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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雨是倒着下的。

林悦站在废弃洗衣店的屋檐下,看着雨滴从地面升起,悬浮到齐腰高度,然后静止,像被按了暂停键的。街对面的便利店招牌在雨中闪烁,“24小时营业”的“时”字少了一竖,灯光漏出来,在倒悬的雨幕上投射出扭曲的光斑。

已经是第三天了。

从旧港口逃出来后,她带着克隆体——她决定暂时这么称呼它——躲进了这片老城区。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建筑,巷子窄得像缝隙,监控摄像头要么坏了要么没装,住的大多是老人和外来租客,没人关心隔壁住了谁。

洗衣店二楼有个小房间,以前是店主堆放杂物的,现在成了临时避难所。克隆体躺在唯一的床上,呼吸微弱但平稳。它——或者说他——再没说过话,也没睁开过眼,像是耗尽了那次预警的所有能量,重新陷入休眠。只有额头上的银色图案还在缓慢脉动,频率与林悦口芯片的发热同步,像某种诡异的心跳共鸣。

雨滴开始动了。不是落下,是平移,像被无形的手拨弄,在空中划出弧线,汇聚成溪流,流向巷子深处。林悦顺着水流的方向看去——那里蹲着一个小孩,不超过十岁,穿着过大的T恤和拖鞋,正专心致志地“引导”雨水,让它们在空中编织成复杂的几何图案。

又一个觉醒者。这三天里,她见过七个。便利店老板娘能让收银机吐出的硬币悬浮排队,建筑工地的工人能用意念拧螺丝,甚至巷口那只瘸腿的流浪猫,昨天突然飞上了屋顶,不是跳,是真的飞,爪子离地至少两米。

无序、随机、不可预测。顾尘用生命换来的,就是这个。

林悦拉上窗帘,转身看向床上的克隆体。她做了所有能做的检查:心跳每分钟三十次,体温二十二度,没有脑电波活动,但新陈代谢依然存在——一种她无法理解的代谢方式,不消耗氧气,不产生二氧化碳,只是静静地、持续地将空气中的某种东西转化为微弱的生物电。

“你到底是谁?”她低声问,当然没有回答。

桌上摊着她的笔记,还有从货柜里抢出来的几样东西:一个老式硬盘,外壳有烧灼痕迹;几支装满银色液体的试管,标签模糊,只能辨认出“原液-稀释型”字样;还有一本皮质封面的笔记本,扉页上用钢笔写着“天穹计划-最终阶段-狄克”。

她翻开笔记本。字迹工整到刻板,像印刷体,记录的是实验数据、公式推导、理论推演。大多数内容她看不懂,但有几页被折了角,边缘有反复翻阅的痕迹。那些页面上,反复出现一个词:

“锚点。”

“……灵能汐的涨落遵循量子概率,无法精确预测。但若能在现实维度设立‘锚点’,作为汐能量的引导与缓冲,则可将无序波动转为可控流动。锚点需具备以下特性:1)高灵能亲和度;2)稳定的基因结构;3)与主维度的强共鸣……”

林悦的目光移向床上的克隆体。高灵能亲和度?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灵能的造物。稳定的基因结构?它是克隆体,基因应该与顾尘完全一致。与主维度的强共鸣?它额头上的图案,正在和她的芯片同步脉动。

她继续往下翻。下一页是手绘的示意图:一个巨大的人形轮廓,口位置画着钥匙图案,无数线条从人形辐射出去,连接着城市地图上的各个点。标注写着:“容器作为主锚点,次级锚点分布城市关键节点,构成能量引导网络。”

所以狄克的计划不止是净化仪式,更是在建造一个永久性的灵能控制系统。顾尘是主锚点,而那些“次级锚点”——林悦想起货柜显示器上那张地图,那些红点,那些灵能涌出口——就是网络节点。仪式如果成功,不仅会引发全球崩解,还会让狄克成为这个网络的控制者,成为……神?

