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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下午两点五十五分,西郊,“慈安”疗养院。

这是一栋灰白色的老旧建筑,五层楼高,墙体爬满了枯的爬山虎藤蔓,像垂死的血管。周围很僻静,只有一条年久失修的水泥路通往主路,路两旁是半人高的荒草。午后的阳光惨淡,给一切都蒙上了一层阴郁的滤镜。

我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服,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独自站在疗养院锈迹斑斑的后门外。手里拿着一朵在附近田野里随手摘的、蔫头耷脑的白色野菊花。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药物和一种老年人聚集地特有的、沉闷衰败的气味。

手机信号从进入这片区域就开始减弱,此刻已经只剩下微弱的、断断续续的一格。陆沉舟安排了人在外围接应,但具置和人数,他没告诉我,只让我相信他的人会在必要时出现。我们约定,如果我进去超过四十分钟没有主动联系,或者发出紧急信号(通过我外套内衬另一个隐藏的震动报警器),他们就会强攻进来。

但此刻,站在这扇紧闭的、仿佛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铁门外,我心头的不安感越来越浓。那个神秘短信发送者,真的会帮我见到周美玉吗?还是说,这就是陈伯谦为我精心准备的囚笼?

时间指向三点整。

我深吸一口气,将手中的白菊花,轻轻放在了门边那个满是污垢的绿色垃圾桶盖上。

几乎就在白菊花触碰到金属盖的瞬间——

“嘎吱……”

面前锈蚀的铁门,竟然向内无声地滑开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门内一片昏暗,是一条狭窄的、灯光昏暗的走廊,墙壁是令人压抑的淡绿色,空气中消毒水味道更浓,还混合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类似腐败食物和排泄物的异味。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护工服、身材矮小佝偻的老妇人,无声无息地站在门内阴影里。她低着头,花白的头发稀疏,脸上皱纹深刻,看不清楚貌。她朝我做了个“进来”的手势,动作迟缓僵硬,然后转身,步履蹒跚地朝走廊深处走去。

没有言语,没有确认。

我握紧了藏在袖口里的微型电击器,另一只手轻轻按在外套内衬的报警器上,定了定神,侧身闪进门内。

铁门在我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面微弱的光线和空气。走廊里只剩下头顶几盏瓦数不足的灯泡,发出昏黄摇曳的光,将老妇人蹒跚的背影拉成诡异抖动的影子。

她没有走楼梯,也没有去电梯间(看起来这里未必有电梯),而是拐进了一条更狭窄、更阴暗的侧廊。侧廊两边是一扇扇紧闭的、刷着编号的房门,有些门上的观察窗被从里面用报纸糊住了,有些则传出模糊不清的呻吟或呓语。

这里不像疗养院,更像……一座精神囚牢。

我的心跳越来越快,手心的汗浸湿了电击器。不对劲,这里太安静了,安静得只剩下老妇人缓慢拖沓的脚步声和我自己压抑的呼吸声。其他护工呢?医护人员呢?正常的疗养院,绝不该是这个样子。

老妇人终于在一扇标着“B-107”的房门前停下。这扇门看起来比其他的更旧,漆皮剥落得厉害。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串老旧钥匙,摸索着开了门,然后侧身,示意我进去。

门内一片漆黑,只有走廊昏暗的光线勉强勾勒出房间的轮廓——很小,似乎只有一张床和一个柜子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陈年灰尘与绝望交织的气息。

“周美玉在里面?”我压低声音问,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老妇人缓缓抬起头。

走廊的光终于照清了她的脸。

那是一张被严重毁容的脸!半边脸颊布满了狰狞的、扭曲增生的烧伤疤痕,眼睛浑浊无神,另一只眼睛则只剩下一个凹陷的空洞。嘴唇歪斜,无法完全闭合。她看着我,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漏风般的声响,抬起一只布满老年斑和疤痕、微微颤抖的手,指了指房间内。

不是周美玉!这个人是谁?!

我心头警铃大作,立刻后退一步,手已经按在了报警器上!

