瀚嗤笑一声,伸手揪住林俊的衣领,将他瘦小的身子拎了起来,“我看你这眼神,就是不服!”

林俊被勒得喘不过气,挣扎着道:“放开我!我没不服!”

“还敢嘴硬?”林瀚手腕用力,将林俊往地上一掼。

林俊重重摔在坚硬的泥地上,疼得龇牙咧嘴,积攒多年的戾气终于爆发,他猛地爬起来,朝着林瀚的小腿扑去,张嘴便咬。

林瀚猝不及防,被咬住腿后吃痛不已,怒喝一声,抬脚便往林俊口踹去。林俊被踹得连连后退,却不肯罢休,捡起地上的碎瓷片,便朝着林瀚扑来。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牢内其他囚犯吓得纷纷躲闪,只敢远远观望。

林瀚凭借体型优势,很快便将林俊按在地上,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小兔崽子,敢跟老子动手,活腻歪了!”他一边打,一边骂,乡音愈发浓重,“你娘的,老子在老家还没人敢这么跟我叫板,到了这破地方,你倒嚣张起来了!”

“你放开我!”林俊被打得口鼻流血,却依旧挣扎着嘶吼,“我过人才不怕你!”

林瀚闻言,下手更重:“过人很了不起?老子当年在老家,收拾的泼皮无赖比你见过的都多!你这种缩头乌龟,也配跟我叫板?”

就在这时,林瀚骂出的一句方言,如惊雷般在林俊脑中炸开。那熟悉的乡音,带着独特的尾调,与他记忆深处那个毁了他全家的人一模一样!

林俊猛地停止挣扎,浑身颤抖起来,目光死死盯着林瀚的脸。当年他爹被一对父子诈骗一空,家中倾家荡产,母亲气急攻心一病不起,他亲眼见过那对父子,尤其是儿子的声音,这么多年来一直刻在他脑海里。

“你……你说什么?”林俊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忘记了脸上的疼痛。

林瀚愣了一下,见他不再反抗,便松了手,啐了一口:“我说你是个废物!”

那熟悉的乡音再次响起,林俊再也忍不住,猛地爬起来,疯了一般扑到牢门口,双手死死抓住铁栏杆,朝着外面嘶吼:“大人!快来人啊!大人!”

狱卒听到动静,连忙提着灯笼跑过来,呵斥道:“吵什么吵!再吵就给你们上刑具!”

“大人!”林俊激动得声音都变了调,指着林瀚道,“大人,他就是当年诈骗我爹的父子二人中的儿子!就是他!”

林瀚脸色一变,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我本不认识你!”

“我没胡说!”林俊转头瞪着林瀚,眼中满是血丝,“你的乡音!我一辈子都忘不了!当年就是你爹带着你,骗光了我家所有的钱,害我娘病死,害我走投无路!要不是你爹,我也不会人!”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砸在林瀚心上,他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却依旧嘴硬:“你认错人了!我爹是骗了人,但跟我没关系!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爹从未给他一口饭吃,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那些诈骗勾当,他确实未曾参与。

“我没认错!”林俊嘶吼道,“当年你爹喝醉了,我亲手了他!我逃窜了这么多年,就是为了躲官府追捕!你身上肯定还有其他案子,你爹当年骗了不止我们一家!”

牢内瞬间一片死寂,其他囚犯皆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林瀚浑身僵硬,眼神闪烁,却依旧矢口否认:“我没有!我从来没跟我爹一起骗过人!我爹骗钱被后,乡亲们都容不下我,把我赶走了!我后来在街上遇到了王氏,求她收留我,我可不敢人,也没做过其他坏事!”

狱卒见事情重大,不敢耽搁,连忙跑去禀报。不多时,负责看管监狱的推官便带着衙役赶来,将两人分开审讯。林瀚一口咬定自己只是被父亲牵连,并未参与诈骗,更无其他罪行;而林俊则详细供述了当年被诈骗的经过,以及自己人逃窜的始末。

推官核查案情后发现,林瀚涉嫌的诈骗案发生在外地,并非苏州府管辖范围,且林瀚身上暂无其他实证牵连本地案件。

恰逢流放犯赵承祖即将被押解途经林瀚原籍,推官便下令,将林瀚与赵承祖一同押解,遣返回其籍贯所在地,交由当地官府继续审理此案。

林瀚见要被押回乡,千里迢迢之路漫漫,自己年近半百,早已不复壮年,哪里经得起这般风餐露宿、枷锁加身的折腾?他望着对面牢房里赵承祖昏迷不醒的模样,眼中忽然闪过一丝狠厉的算计,猛地扑到牢门口大喊:“我是冤枉的!我没人!但我知道谁了人!赵承祖了他亲哥哥!我可以当证人!”

这话让衙役脸色一变,连忙俯身追问:“你这话可当真?敢胡说八道,小心扒了你的皮!”

“千真万确!我愿意当堂作证!”林瀚眼中闪烁着求生的光芒,“只求大人别把我押回原籍,我年纪大了,经不起那样的折腾,哪怕让我在苏州大牢服苦役,我也心甘情愿!”