笔记本最后一页是空白,只有一行小字,笔迹与之前不同,更潦草,像是匆忙写就:

“锚点可以是锁,也可以是钥匙。区别在于,谁握住了柄。”

林悦盯着这句话。谁是锁,谁是钥匙?狄克显然想成为握柄的人。那么顾尘呢?他是自愿成为锁,锁住狄克的疯狂?还是说……

她口突然一阵剧痛。不是芯片发热,是真实的、生理性的疼痛,像有东西要从内部撕裂腔。她捂住口,单膝跪地,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床上的克隆体睁开了眼睛。

不是之前那种空洞的银色,是顾尘的眼睛——疲惫、坚定,还有一丝……歉意。

“林悦。”它——他——开口,声音很轻,但确实是顾尘的声音,“对不起。”

林悦想说话,但疼痛让她发不出声。她只能死死盯着那双眼睛,试图分辨这是幻觉,是梦境,还是某种更诡异的东西。

“我不是他。”克隆体——顾尘?——继续说,“我是……备份。狄克在创造我的时候,植入了顾尘的部分记忆碎片,作为控制接口。但他没想到,那些碎片有自己的意志。”他试图坐起来,但身体虚弱,只能半靠在床头,“你口的芯片,和我额头的图案,还有顾尘留下的……某种东西,三者共鸣,短暂激活了我。”

“顾尘……还活着?”林悦终于挤出声音。

“生和死,对现在的他来说,没有意义。”克隆体看向窗外,雨已经停了,倒悬的水滴静止在半空,像水晶珠帘,“他把自己变成了锚点,但不是狄克设计的那种。他是锁,锁住了狄克积攒三十年的灵能。但他也是钥匙,因为他锁住的东西,正在寻找出口。”

他抬手,指向桌上那个老式硬盘:“那里有答案。狄克的研究,我父亲的笔记,还有……他最后留给我的东西。”

林悦强忍疼痛,爬过去拿起硬盘。接口是旧的IDE口,需要转接器。她翻出从货柜带出来的背包,里面杂七杂八的工具中,果然有一个转接器。

连接笔记本电脑,入,硬盘发出老旧的读取声。指示灯闪烁几下,然后稳定亮起。屏幕上弹出一个文件夹,名字是“给儿子”。

林悦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文件,创建期是1995年1月16——顾建国“叛逃”的前一天。

她点击播放。

画面跳动着出现,是九十年代那种模糊的录像带画质。背景是一个简陋的房间,有书桌和单人床,墙上贴着星图。顾建国坐在镜头前,穿着白衬衫,戴着眼镜,比林悦记忆中的照片更年轻,也更疲惫。

“小尘,如果你看到这个,说明最坏的情况已经发生了。”他开口,声音平静,但放在膝盖上的手在微微颤抖,“首先,对不起。我选择离开,不是不爱你,是因为只有离开,才能保护你。”

他停顿,取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天穹计划从一开始就是个错误。我们以为自己在研究超能力,实际上,我们是在打开一扇不该打开的门。门后面……不是宝藏,是深渊。狄克看到了深渊,但他没有后退,反而想跳下去,还想拉着全世界一起跳。”

画面外的远处传来警报声。顾建国看了一眼,但没有动。

“我偷走了一份原液,也偷走了狄克的关键数据。原液我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数据……”他指了指镜头外,“就在这个硬盘里。但我要告诉你的是,原液和数据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选择。”

他凑近镜头,声音压得很低:“灵能不是力量,是责任。它让你看见世界的另一面,也让你必须为那一面负责。狄克选择了控制,我选择了逃避。而你,我的儿子,你会面临同样的选择。但记住——无论选什么,都要选你能承担后果的那条路。”