但就在这时,房间深处,那张靠在墙边的简陋木板床上,传来一个极其虚弱、苍老、仿佛随时会断气的老妇声音:

“是……苏明山的……女儿吗?进来……别怕……”

这个声音虽然苍老虚弱,但咬字清晰,带着一种久经世事的沉缓。

我咬着牙,犹豫了仅仅一秒,迈步走了进去。那个毁容的老妇人没有跟进来,而是轻轻关上了房门。房间里顿时陷入一片几乎绝对的黑暗,只有门底缝隙透进一丝丝微弱的光。

“嗒”一声轻响,床边亮起一盏功率很小的、用旧报纸简单罩住的台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床铺周围。

床上躺着一个瘦得皮包骨头的老妇人,头发几乎全白,稀疏地贴在头皮上。脸上布满深刻的皱纹和老年斑,但五官轮廓依稀能看出年轻时的清秀。她盖着一条洗得发灰的薄被,露在外面的手像枯的树枝。

她的眼睛,在昏黄的光线下,却异常清明,甚至锐利,正定定地看着我。

“你……是周美玉?”近两步,警惕地没有靠太近。

老妇人缓缓点了点头,每一下似乎都用尽了力气。“是我……钟家的……未亡人。”她声音嘶哑,“外面那个……是阿香,我妹妹美兰以前捡的可怜孩子……火灾……为了救我,毁了容,脑子也不太清楚了……但忠心,只听我的。”

她竟然直接承认了身份!而且,那个毁容的护工,是她妹妹(也就是拥有那个号码的周美兰)收养的?所以短信发送者是通过阿香联系我的?

“你为什么在这里?陈伯谦是不是找过你?”我直奔主题,时间紧迫。

周美玉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深刻的恨意和恐惧。“陈……伯谦……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豺狼!”她激动起来,引发了一阵剧烈的咳嗽,瘦弱的身体像秋风中的落叶般颤抖。

我连忙从旁边柜子上倒了半杯水递过去。她喝了一小口,喘息稍平。

“他三天前来过……威胁我……让我把当年钟贵(钟管家)留下的东西交出来……还问我……知不知道林岚的下落……”周美玉死死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冷如铁,力气却大得惊人,“我不给……他就说……要让我‘自然死亡’……像钟贵一样!”

“钟管家到底是怎么死的?”我反握住她的手,试图传递一点力量,“还有林岚,她在哪里?当年‘蔚蓝’和两位苏先生、陆先生的死,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美玉的眼睛里涌出混浊的泪水,她摇了摇头,艰难地说:“钟贵……是发现了不该发现的秘密……被灭口了……他死前,偷偷藏了点东西……交给了美兰……美兰胆小,一直藏着……后来美兰病重,就把东西……和这个可怜孩子阿香……托付给了我……”

她颤抖着,从枕头底下摸索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巴掌大小的东西,递给我。

“这……这是林岚那丫头……失踪前……寄给美兰的……说如果她出事……就把这个……交给能信得过的人……”周美玉喘息着,眼神充满祈求地看着我,“我……我快不行了……陈伯谦不会放过我……我看了里面的东西……我看不懂……但我觉得……能帮你……帮陆家的孩子……也能……替钟贵和林岚……讨个公道……”

我接过那个油布包,很轻,但感觉像有千斤重。林岚寄出的东西!

“林岚到底知道什么?她为什么失踪?”我急切地问。

“她……”周美玉眼神变得悠远而恐惧,“她说……她看到了……‘牧羊人’……”

牧羊人?!那个在父亲录音里出现的、处理过的声音提到过的词!林岚的记残本里也提到过!

“什么是‘牧羊人’?”我追问。

周美玉却茫然地摇头:“不知道……钟贵提过……说那是……控制一切的黑手……非常可怕……林岚就是因为看到了‘牧羊人’的脸……或者……知道了‘牧羊人’是谁……才必须消失……”

就在这时!

“砰砰砰!”

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粗暴的敲门声!紧接着是阿香惊慌失措的、含糊不清的呜咽声,和什么东西被推倒的杂乱声响!

“开门!查房!”一个粗鲁的男声在外面吼道,伴随着更多纷乱的脚步声!

