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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陆沉舟公寓的客厅里,灯光惨白。

那份从白薇遗物中找到的防水文件袋,此刻就放在茶几上,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灼烧着每个人的视线。

我没有立刻去碰它。只是坐在沙发里,身体冰冷僵硬,仿佛血液已经停止了流动。白薇最后那怨毒嘶哑的声音,和那句“她知道得太多了”,在我脑海里反复回放,与记忆深处母亲温柔含笑的面容交错、割裂。

陆沉舟坐在我对面,沉默地抽着烟——这很少见。青白色的烟雾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却遮不住他眼底同样沉重的暗影。白薇的死,以及她留下的“礼物”,显然也打乱了他的步调。

“警方初步判定是意外失足,但现场痕迹有疑点。”他捻灭烟头,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她在死前联系你,像是……知道自己可能回不去了,所以要用这种方式,把东西递出来。”

“灭口。”我听见自己涩的声音吐出这两个字,“她知道关于我母亲的事,有人不想让她说出来。”

“或者,是她以此为筹码,想威胁什么人,结果……”陆沉舟没有说完,但意思明确。

“文件袋里的东西,你看过了?”我问。

“只看了一眼。”陆沉舟承认,“复印件,很旧,但保存完好。照片……也粗略看了一下。”他停顿,看向我,“你确定现在要看?”

我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缓缓伸出手,拿起了那个轻飘飘、却重如千钧的文件袋。

打开。

首先滑出来的,是几张泛黄纸张的复印件。最上面一页,是江城公安局法医鉴定中心的抬头,下面是尸检报告。死者姓名:林静婉(我的母亲)。期:我八岁那年的秋天。

我的手指颤抖着,掠过那些冰冷专业的术语,直接看向结论部分。

“……尸体体表可见多处符合交通事故造成的碰撞伤及擦伤……但颅内出血状况与颅骨骨折线走向,与现场车辆撞击角度存在一定偏差……胃内容物检测出超治疗剂量的苯二氮卓类镇静药物成分(具体药物为**)……不排除死者生前曾处于意识模糊或受控状态……综合判断,死者死亡原因符合高坠合并颅脑损伤,但药物影响及部分损伤疑点,建议结合案情进一步调查。”

建议结合案情进一步调查。

可当年的“案情”,就是以普通交通意外结案的!这份明显存在疑点的报告,为什么被忽略了?是谁压下去的?

我死死捏着纸张边缘,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母亲不是简单的意外身亡!她死前被下了药!她的伤可能不是车祸直接造成的!

翻到后面,是几张现场照片的黑白复印件,触目惊心。还有一份当年办案民警的简单手写记录,提到“家属(丈夫苏明山)情绪崩溃,不愿深究,认可意外结论”,以及“现场有热心市民陈伯谦先生协助处理后续”一行小字。

陈伯谦!又是他!

最后,是那张照片。

比陆沉舟描述的更冲击。虽然是偷拍角度,像素模糊,但依然能清晰辨认出母亲激动痛苦的面容,她正对着镜头方向(也就是偷拍者),嘴唇张开,像是在呐喊或哭泣。而她对面,那个背对镜头的男人,穿着父亲常穿的那件灰色开衫,身形姿态,与我记忆中的父亲完全吻合。背景是家里的客厅,我甚至能看到沙发一角我小时候最喜欢的那个小熊玩偶。

照片背面,那行红字鲜艳刺目,像血:“她知道得太多了。必须让她闭嘴。”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进我的眼睛,扎进我的心里。

父亲……真的是你吗?

母亲到底知道了什么?是关于“蔚蓝”?关于林岚?还是关于……陆景深的死?

“红笔字迹,”陆沉舟的声音在一旁响起,冷静得近乎残酷,“我让人初步比对过,与当年卷宗里你父亲签字确认意外结论的笔迹,有相似之处,但不能完全确定。需要更专业的鉴定。”

“鉴定……”我喃喃重复,忽然觉得无比可笑,又无比悲凉。鉴定什么?鉴定我父亲是否参与了谋害我母亲?我紧紧闭上眼,将涌上的泪意和眩晕狠狠压回去。

不能崩溃。苏晚,你不能现在崩溃。

“白薇从哪里得到这些?”我睁开眼,眼底只剩下冰冷的猩红,“她不可能有本事拿到被封存的疑点报告和这种照片。”

“她背后有人。”陆沉舟肯定道,“给她这些东西的人,或许就是当年掩盖真相的人,也可能是……制造真相的人。给她,是为了在关键时刻,用来打击你,或者……作为某种交易的筹码。”

“陈伯谦。”我吐出这个名字,“当年他在现场,还‘协助处理’。这份报告,他很可能知情,甚至……”

甚至可能,他就是那个压下报告的人?或者,照片就是他拍的?那行红字,会不会是他写的?