警报声更近了,还有脚步声。

顾建国快速说:“硬盘里有三个文件:‘钥匙’、‘锁’和‘门’。钥匙是狄克控制灵能的方法,锁是我设计的反制措施,门……”他苦笑,“门是我们打开的那个东西,那个我们至今没搞懂的东西。如果你走到了这一步,如果你不得不面对这一切,那么你需要做出选择:用钥匙开门,用锁封门,还是……”

画面剧烈晃动,有人在外面砸门。

“还是把门拆了。”顾建国最后说,眼神里有某种林悦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恐惧,是决绝,“我试过封门,失败了。狄克想用钥匙开门,那是疯狂。也许拆门才是唯一的出路,但那就意味着……”

门被撞开了。画面剧烈旋转,最后定格在天花板,然后黑屏。

视频结束。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悬浮的雨滴,在街灯下闪着诡异的光。

“拆门。”克隆体——或者说,顾尘的备份意识——轻声重复,“我父亲说的拆门,是指毁掉所有灵能涌出口,让现实维度与灵能维度彻底隔绝。但那意味着……”

“意味着所有觉醒者都会失去能力。”林悦接话,“包括我,包括陈山河,包括外面那个玩雨的小孩。”

“不止。”克隆体摇头,“灵能已经渗透得太深了。突然切断连接,就像给瘾君子强制戒断,大多数人会崩溃,少数人会……直接崩解。”

林悦沉默了。她看向桌上的试管,那些稀释的原液。如果喝下去,她体内的“种子”会完全觉醒,她会获得真正的、可控的能力。但同时,她也可能成为狄克网络的节点,成为那个庞大控制系统的一部分。

“选择。”她低声说,重复着顾建国的话,“选你能承担后果的那条路。”

克隆体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身体弓起,银色纹路从额头图案蔓延开,像蛛网爬满脸颊。他抓住床沿,指节发白。

“时间……不多了。”他喘息着说,“狄克的残余意识还在影响我,他在尝试……重新连接。一旦连接成功,他会通过我定位所有次级锚点,强行启动网络。”

“怎么阻止?”

“毁掉我。”克隆体看向林悦,眼神清澈,“或者,找到顾尘的真正所在,让他……完成该做的事。”

“他在哪?”

“锚点的坐标是变动的,就像海上的浮标。”克隆体说,“但有一个地方,灵能浓度最高,与他的共鸣最强。那里可能……”他又咳嗽起来,这次咳出了银色的、发光的血沫,“可能是他的‘坟墓’,也可能是他的‘’。”

林悦明白了。天文台旧址,那个溶洞。

“但那里被封锁了,特殊现象管理局——”

“他们有内鬼。”克隆体打断她,“狄克的组织没有完全瓦解,有人渗透进去了。如果你想进去,必须快,必须在他们转移或销毁证据之前。”

他停顿,呼吸越来越弱:“还有一件事。那个给你发信息的乱码ID……是我父亲。”

林悦猛地抬头。

“不是他本人,是他留下的程序。”克隆体解释,“一个基于灵能感应的自动预警系统,在检测到特定事件时会激活,向预设目标发送信息。他预料到了今天,预料到了我会被激活,预料到了你会找到我。”

“他预料到了一切?”

“不。”克隆体苦笑,“他只预料到了可能性。真正的未来……要靠活人来创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眼睛开始失去焦距。银色纹路已经蔓延到脖颈,像藤蔓缠绕。

“最后一条信息……”他几乎是在耳语,“在硬盘里,密码是你的生倒过来写。看完之后……做出选择。”

他的眼睛闭上了。呼吸停止,心跳停止,额头上的图案暗淡下去,变成普通的疤痕。

林悦坐在床边,很久没动。窗外的雨滴终于失去支撑,哗啦一声全部落下,砸在地面上,像一场迟到的暴雨。

她起身,走到电脑前,打开硬盘。果然,除了视频文件,还有三个加密文件夹,名字分别是“钥匙”、“锁”、“门”。她尝试打开,都需要密码。

密码是你的生倒过来写。

她输入自己的生,19940217,倒过来是7120491。不对。她想了想,换成父亲林国栋的生,19581103,倒过来30118195。

“锁”的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名字是“最后的警告”。她点开,是一段音频,没有画面。