不是陆沉舟的人!陆沉舟的人不会这样!

陈伯谦!他来了!他发现了!

周美玉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猛地推我,力气大得不合常理:“快!从……从那里走!”她指着床边墙壁。

我这才发现,那面墙壁的木板颜色稍有不同。我用力一推,一块大约半米见方的木板竟然向内旋转,露出了一个黑黢黢的、散发着霉味的洞口!是一条隐藏的、仅供一人爬行的通风管道或者废弃通道!

“走!拿着东西!快!”周美玉眼神决绝,带着濒死的疯狂,“别管我!我活够了!告诉陆家小子……小心……小心身边最信任的人!”

“砰砰砰!”敲门声变成踹门声,门板剧烈震动,眼看就要被撞开!

我将油布包飞快塞进衣服内袋,一咬牙,弯腰钻进了那个黑暗的洞口。里面狭窄湿,弥漫着浓重的灰尘和铁锈味,我只能匍匐前进。

在我整个身体钻进去的最后一瞬,我回头看了一眼。

昏暗的灯光下,周美玉躺在床上,对我露出了一个极其古怪的、混合着解脱、悲凉和一丝诡异期待的笑容。然后,她伸手,拉动了床边一不起眼的细绳。

“轰!”

一声不算大但沉闷的爆炸声响起,同时火光从门缝和通风口涌入!是自制的燃烧装置!她点燃了房间!

“啊——!”外面传来惊叫和怒骂。

浓烟瞬间灌入通道!我捂住口鼻,不顾一切地朝前方黑暗深处爬去!身后是烈焰燃烧的噼啪声、嘈杂的人声,还有周美玉那最后一声近乎癫狂的、嘶哑的呐喊,隐约穿透阻碍传来:

“牧羊人……不会放过你们的——!!”

我拼命爬行,通道似乎没有尽头。浓烟得我眼泪直流,呼吸困难。不知道爬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点微光,似乎是另一个出口。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撞开出口虚掩的盖板,滚了出去。

外面是疗养院后方的一片荒草丛生的空地,旁边就是高大的围墙。新鲜空气涌入肺中,我剧烈地咳嗽起来。

手机!我急忙掏出手机,果然,一格信号都没有,完全被屏蔽了!报警器刚才在通道里撞击似乎也失灵了,没有任何反应。

陆沉舟的人呢?接应呢?

着围墙喘息,迅速观察四周。疗养院主楼方向传来消防车隐约的鸣笛声和更多的嘈杂人声,显然周美玉制造的火势引起了注意。但这边空地上,空无一人。

那个神秘短信让我单独来,屏蔽信号,切断我与外界的联系……这本就是一个请君入瓮的陷阱!周美玉或许是真心想给我东西,但传递消息的渠道,很可能从一开始就被陈伯谦监控甚至利用了!他故意放我来见周美玉,然后尾随而至,想人赃并获,或者……直接将我和证据一起埋葬在火海里!

我必须立刻离开这里!

我挣扎着站起来,辨别了一下方向,朝着围墙最矮的一处跑去。必须翻出去,找到有信号的地方联系陆沉舟!

就在我跑到围墙下,准备攀爬时——

“苏小姐,这么着急,想去哪儿啊?”

一个温和却冰冷的声音,从我身后不远处的阴影里传来。

我浑身血液瞬间冻结,猛地转身。

陈伯谦从一棵枯树后缓步走出,脸上挂着那种熟悉的、慈祥中带着惋惜的笑容。他身后,跟着两个身材高大、面无表情的黑衣男人,眼神冰冷地盯着我。

他果然在这里!而且,他似乎早就等在这个“安全出口”附近!

