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道菜呈上来，恰好是一份例汤，盖子揭开，香气扑鼻。
姜岁音心里装着事，有些心不在焉。
杨氏先前被拂了面子，这会儿神色远不如一开始自然，勉强收拾好表情吩咐丫鬟布菜。
丫鬟呈上漱口茶，姜岁音含漱小口刚吐掉，扭头瞧见旁边的裴妄端起杯子，吨吨几口全部喝完。
旁边端着漱盂的丫鬟惊得目瞪口呆，一时间忘了反应。
桌上的其余人也是神色各异。
若是在之前，恐怕姜含烟已经偷笑出声，可见识过裴妄的阴晴不定，这会儿完全没人敢笑。
见众人都望着自己，裴妄挑了挑眉：“怎么了？”
姜岁音眼睛弯成一道月弧：“没什么。”
在旁人看来，裴妄是不懂用餐礼仪，闹了笑话。
她却觉得他这副模样还挺有趣，恐怕他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这人本就是个随心所欲的。
姜含烟却觉得她是嫌自家夫君丢人，忍不住“善意”提醒：“姐夫，这茶是用来漱口的，可不是用来喝的。姐姐怎么连这个都没告诉你？”
周遭一静。
杨氏在桌下拉了把女儿，暗暗皱眉。
姜含烟不以为意。
不愧是乡下来的，真是上不得台面。
她正等着裴妄露出窘迫的神情，却见他冰冷漆黑的眼眸扫过来，挑了挑唇：“不好意思，我们乡下人没那么多讲究。”
他语气透着恶劣，“闹饥荒的时候连树都挖来吃了，瞎讲究怕是坟头草都有你这么高了！”
姜含烟肩膀瑟缩一下，惊疑不定地咬唇。
他怎么知道自己想的什么？
回味过来他话里的讥讽，她气得眼尾发红，委屈巴巴看向自家母亲，杨氏朝她递了个安抚的眼神，也带着几分警告的意思。
“姑爷能成就今这番事业也不容易！哎，都别愣着，吃菜呀！”
丫鬟要上前为裴妄布菜，他嫌对方碍手碍脚：“我自己来。”
众人就眼睁睁看着他风卷残云，狼吞虎咽，涨红了脸愣是没憋出半个字。
姜岁音的注意力一直在那盅汤上，略显心不在焉。
杨氏亲昵地关切道：“音音怎么都不动筷，这些菜不都是你喜欢的吗？”
姜岁音回神，垂眸看了眼面前的菜肴，语气真心实意：“母亲大概记错了，我不吃虾，这道龙井虾仁是三妹喜欢的。”
她似是没留意对方骤然僵住的笑容，“至于樱桃肉，父亲最爱吃这个。”
说完，她不好意思地眨眼笑了下。
裴妄抬眼看过来，眼里情绪莫辨。
本以为她这副模样，不说千娇万宠长大，怎么也是家里的掌上明珠。
瞧如今这情景，当家主母都不上心，下面的人又能有多尽心尽力？
他不说话，周身气势俨然冷了下来。
气氛又陷入死寂。
姜显明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你母亲她近劳过度，许是忘记了吩咐下去，下面的人也偷奸耍滑惯了，回头我让人好好罚一下。”
杨氏假意揉了揉额角：“瞧我，都给忙糊涂了！”
她哪里会在意姜岁音真正的喜好？
这丫头自小就好养活，不像烟烟那样挑三拣四，本以为是个愚笨木讷的，没想到竟挑在回门这摆她一道！
杨氏眸色稍沉，暗自咬咬牙，很快又恢复自然，竟起身亲自为姜岁音盛汤：“音音，这道雪蛤汤是我特意让人熬的，很是滋补呢，你尝尝？”
盛着汤的白玉碗被推到面前，姜岁音缓缓垂眼。
喝还是不喝？
她抬眸，众人都瞧着她。
母亲亲自为她盛的汤，岂能不给面子？
但那句话始终让她耿耿于怀……
别碰这碗汤，意思是这汤里有问题？
杨氏虽然不喜她，却也不至于如此胆大包天，挑着这样的子对她下手，毕竟过去十几年都忍了下来。
“音音，是不喜欢吗？”
杨氏笑容微僵，目光有些担忧。
姜岁音迟疑着捧起碗，如果这汤没问题，杨氏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催促她？
汤碗凑近，一股腥味扑面而来，莫名有些反胃，她本来就抗拒的心更坚定了些。
得想个法子……
她犹疑不定的模样落在裴妄眼底，他漫不经心放下筷子：“正好，我有点渴。”
说着抬手便要接过她手里的碗，姜岁音一惊，在他手伸过来的时候下意识提前松手。
裴妄极缓地挑了下眉，亲眼目睹那碗汤“不经意”摔在了地上。
这个距离，他本来可以接住，但他瞥见姜岁音脸色慌乱，便没有伸手。
杨氏连忙起身：“是不是烫着了，怎么这样不小心？快让人收拾一下。”
姜岁音起身让开，脸色还有些恍惚，就在这时，姜含烟养的一只狸奴突然从门口冲了过来，慢悠悠摇了摇尾巴，对着地上的雪蛤羹舔了两下。
姜含烟嫌弃地皱眉：“绵绵，怎么什么都吃，脏不脏啊？”
她正要让人把狸奴抱走。
然后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
狸奴舔了几口后，突然浑身抽搐起来，口吐白沫倒在地上不动了。
“啊！”丫鬟吓得尖叫一声，连连后退。
姜岁音呆呆望着这一幕，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肯定，声音很轻地呢喃：
“这汤里……有毒。”
周围瞬间变得兵荒马乱。
裴妄也从惊讶中回过神来，将呆愣的姜岁音一把拽了过来，沉着脸狠狠望向杨氏，蓦地语气阴鸷：“这是什么意思？人灭口？”
说着，他拔出随身携带的佩剑，用力在了桌上！
杨氏脸色煞白一片，惊恐地连连后退，仿佛极为不敢置信：“这怎么可能呢？会不会是绵绵事先吃了什么不净的东西？”
裴妄咬牙冷笑：“是不是，让大夫一验便知！在真相没有水落石出这之前，今天谁都别想跨出这道门！”
他眼里凶光毕露，意毫不遮掩。
众人皆噤若寒蝉，避之不及。
唯独姜岁音呆愣愣抬头望向他，比起汤里有毒更令她震惊的是，裴妄头顶的那东西……
竟然可以预知未来！
她抿紧了唇，忽然红着眼扑进他怀里，好似受了天大的委屈：
“夫君！”
裴妄浑身僵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