“悦悦。”是父亲林国栋的声音,比她记忆中的更苍老,但更温柔,“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你已经知道了真相,也遇到了顾尘——或者他的替代品。首先,对不起。我把芯片植入你身体时,你还那么小。但我没有选择,那个芯片不仅是定位器,也是保护罩,能屏蔽狄克对你基因的追踪。”

背景有电流的杂音,像是在某个设备简陋的地方录制的。

“顾建国是对的,拆门可能是唯一的出路。但他忽略了一点:门不是单向的。我们从这边打开它,另一边的东西,也可能从那边过来。灵能不是凭空产生的,它来自某个地方,某个……存在。狄克以为自己在控制力量,实际上,他是在向那个存在祈祷,只是他自己不知道。”

声音停顿,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天文台下面的涌出口,不是一个洞,是一扇门。门后面有什么,我不知道。但顾尘选择的‘锚点’位置,正好卡在门缝里。他既阻止了门完全打开,也阻止了门完全关闭。他在那里,承受着两边的压力,已经三个月了。”

林悦感到呼吸困难。

“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毁掉克隆体,切断狄克最后的控制渠道,然后找到所有次级锚点,一个个摧毁。这能延缓灵能扩散,但顾尘会永远卡在门缝里,直到他的意识被磨灭。第二……”

林国栋深吸一口气:“第二,你去天文台,找到顾尘,给他一个选择:是继续当锁,还是成为钥匙,真正打开那扇门,看看后面到底是什么。但警告你,悦悦——如果门完全打开,出来的东西,可能比狄克可怕一万倍。”

录音结束。

林悦关掉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父亲和顾尘的父亲,两个在不同时间、不同地点留下警告的男人,都给出了选择,也都给出了警告。一个说拆门,一个说开门。一个说保护世界,一个说拯救顾尘。

而她,林悦,二十九岁的刑警,体内有父亲植入的芯片,中有尚未完全觉醒的种子,手里有一个死去的克隆体,桌上有一个可能改变一切的硬盘,窗外是一个正在被灵能渗透、雨滴倒悬的世界。

她该选哪条路?

手机震动了。不是事件报告,是一条加密信息,来自警局内网的特殊频道:

“林悦警官,请立即前往分局报到。关于陈山河工程师的失踪案,有重要进展。另:天文台封锁区于今凌晨发生异常能量波动,现场发现不明生物痕迹。请速回。”

署名是局长。但林悦认出了那个频道编码——那是她私自设立、只与陈山河单线联系的加密线路。陈山河失踪了,这条信息是谁发的?

她看向窗外。夜色渐深,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在倒悬的雨渍中晕开,像一张巨大的、湿漉漉的网。

而她,就站在这张网的中心。

选择的时间到了。

林悦站起身,开始收拾东西。硬盘、试管、笔记本、、匕首、注射器——那管陈山河留给她的稳定剂。最后,她看向床上的克隆体。

它的额头,那个银色图案,突然闪了一下。

很微弱,像呼吸,像心跳。

像在等待。

林悦拉上背包拉链,走向门口。在离开前,她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这个短暂停留三天的避难所,这个她第一次听见顾尘声音——即使是备份的声音——的地方。

然后她关上门,走进夜色。

雨又开始下了。这次是正常的雨,从天空落下,敲打地面,溅起水花。

但林悦知道,倒悬的雨从未停止。它们只是换了个方向,从不可见的地方落下,落在每个人的命运里,等着被看见,被引导,或者被淹没。

她发动汽车,驶向城市深处。

后座上,背包里,硬盘的指示灯在黑暗中规律闪烁,像另一颗心脏,在寂静中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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