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足足十五分钟,我才找到A区8栋。
这是一栋独栋别墅,带个巨大的入户花园。我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又低头用唾沫抹平了衣角的褶皱。
哪怕是来接个落魄的保姆,我也得保持胜利者的体面。
我已经在脑子里预演了接下来的画面:门一开,周秀琴穿着油腻的围裙,满手泡沫,看见是我,先是震惊,然后眼泪夺眶而出,扑过来喊一声“老陆,你终于来接我了”。
这时候,我就把牛递给她,淡淡地说一句:“行了,收拾收拾走吧,看在孙子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
这剧本,完美。
我伸出手指,按下了那枚泛着黄铜光泽的门铃。
“叮咚——”
声音悠长深远,听着就贵。
我退后半步,背着手,下巴微微扬起四十五度。
5
门锁“咔哒”一声轻响。
沉重的红木大门无声地滑开。一股暖气夹杂着淡淡的白茶香氛味,瞬间扑面而来,冲散了我身上公交车的汗味。
我挂着那种“原谅你”的微笑,视线习惯性地向下——因为印象里,周秀琴总是佝偻着背,比我矮半个头。
但我看空了。
站在门里的女人,腰背挺得笔直。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开衫,质感软糯得像云彩,里面是同色系的真丝衬衫。脖子上戴着一串圆润的珍珠项链,颗粒饱满,光泽柔和,衬得她那张脸竟然有了几分雍容的气度。
她的头发不再是乱糟糟地盘在脑后,而是烫了微卷,染了栗色,甚至化了淡妆。
我依然保持着举着牛的姿势,那个微笑僵在脸上,像一块裂的泥巴。
这是周秀琴?那个在我家为了两毛钱菜钱跟我争得面红耳赤的周秀琴?
她看着我,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惊喜,没有眼泪,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陆志远?”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不再是以前那种唯唯诺诺的嗫嚅。
屋内传来钢琴声,流畅,悦耳。一个满头银发、穿着旗袍的老太太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秀琴妹子,是谁啊?”
周秀琴微微侧身,让我看到了那个老太太——那是林老太,我前领导的遗孀。以前我只在单位年会远远见过一次,那时候我觉得她不过是个只有钱的阔太太。
现在,她看起来比我会保养得太多。
“以前的邻居。”周秀琴淡淡地回答,甚至没说我是她丈夫。
这句“以前的邻居”像一记耳光,扇得我耳膜嗡嗡作响。
“哦,那就别让人家站风口了。”林老太冲我礼貌性地点点头,笑容里带着一种让我极不舒服的疏离,“进来坐吧。”
我下意识地迈腿要进门。
“等等。”
周秀琴突然伸手拦住了我。
她转身从旁边的鞋柜里拿出一个东西——那是一个蓝色的、一次性的塑料鞋套。
她没有弯腰帮我拿拖鞋,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把拖鞋摆在我脚边。她只是站着,把那只廉价的塑料鞋套递到我面前,甚至没有碰到我的手。
“刚铺的羊毛地毯,不好清洗。”她的语气公事公办,仿佛在对一个送快递的说轻拿轻放,“陆先生,请套上。”
我看着那双鞋套,又看了看自己那双沾灰的皮鞋,再看看屋内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