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妄看上去不像是来做客，倒像是来找茬的。
他仍旧穿了身红衣，窄袖束腰，头发用发带束起，发梢懒洋洋垂在肩背处，很是净利落的打扮。
只是沉着脸，自带一股凶戾不好惹的气势，让人望而生畏。
他步伐迈得大，身后的小厮要快跑才能跟上，脸色别提有多慌张，见了姜岁音反倒跟见了救星一样：
“二小姐，这位说是您的……”
姜岁音走上前几步，仰着头看他，鬓边珠钗微微颤动：“夫君，你不是说不来么？”
看到她，裴妄浮躁的心沉淀下来，抬手拨了拨那让他眼花缭乱的蝴蝶，漫不经心地冷哼：“我什么时候说了？”
她迟缓眨动眼睫，明明是他自己说的。
裴妄满脸不爽，语气透着阴阳怪气：“你们家的门槛可真够高的，还拦着不让进说是要通传，自报身份都不行！啧，我进皇宫都没这么费劲！”
小厮满脸尴尬不敢吱声。
门房不认得这位新姑爷，事先也没得到消息说他要来，可不得先派人通知老爷夫人？
这话有点像是告状。
姜岁音看过去，好脾气地提醒：“这就是你们姑爷，下回不用拦，可记下了？”
小厮连忙点头：“小人记下了！”
裴妄这才勉强被哄好，轻哼一声。
姜含烟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眼神半是畏惧半是探究，笑容有些僵硬：“二姐姐，这位就是姐夫么？”
乍一看到这么个气势汹汹的人闯进自家府里，她惊疑不定，差点儿以为进了强盗！
直到听姜岁音亲口承认，这才恍然大悟这就是那个臭名昭著的反贼裴妄！
虽说不像传闻中那样面目丑陋，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此人言行粗鄙，姿态轻狂傲慢，还生得虎背熊腰，没有半点风度优雅，无论是出身还是教养，哪里比得上上京的贵公子？
姜含烟眼底不经意掠过一丝鄙夷，愈发同情姜岁音。
姜岁音还没说话，裴妄皱眉看过来，语气不善：“姐夫？你哪位？”
姜含烟被他阴鸷的眼神看得心头一跳，脸色惶然，求助地看向姜岁音：“二姐姐。”
姜岁音慢吞吞为他介绍：“这是我三妹，姜含烟。”
裴妄狐疑地看了姜含烟一眼：“是亲妹吗？这长相，和你也差太远了！别是抱错了吧？”
姜岁音：“……”
姜含烟：“……”
后者羞愤至极，捂着脸跑了。
姜岁音清了清嗓子，认真和裴妄说道：“不可以那样说女孩子，太粗鲁了。”
裴妄不爽地挑眉，心说你还教训起我来了？
就见姜岁音顿了顿，心虚地压低了声音：“不过我也不喜欢她，所以这次就当没听见。”
裴妄：“……”
说她傻吧，有时候还挺精。
–
姜岁音带着裴妄来到正厅，还没迈进门，得了消息的姜显明和杨氏匆匆赶来迎接。
姜显明有点放不下面子，一时没有动，杨氏一向会来事，面带笑意上前：“这就是姑爷吧，哟，生得真是一表人才。”
裴妄觑了眼她，没搭腔。
在来的路上姜岁音就简单和他介绍了自己家里的情况。
她只说杨氏是继母，别的也没多说。
但在继母眼皮子底下讨生活，想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否则哪至于大女儿逝世不到半年，就急着将二女儿送进宫？
被无视了彻底，杨氏脸上笑容有些挂不住，脆转移了话题：“姑爷来得也是及时，正赶上开席呢，快里边请。”
裴妄眉微挑，意味不明笑了声：“陛下召见，耽误了些时间。若是丈母娘觉得我来晚了，回头本侯进宫说说陛下。”
杨氏：“……”
这下她的笑是彻底挂不住了。
借她一百个胆子，她也不敢说陛下的不是啊！
“瞧我这张嘴，真是不会说话。我是想说，来得早不得巧呢！”
“好了，都别站在外头说话。”姜显明勉强挤出个笑，朝着裴妄示意，“贤婿，进去聊吧。”
众人落了座，杨氏吩咐下人上菜。
气氛多少有点微妙的尴尬，姜显明是正儿八经的文臣，裴妄是目不识丁的莽夫，即便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到两人有什么话题可聊。
更别说这还是个随心所欲的主，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满脸写着我来是给你们面子。
姜显明瞥见旁边垂头的姜岁音，总算找到了点话题，神色透着复杂：“贤婿啊，我元配如今就只剩音音这么一个女儿，她也是从小被我宠大的，你既然娶了她，务必要善待她。”
姜岁音一顿，抬起头来。
裴妄垂下眼帘，眼风扫过她，语调散漫：“岳父大人这是不放心把女儿交付给我？”
“可陛下三宫六院，把女儿送进宫时也没见您不放心，难不成是唯独对我有什么意见？”
他轻飘飘把手里什么东西往桌上一拍。
定睛细看，竟然是一把未出鞘的匕首！
姜显明脸色一僵。
气氛霎时紧绷起来。
饶是杨氏八面玲珑，这会儿都不知道作何反应，脸色微微发白。
哪有人一言不合就拔刀的！
要是旁人，这会儿肯定被撵了出去，可这人是臭名昭彰的反贼……
他想要砍个人，那还不跟砍萝卜一样？
杨氏嘴皮子哆嗦了下。
这时，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拾起那把匕首，重新塞回裴妄手里。
姜岁音眼含笑意，眨眨眼：“这样危险的东西怎么能乱扔？玩归玩，夫君可要收好。”
裴妄定定瞧她几息，确认她眼里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颇嫌无趣地啧了声，顺势将匕首收回怀里。
没意思。
其他人倒是吓到了，最想吓唬的那个却毫无反应。
见姜岁音轻轻松松就让裴妄收敛了戾气，在座的人反应不一。
姜显明眼神震惊。
杨氏神色暗含忌惮和揣测。
姜含烟惊惧不已，只觉得反贼名副其实，是个疯子！
姜岁音暗暗松口气：
好险，差点儿没拦住他大开戒。
她眼神暗含疑惑，刚才她无意间碰到裴妄的手时，看到他头顶飞快闪过的一句话——
【音音，别喝那碗汤！！！】
什么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