“陈伯伯,好巧。”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握紧了电击器,另一只手则不动声色地按向衣服内袋——那里有林岚的遗物,还有我自己的微型存储卡。

“不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晚晚。”陈伯谦叹了口气,一步步走近,“我提醒过你,不要轻信来历不明的消息,不要一个人涉险。你看,多危险?疗养院怎么突然起火了呢?幸好我路过附近,担心你的安全,进来看看。”

他说得冠冕堂皇,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黏在我装着东西的口袋位置。

“东西呢?周美玉交给你的东西。”他不再伪装,直截了当地问,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还有,你从你父亲书房、从陆家老宅找到的那些……小玩意儿,都交出来。我可以当作今天什么都没发生,你依旧是我的好侄女,陆沉舟也可以继续做他的陆总。”

“如果我不交呢?”我冷冷地看着他。

陈伯谦脸上的笑容消失了,眼神变得阴鸷锐利:“那恐怕,今天的火灾,就要多一个不幸的遇难者了。一个刚刚经历丧父之痛、又被前夫背叛、精神恍惚的可怜女人,独自来到僻静的疗养院,不幸卷入火灾……这个剧本,你觉得怎么样?”

他轻轻一挥手。

他身后的两个黑衣人立刻朝我近,呈夹击之势。

我背靠着冰冷的围墙,退无可退。

手里紧握着电击器,但对付两个显然训练有素的成年男人,成功率微乎其微。

陆沉舟的人在哪里?他们被拦住了?还是……陈伯谦说的“小心身边最信任的人”……

不,现在不能想这些!

我深吸一口气,在黑衣人即将触碰到我的瞬间,猛地将手从口袋里抽出,却不是攻击,而是将那个油布包高高举起!

“东西在这里!”我大声道,“但你们敢动我,我立刻就把它扔进火场!或者……吞下去!”我作势要将油布包塞进嘴里。

陈伯谦脸色一变,厉声道:“住手!”

两个黑衣人也停下了动作。

陈伯谦死死盯着我手里的油布包,眼神里充满了贪婪和忌惮。“晚晚,别做傻事。把东西给我,我保证你安全离开。甚至,我可以告诉你一些,关于你母亲之死的……真正内幕。”

他在利诱。

我冷笑:“陈伯伯,你的保证,值多少钱?钟管家死了,林岚失踪了,周美玉刚刚在你面前自焚了!你的保证,就是送人去死吗?”

陈伯谦的脸皮抽搐了一下,眼神彻底冷了下来:“敬酒不吃吃罚酒。抓住她!小心别弄坏东西!”

两个黑衣人再次扑上!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

两声沉闷的、装了消音器的枪响!

冲在前面的那个黑衣人闷哼一声,腿部中弹,踉跄跪倒!另一个猛地刹住,警惕地看向枪声来源。

疗养院侧面的荒草丛中,陆沉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出现。他手里握着一把枪,脸色冷峻如冰,眼神锐利如刀,死死锁定陈伯谦。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持枪、动作矫健的手下,迅速散开,形成包围。

他来了!他终于来了!

我心头一松,几乎脱力。

陈伯谦看到陆沉舟,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但他很快稳住了心神,甚至露出了一个堪称镇定的笑容:“沉舟,你来了。正好,晚晚这孩子不知被谁蛊惑,偷拿了研究所的一些机密材料,跑到这里,还引发了火灾。我正想劝她把东西交出来,以免酿成大祸。”

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陆沉舟没有理会他的说辞,目光扫过我,确认我暂时无碍,然后冷冷地看向陈伯谦:“陈董,涉嫌纵火、谋未遂、非法拘禁,以及二十年前的多宗命案嫌疑,麻烦你,跟我的人回去,协助调查。”

陈伯谦脸上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他眼神阴冷地看着陆沉舟:“陆沉舟,为了一个女人,和几份不知真假的破烂,你要跟我撕破脸?你想清楚后果了吗?我在江城经营几十年,不是你能动得了的!”

“能不能动,试试才知道。”陆沉舟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带走。”

他手下的人立刻上前。

陈伯谦身后的那个没受伤的黑衣人想拔枪,立刻被陆沉舟的人用枪指住,不敢动弹。

陈伯谦被两个人控制住,他不再挣扎,只是用一种极其怨毒、仿佛淬了冰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又盯着陆沉舟,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我紧握着的油布包上,嘴角扯出一个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你们以为……拿到这点东西……就赢了?‘牧羊人’……会看着你们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被押着,走向停在不远处阴影里的车辆。

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下来,腿一软,几乎要坐倒在地。

陆沉舟快步走过来,扶住我,他的手掌温暖有力。“没事了。”他低声道,目光落在我手中的油布包上,“这就是周美玉给你的?”

