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
鹿卫东送鹿兮瑶去了幼儿园,顺路去医院看望岑骁。
推开病房门,里面空荡荡的。
护士看见他,说:“岑骁早上被接走了。”
鹿卫东微愣:“不是说周三才去吗?”
“孩子自己提出来想早点走……大概是不想再麻烦您了。”
护士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条,“他留给您和瑶瑶的。”
鹿卫东谢过后,展开纸条。
字迹歪歪扭扭,他最近刚学写字,就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留下的脚印。
【叔叔,瑶瑶,谢谢你们,再见。】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有种无力感沉甸甸的压在心头。
最终,他也只是把纸条收好,放进口袋。
–
幼儿园里。
鹿兮瑶正和同桌搭积木。
老师在一旁闲聊,说起养孩子的种种不易,学费、吃穿、看病……每一项都是不小的开支。
鹿兮瑶抬起头,小手捏着一块积木。
她想起爸爸昨晚算账的背影。
难道是因为没钱,才不能带哥哥回家吗?
下午。
鹿卫东来幼儿园接她时,发现女儿的书包鼓得不像话。
拉开一看,里面塞满了空矿泉水瓶。
“老师让做手工吗?”
他失笑。
“这是瑶瑶要卖钱的!”
鹿兮瑶抢回书包,护宝贝似的抱在怀里,“爸爸不准丢,我要赚好多好多钱。”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带几个空瓶子回家。
小院角落里很快堆起一座透明的“小山”。
–
又一个周末。
鹿卫东带女儿去福利院。
当然,没忘记带上小熊饼。
岑骁被工作人员领出来时,鹿兮瑶像只小鸟一样扑过去:“哥哥!瑶瑶好想你!”
他右手还吊着石膏,下巴蹭了蹭鹿兮瑶脑袋,看向鹿卫东时露出浅浅的笑意:
“叔叔好。”
“在这里习惯吗?”
鹿卫东弯下腰问他。
“挺好的。”
岑骁轻声回答。
鹿卫东看着他耳朵上那副助听器,心里一阵发酸。
这孩子正在学着适应一个模糊而嘈杂的世界,同时还要面对陌生的环境和人群。
怎么可能真的“挺好”呢?
游乐场里。
贺宏已经把贺然送到,丢下一些钱,便着急出去跑车。
三个孩子凑在一起。
鹿卫东租了辆四人电动车,怕他们碰到岑骁的手,便让岑骁坐在副驾驶,另外两个小的在后座。
一路上,贺然和鹿兮瑶在后排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岑骁安静望着倒退的园景,眼神黯淡无光,不像其他来游乐园的孩子对一切都充满好奇。
“岑骁,出来玩不开心吗?是福利院住的不好吗?”
鹿卫东注意到,突然问。
岑骁下意识“嗯”了一声,随即立刻摇头看向他:“没有,叔叔,我挺好的。”
鹿卫东没再追问。
有些伤口,问一次就撕开一次。
代步车开到一个游玩区停下。
鹿兮瑶一下车就拉着岑骁的手。
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小欢喜。
“哥哥和我坐一起,”
鹿兮瑶指着旋转的马车,“我想坐那个南瓜马车。”
贺然跟着跳下车,自然去拉鹿兮瑶的手。
岑骁的视线跟着他的手移动,最终看他们牵在了一起。
下一秒。
鹿兮瑶抽回手,弄了弄被风吹乱的头发,就这么和贺然“分手”了。
旋转木马前排着长队,围栏曲曲折折挤满了人。
他们前面有两个小男孩闹腾的厉害,你推我搡的,引来不少人的嫌弃眼神。
其中一个猛地往后一倒。
鹿兮瑶皱眉,立刻将人推回去,吼道:“小心一点,不要撞到我哥哥,我哥哥手受伤了!”
男孩的母亲回过头来,“啧”了一声:“小姑娘,你还挺凶的。”
鹿兮瑶人小鬼大的模样,毫不客气怼回去:
“你家孩子撞到人不道歉,阿姨还恶人先告状,也挺没有礼貌的。”
周围传来几声低笑。
女人脸一阵红一阵白,“撞到你哥哥了吗?不是被你推回去了吗?”
鹿兮瑶毫不退让:“如果不是我推回去,就要撞到我哥哥了。”
“既然没撞到,我们凭什么道歉?”
“阿姨,原来你是熊大熊二的妈妈呀。”
“什么意思?”
“熊家长呗,这都不知道,阿姨好笨哦。”
周围的笑声更甚。
看着伶牙俐齿的小不点。
女人急了:“你个小孩怎么这么没有教养,这么跟大人说话的吗?你家长呢?”
站在后面的鹿卫东出声:“我一直都在。”
女人指了指,“你家孩子这么没礼貌,你做家长的不管管吗?”
鹿卫东说:“你家孩子在排队区里打闹,你不也没管吗?”
“你你你!”
女人气得结巴,“你家小孩手受伤了,就不要到人多的地方来。”
鹿卫东始终温和:“到人多的地方不打紧,就怕遇到不讲理的人。”
“……”
女人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周围的笑声更明显。
她见对方是个高大的男人,又不敢和对方真闹起来,怕自己吃亏,只能把怨气撒在两个孩子身上。
朝两人各自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玩去死玩!都跟我回家写作业去!”
她托着两个孩子离开。
鹿兮瑶特意用小身体挡在岑骁面前,让那些人侧身过去,生怕他们撞到岑骁。
等人走了,鹿兮瑶抬头看着岑骁,“哥哥,别怕,瑶瑶会保护你。”
助听器里传来她稚嫩却清晰的声音,甜甜的,很贴心。
岑骁低垂着眼,轻轻应了一声。
整整一天,在游乐场里始终牵着岑骁的手,像个“小保镖”,坐车时也一定要挨着他。
玩到傍晚时分,鹿卫东带着三个孩子吃过晚饭才回家。
鹿兮瑶和贺然先后洗完澡,鹿卫东怕岑骁右手打着石膏不方便,提议帮他洗。
孩子却往后缩了缩,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
“叔叔只是帮你脱衣服,不怕。”
鹿卫东蹲下来,轻声问,“是害羞吗?”
岑骁低着头,左手紧紧攥着衣角。
鹿卫东慢慢靠近,见他没再躲,才小心翼翼替他脱掉上衣。
然而当那瘦小的身躯在灯光下时……
鹿卫东呼吸一滞。
眼前几乎看不到完好的皮肤。
青紫的淤痕叠着淡褐的旧疤,口赫然烙着几个圆形的疤痕,是烟头烫过的痕迹。
虽然听护士提过,可亲眼所见,仍是触目惊心。
这些伤痕都揭示着孩子之前遭受过非人的虐待。
而孩子竟一直说“我挺好的”。
鹿卫东喉咙发紧,目光下落,忽然定在岑骁左臂内侧。
一道新鲜的划痕,微微红肿,像是刚结痂不久。
“福利院有人欺负你吗?”
岑骁摇头。
“那这是怎么弄的?”
“我,我自己弄的。”
鹿卫东眉头拧紧:“岑骁,跟叔叔说实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