衙役不敢耽搁,立刻飞奔着去禀报苏清严。不多时,林瀚便被衙役提出牢房,押往公堂。而几乎是同时,衙役又来通报,曾金柔前来撤销案件。

公堂之上,苏清严端坐于案前,神色威严。曾金柔一身素衣,头发梳得整齐却难掩憔悴,她跪在堂下,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尖泛白,声音颤抖:“大人,民妇……民妇要撤案。”

苏清严眉头微蹙:“此案已牵扯甚广,且涉及人命,你为何突然要撤案?”

曾金柔眼圈泛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强忍着不肯落下。她抬头看了一眼苏清严,又迅速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大人,此事……此事关乎民妇的清白,实在难以启齿。当年我丈夫离世,赵家兄弟不仅未曾施以援手,反而将我囚禁在他们家中,百般欺辱……若是当堂对质,这些丑事便会传遍全城,民妇往后实在无颜做人。”她说着,身子微微颤抖,语气中满是绝望与羞耻。

苏清严看着她这般模样,心中了然。古代女子最重名节,这般屈辱之事若是公之于众,确实会让她万劫不复。他沉吟片刻,开口道:“曾氏,你放心。本府审案,既重真相,也顾人情。若真需你作证,本府必会设法保全你的名节,不会让你受二次羞辱。”

随后,林瀚被押了上来。他戴着沉重的枷锁,步履蹒跚,却依旧急切地喊道:“大人,我说的都是实话!赵承祖兄之事千真万确,我可以带路去挖他哥哥的尸骨,只求大人给我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苏清严目光扫过堂下的林瀚,缓缓开口:“林瀚,你若真想保命,便需拿出确凿证据。本府给你一个机会,你暂且回牢房,若能在流放启程前后,拿到赵承祖的亲口供词,证明他兄之事属实,本府便按戴罪立功论处,免你返乡流放之刑,改判你在苏州监狱服徒刑三年。”

一旁的捕快元明远心中暗忖:林瀚本就无明确流放判决,不过是遣返原籍审理,苏大人这般说,怕是为了他拿出实据。

林瀚闻言,眼中瞬间燃起熊熊的希望之火,他连连磕头,额头撞在青石板上“咚咚”作响:“谢大人!谢大人!我一定拿到供词,绝不辜负大人的信任!”

衙役将林瀚押回牢房时,赵承祖恰好睁开眼睛,两人目光交汇。林瀚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算计笑意,看得赵承祖心头一沉。

自打牢头将二人安排同房以来,林瀚便借着身强体壮,愈发肆无忌惮。

每衙役送来的两餐糙米饭配咸菜,他总是一把抢过,狼吞虎咽吃个精光,连一粒米都不留。

赵承祖本就因牢狱之灾体虚,饥肠辘辘之下试着上前理论,却被林瀚一把推倒在地。“小子,现在这牢房里,老子说了算!”林瀚拍着肚皮,居高临下地瞪着他,“想吃东西?得看老子心情!”

赵承祖气得浑身发抖,挣扎着爬起来想要去抢,却被林瀚迎面一拳砸在脸上,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林瀚步步紧,抬脚踹在他小腹上,恶狠狠地说:“敢跟老子抢食?活得不耐烦了!往后这牢里的饭,全归我,再敢多嘴,打断你的腿!”隔壁牢房的王氏见状,急得直拍铁栏哀求,却被林瀚厉声呵斥,眼睁睁看着儿子受苦,泪水无声滑落。

流放之路更是难熬。

林瀚变本加厉,白对着衙役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背地里却对赵承祖母子拳打脚踢。

王氏稍有争辩,便会招来更重的殴打,久而久之,母子二人身心俱疲,惶惶不可终。

行至中途,一行人夜宿破庙。

三更时分,破庙外忽然传来凄厉的鬼哭狼嚎,风声呜咽,如同冤魂泣诉。

本就心神不宁的赵承祖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朦胧中看见哥哥浑身是黑血,从地下爬出来,伸出枯瘦的手朝着他抓来:“承祖,你为何我……”

“大哥!饶命!我知道错了!我不该你!”赵承祖吓得浑身抽搐,喃喃自语,神智已然混乱。

守在一旁的衙役听得清清楚楚,连忙记下他的疯话。

次天明,赵承祖终于承受不住精神压力,当着众衙役的面,痛哭流涕地自愿认下了兄之罪,将当如何趁夜行凶、如何遮掩尸体毒,掩埋尸骨的经过一一供述。

一行人当即折返苏州,将案情禀报苏清严。苏清严审阅卷宗、核实供词后,依法判处赵承祖,暂时收押入狱——因宫廷失窃一案尚未结案,赵承祖身为相关人等,需待该案审结后方能行刑。

苏州府衙很快张贴出案情公告,曾金柔看到公告上赵家兄弟的罪行败露,丈夫当年所受的冤屈终于得以昭雪,多来压在心头的巨石轰然落地,心中总算好过了许多。

赵承言仍潜逃在外,毫无音讯。

赵案审结十,宅邻以一千零二十两银竞得赵宅,择吉入居。

未几,后院假山通风处恶臭浸溢,熏人难近,遂唤工匠移山掘地,竟见隐秘地下室。

内卧一具男尸,腐坏已深,蝇蛆滋生,室经官署勘验查验,死者正是此前销赃以及兄案中在逃的赵家子弟赵承言。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