我点点头,将油布包递给他,同时快速低声说:“是林岚失踪前寄出的。提到了‘牧羊人’。周美玉死了,自焚。陈伯谦灭口。她最后说……小心身边最信任的人。”

陆沉舟接过油布包的手微微一顿,眼神瞬间变得深邃无比。他没有立刻查看油布包,而是对旁边一个手下吩咐:“清理现场,确保没有尾巴。联系警方,以纵火和谋嫌疑正式拘捕陈伯谦,证据稍后提交。”

手下领命而去。

陆沉舟扶着我,走向另一辆车。“先离开这里。你受伤了?”

我摇摇头,只是吸入了一些浓烟,有些头晕,外加精神高度紧张后的虚脱。

坐进车里,车子迅速驶离这片如同噩梦之地的疗养院。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荒凉景象,又看看身旁沉默不语、小心拆开油布包的陆沉舟。

油布包里,是一本巴掌大小、封面烧焦了一角的硬皮记本,以及一个老式的、很小的黑色胶卷底片盒。

陆沉舟先打开了记本。

里面是娟秀但有些凌乱的字迹,属于一个叫林岚的女人。记从1999年夏天开始,断断续续,充满了恐惧、挣扎和碎片化的记录。

我凑过去,和他一起看。

关键的几页映入眼帘:

“1999.8.10 晴

景深哥和明山哥又吵了,为了‘蔚蓝’的未来。陈伯谦在一旁劝,但眼神很奇怪。我觉得他好像在害怕什么,又好像在期待什么……”

“1999.8.15 阴

我发现伯谦哥私下在复制‘蔚蓝’三期数据!我质问他,他求我别说出去,说这是为了研究所好,怕景深哥太理想主义毁了。我不知道该信谁……”

“1999.8.25 雨

有人找我。一个拄拐的男人,很阴沉。他说他叫‘钟’,是陆家的管家。他给我看了一些照片……是明山哥和长风药业的人见面的照片!还有……静婉姐(我母亲)出事前,和明山哥激烈争吵的照片!他说静婉姐发现了明山哥和长风的交易,威胁要揭发,所以才……我不信!明山哥不会的!但钟说,他有证据,只要我帮他做一件事……”

“1999.9.5 阴

钟让我找机会,把一样东西放进景深哥的车里。一个很小的、像发信器的东西。我不肯,他威胁要公布那些照片,让明山哥身败名裂,还要对晚晚(我)不利。我该怎么办?景深哥对我有恩,明山哥和静婉姐待我如亲妹妹……我好怕……”

记在这里,被撕掉了好几页,有明显的泪渍和揉搓痕迹。

再往后翻,是更加潦草、甚至有些语无伦次的字句:

“……我放了……我罪该万死……景深哥对不起……车祸……不是意外……是我害的……”

“……钟背后还有人……他叫他‘牧羊人’……声音经过处理……我听不出来……但他们要的不只是数据……他们要完全控制‘蔚蓝’……用它做更可怕的事……”

“……我要把我知道的写下来……藏好……如果我出事……美兰姐……拜托了……”

记在这里戛然而止。最后几页被撕掉了,只留下残破的边缘。

我和陆沉舟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巨大的震惊和沉重。

据林岚的记:

1. 陈伯谦早就在私下复制数据。

2. 钟管家用我父亲“疑似出轨和交易”的照片威胁林岚。

3. 林岚被迫在陆景深车里放了东西(导致车祸?)。

4. 钟管家背后还有一个叫“牧羊人”的神秘主使。

5. 他们的目标不仅是“蔚蓝”数据,还有更可怕的计划。

那么,我父亲呢?他真的和长风药业有交易?他真的和母亲争吵甚至……?那些照片,是真是假?他是被钟管家和“牧羊人”陷害,还是真的参与了部分?