这个念头让我不寒而栗。

“他的嫌疑确实很大。”陆沉舟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但也不排除,是当年利益相关的其他人。‘长风药业’虽然倒了,但它的背后资本盘错节。你父亲后来与他们的接触,你母亲的反对……都可能招致身之祸。”

他转过身,看着我:“最重要的是,给你这些东西的人,现在通过白薇的死,把它们抛到了明面上。目的何在?仅仅是让你痛苦?还是想搅浑水,让你和我互相猜忌,无暇他顾?”

互相猜忌。

是的,这份“礼物”最恶毒之处就在于此。它直接将我父亲推向了可能是害我母亲的嫌疑人位置。而陆沉舟在追查他父亲的死因,如果陆景深的死也与我父亲有关……那我们之间刚刚建立的、摇摇欲坠的联盟,将顷刻崩碎。

我抬起头,看向陆沉舟。他站在背光处,面容晦暗不明。

“你相信吗?”我听见自己平静得可怕的声音,“相信是我父亲……害死了我母亲?”

陆沉舟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夜色仿佛都凝固了。

“我相信证据。”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但证据会说话,也会撒谎。照片可能是真的,报告疑点也可能是真的,但背后的故事,未必是我们看到的样子。”他走回沙发边,却没有坐下,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眼神复杂,“苏晚,我父亲和你父亲一起创业,后来又决裂。我母亲临终暗示你父亲可能有问题。现在,你母亲死亡的疑点又指向他……所有的线索,似乎都在把他推向一个罪恶的深渊。”

他的话语像钝刀,一下下割着我的心。

“但是,”他话锋一转,眼神锐利起来,“如果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而且指向得如此‘顺理成章’,你不觉得……太刻意了吗?就像有一只手,在暗中拨弄,把所有肮脏的罪名,都堆到一个已经无法开口辩驳的死人身上。”

我猛地一震,看向他。

“你是说……有人栽赃我父亲?”

“不排除这个可能。”陆沉舟坐回对面,“尤其是,当你父亲掌握了‘蔚蓝’的关键,又可能知道了某些不该知道的秘密时,让他背负所有罪名死去,是最净的解决办法。既能得到他们想要的,又能让所有调查止步于一个‘有罪的死者’。”

这个猜测,比父亲真的是凶手,更让我感到彻骨的寒意。这意味着,幕后黑手不仅狠毒,而且心思缜密,布局深远。

“那串号码,”我忽然想起老宅照片背后的号码,“查到了吗?”

陆沉舟点头,脸色却更加凝重:“查到了。机主姓名:周美兰。登记地址是邻省一个县城的老居民区。但这个周美兰……已经在五年前病逝了。”

“病逝?”我一愣,“那号码……”

“号码在她死后没有立刻注销,可能被家人保留,或者……被其他人弄到了手。”陆沉舟眼神微冷,“更关键的是,我查了周美兰的社会关系。她有一个妹妹,叫周美玉,年轻时就嫁到了江城,后来和家里联系很少。而周美玉的丈夫,姓钟。”

钟?!

陆家那个“意外”溺亡的跛脚老管家,就姓钟!

“钟管家的妻子,就叫周美玉。”陆沉舟证实了我的猜想,声音低沉,“也就是说,照片背后的号码,属于钟管家妻子的姐姐。这张照片,或者至少这串号码,很可能最初是通过钟管家流出来的。而钟管家,听命于我父亲,后来又‘意外’死亡。”

线索再次诡异地闭环。钟管家(跛脚)可能接触过林岚,他妻子的姐姐拥有一个可能联系林岚的号码,这个号码被写在与林岚的合影背后,藏在陆景深的书里。而钟管家死了,林岚失踪了,陆景深和苏明山也死了。

所有可能知道核心秘密的“小人物”,都被清理了。

“我们需要找到周美玉。”我说。

“已经在找了。”陆沉舟道,“但人海茫茫,她可能在钟管家死后就离开了江城,甚至改了名。需要时间。”

就在这时,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

我和陆沉舟对视一眼,他示意我去里面的书房暂避,自己走到门边,透过猫眼看了一眼,眉头微皱,然后打开了门。

“陈伯伯?”门外传来陆沉舟略显意外但还算客气的声音。

陈伯谦?!

我心脏猛地一跳,屏住呼吸,轻轻将书房门拉开一条缝。

“沉舟啊,这么晚打扰,实在不好意思。”陈伯谦的声音听起来依旧和蔼,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和疲惫,“我听说晚晚在你这里?有些急事,必须跟她当面谈谈。”

“陈董有什么事,可以先跟我说。”陆沉舟挡在门口,语气平静。

“是关于她父亲,明山的一些……旧事。”陈伯谦压低声音,带着沉重的叹息,“还有……一些我最近才发现的,关于景深当年车祸的……新情况。我觉得,晚晚有权利知道。而且,这件事……恐怕你也需要听听。”

陆景深车祸的新情况?

我捏紧了拳头。陈伯谦选择在这个时候,带着“新情况”上门,是巧合,还是算计?

陆沉舟沉默了几秒,侧身让开:“请进。”

陈伯谦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看起来颇有分量的牛皮纸档案袋。他看到了茶几上散开的文件袋和照片,目光微微一凝,随即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晚晚已经看到了?唉……我就知道,白薇那丫头留不住话,也留不住东西……造孽啊!”

他一副早就知情的样子。

我从书房走出来,脸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眼底还残留着冰冷的红丝。“陈伯伯,这么晚来,有什么事?”

陈伯谦看到我,立刻上前两步,眼神充满长辈的怜惜和愧疚:“晚晚,你受苦了!这些事情……本来不该让你承受的。但是……”他重重叹了口气,将手中的档案袋放在茶几上,正好压在那份尸检报告复印件上。

“我思前想后,有些真相,不能再瞒着你了。尤其是,在有人可能想利用这些旧事,继续兴风作浪的时候。”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陆沉舟,然后打开档案袋,抽出里面厚厚的一叠文件。

“这是我动用所有老关系,甚至委托了海外的,花费了巨大代价,才查到的关于你父亲苏明山,以及……陆景深车祸的完整调查报告。”

他将文件分成两部分,推到我面前。

一部分的标题是:《关于苏明山与“长风药业”秘密接触及资金往来调查报告》。

另一部分的标题更触目惊心:《陆景深车祸事件重新调查及关键证人证词汇总》。

“你先看看这个。”陈伯谦指着关于我父亲的那份报告,“里面详细记录了你父亲在景深去世前后,与‘长风药业’高层数次秘密会面,并收取大额‘咨询费’的证据。还有……他利用职务之便,私下复制‘蔚蓝’部分核心实验数据,准备出售给‘长风’的交易备忘录复印件。”

我的手指冰凉,翻开那份报告。里面是清晰的照片、银行流水截图、甚至有模糊的会面监控画面。时间、地点、金额,一应俱全。证据链看似完整得可怕。

“而这一份,”陈伯谦的声音带着沉痛,指向关于陆景深车祸的部分,“是在海外找到的当年车祸现场的目击者之一,一个当时路过的货车司机,他因为害怕一直没敢说真话。据他的最新证词,车祸发生时,他看见景深的车是被另一辆没有牌照的黑色轿车故意别撞,导致失控翻下路基的!而那辆黑色轿车……他隐约看见司机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身形,很像……”

陈伯谦停顿,目光锐利地看向陆沉舟,又看向我,一字一句道:

“很像明山。”

很像……我父亲?!

我猛地抬头,撞上陈伯谦那双此刻充满了“正义的悲痛”和“揭露真相的决绝”的眼睛。

他又看向陆沉舟,语气沉重无比:“沉舟,我知道你一直想查清你父亲的死因。以前我也被蒙蔽了,以为真是意外。但现在证据摆在眼前……撞死你父亲的,很可能就是苏明山!因为他想独占‘蔚蓝’,卖给‘长风药业’!而景深,是他最大的障碍!”

他慷慨激昂,将一个“为利益谋害搭档、掩盖罪行、最终自己也遭”的苏明山形象,塑造得栩栩如生。

同时,也将母嫌疑(通过白薇的“礼物”)和友嫌疑(通过他这份“调查报告”),双重罪名,死死扣在了我已经死去的父亲头上!

更毒的是,他将这份“真相”,同时抛给了我和陆沉舟。

如果我相信了,我将背负着父亲是人凶手的巨大罪恶感和痛苦。

如果陆沉舟相信了,那我和他之间,将隔着父之仇,再无可能,甚至可能反目成仇。

一石二鸟。不,是一石三鸟——还包括打击我的意志,让我无暇追查“蔚蓝”和母亲之死的真正真相。

好一个陈伯谦!

我感觉到陆沉舟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目光深沉、锐利,充满了审视和复杂的权衡。

书房里的空气,凝固成了冰。

陈伯谦带来的“真相”,像一场蓄谋已久的暴风雪,将我和陆沉舟刚刚因为白薇的“礼物”而稍显靠近的距离,再次狠狠撕裂,并将我们各自推向了由父辈“罪孽”构成的、孤立无援的悬崖边缘。

是相信陈伯谦“铁证如山”的指控,在猜忌和仇恨中分崩离析?

还是选择相信彼此(尽管这份信任如此脆弱),共同面对这来自深渊最恶毒的回响与挑拨?

我抬起头,迎向陆沉舟深不可测的眼眸。

也迎向陈伯谦那看似沉痛、实则精光闪烁的注视。

这一局,该怎么破?

(第十二章完)

下章预告:

第13章 悬崖上的选择

面对陈伯谦抛出的“双重罪证”,我与陆沉舟陷入前所未有的信任危机。深夜对峙,我们将第一次彻底摊牌,交换彼此手中所有的线索与疑虑。是破裂,各自为战?还是达成更深的、基于危险真相的同盟?同时,周美玉的线索有了突破性进展,她不仅活着,还悄悄回到了江城,并且……近期与陈伯谦有过秘密接触。而那个神秘短信的发送者,似乎也按捺不住,发来了新的警告:“别信陈,别信陆,信你看到的‘第三个影子’。”母亲照片背景中那个模糊的、拄拐的倒影,经过技术增强,逐渐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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