还有,林岚最后怎么样了?她还活着吗?

陆沉舟打开了那个黑色底片盒。里面是两卷很小的、保存完好的胶卷。

“需要冲洗。”他沉声道,“这里面,可能就是钟管家用来威胁林岚的‘照片’证据。”

车子在沉默中驶回市区。

在座椅上,疲惫如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异常清醒,甚至亢奋。

我们拿到了关键证据——林岚的记。它推翻了陈伯谦精心构建的、将所有罪行推给我父亲的叙事。但它也引出了更神秘、更危险的“牧羊人”。

陈伯谦被捕,但“牧羊人”还在阴影中。

而林岚记里透露的,关于我父亲可能被陷害、也可能确有可疑之处的信息,依然像一刺,扎在我和陆沉舟之间。

我侧头,看向陆沉舟。

他正看着窗外流逝的灯火,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紧绷。握着记本和底片盒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我知道,他此刻心中必定也是惊涛骇浪。记证明了他父亲的死很可能是一场有预谋的谋,而他的老管家、他父亲信任的人,竟然是帮凶之一。同时,记也暗示,我父亲可能并非完全无辜,至少,他或许真的与长风药业有过接触,并与我母亲因此爆发激烈冲突。

我们之间那脆弱的信任,在经历了疗养院的生死危机和这颠覆性的记后,是变得更牢固,还是出现了更深的、难以弥合的裂痕?

车子驶入公寓地下车库。

陆沉舟先下车,替我拉开车门。

我们并肩走向电梯,一路沉默。

电梯里,只有我们两人。镜面映出我们同样疲惫、凝重、心事重重的脸。

“陆沉舟。”我忽然开口。

“嗯?”他看向我。

“记里写的,”我顿了顿,声音有些涩,“关于我父亲可能和长风药业接触,可能和我母亲争吵的事……我会查清楚。如果是真的,我不会逃避。”

陆沉舟看着我,眼神深邃复杂。许久,他才缓缓道:“林岚的记,也只是她的一面之词。而且,她是在被威胁、极度恐惧的情况下写的。真相,可能比记更复杂。”

他没有说相信我父亲,也没有说不信。他只是说,真相复杂。

电梯门开。

我们走出电梯,站在公寓门口。

陆沉舟拿出钥匙,却没有立刻开门。他转过身,面对着我,目光沉静。

“苏晚,”他叫我的名字,“陈伯谦倒台,只是开始。‘牧羊人’还在暗处。接下来,会更危险。”

我知道。我当然知道。

“所以呢?”我抬头看他。

“所以,”他看着我,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我们得比他们,更狠,更快,更信任彼此。”

他伸出手,不是握手,而是轻轻碰了碰我冰凉的手背,一触即分。

“进去吧。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打开门,温暖的灯光流泻出来。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进客厅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被他触碰过的手背。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属于活人的温度。

更信任彼此。

这句话,在这个刚刚从陷阱和火焰中逃脱的夜晚,听起来,像一句奢侈的承诺,又像一道必须跨越的深渊。

我迈步,走进了那片光里。

身后,是无边的夜色和尚未散尽的硝烟。

而前方,是更深的谜团,和或许……唯一可以并肩同行的人。

(第十四章完)

下章预告:

第15章 显影的底片

林岚记中撕毁的最后一页,在特殊光照下显露出隐藏字迹,指向一个存放最终证据的地点。两卷底片冲洗出来,一组证实了钟管家对林岚的威胁(苏明山与长风接触照),另一组却出现了惊天反转——争吵照片中的“苏明山”,脖颈后有一颗痣,而真正的苏明山并没有!照片是伪造的!同时,陈伯谦在拘留所突发“心脏病”,临死前用血在墙上画了一个扭曲的羊头图案,并对监控镜头无声地说出三个字。警方在周美玉的灰烬中,发现了一枚未被烧毁的金属铭牌,上面刻着一个神秘的符号,与陆家老宅某处隐秘的标记完全相同。所有的线索,开始疯狂地指向陆家内部……“牧羊人”的面目,第一次如此接近,又如此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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