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回到家，打开灯，温暖熟悉的气息包裹上来。
一直焦躁不安的平安摇着尾巴凑过来，却在感受到陆煦身上不同寻常的低气压和颤抖后，呜咽着不敢靠近。
姜至把陆煦扶到床边坐下，他依旧像个失去提线的木偶，任由她摆布。
她去浴室拧了热毛巾，仔细擦去他脸上涸的血迹和黑灰，他没有反抗，只是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仿佛灵魂还被困在那片五颜六色的火海里。
她想起医生曾经开给过她、应对严重失眠的安眠药，她自己没怎么吃过，还剩下几片。
看着他这副样子，她一咬牙，将药片仔细碾碎，混入一杯温热的牛里。
“陆煦，喝点牛，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她将杯子递到他唇边，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骗。
陆煦机械地张口，顺从地喝了下去。
或许是药物的作用，或许是身心俱疲到了极限，他很快躺下，闭上了眼睛。
姜至稍微松了口气，替他掖好被角，自己则抱了床被子，蜷缩在卧室的沙发上守着他，平安也安静地伏在床边地毯上，黑溜溜的眼睛担忧地望着男主人。
然而，短暂的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
深夜，陆煦开始陷入噩梦。
起初是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身体在床上不安地扭动，姜至立刻惊醒，屏住呼吸靠近。
“不要，别进去。快撤……”他含糊地嘶吼，额头青筋暴起，双手在空中胡乱地抓挠，像是在推开看不见的队友，又像是在抵挡灼人的火焰。
“颜色不对，火……火是绿的……”他的声音充满了恐惧和绝望，那是姜至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情绪。
他向来是沉稳的，坚定的，是火海中的逆行者，是指挥若定的队长。
紧接着，梦魇似乎进入了最残酷的部分，他整个人剧烈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竟然失声痛哭起来。
那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从腔最深处迸发出来的、带着血泪的嚎啕，充满了无法挽回的痛苦和深深的自责。
“对不起，对不起啊，是我没带你们出来。是我……”他在梦里一遍遍地道歉，哭声悲恸欲绝，眼泪汹涌地从他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浸湿了枕头。
姜至被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失控的崩溃吓坏了，她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一直以为他是无坚不摧的。
他能在烈焰中为她扛住坍塌的横梁，能在混乱的现场冷静指挥，能给她这个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坚实的港湾。
她见过他疲惫，见过他严肃，甚至见过他因为她受伤而动怒，却从未见过他如此破碎的样子。
这哭声比任何火焰都更灼伤她的心。
她再也忍不住，爬上床，不顾一切地伸出手，紧紧抱住了他颤抖不止、被冷汗浸透的身体。
“陆煦，陆煦！醒醒！那是梦！是梦！”她在他耳边大声喊着，试图将他从可怕的梦魇中唤醒。
可他被困得太深了，只是在她怀里哭得更加厉害，脆弱得不堪一击。
姜至不再试图叫醒他，只是更紧地抱住他，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承受着他所有的痛苦和颤抖。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他曾经安抚她那样，低声地、一遍遍地在他耳边说：
“不是你的错，陆煦，不是你的错……”
“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都会过去的，我会一直陪着你……”
她的声音温柔而坚定，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成为唯一能与那场可怕噩梦对抗的力量，泪水无声地从她脸颊滑落，与他滚烫的泪混合在一起。
原来，她心中那座巍峨不动、永远会保护她的山，也会疼，也会哭，也会在无人看见的深夜里，崩溃得如此彻底。
而她能做的，就是在他崩塌的时候，成为那个紧紧抱住他，告诉他“不是你的错”的人。
2.
天光未亮，房间里一片朦胧的灰蓝色。
陆煦是在一阵心悸中醒来的，喉咙涩发紧，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噩梦的余烬还在他神经末梢噼啪作响，那些扭曲的火焰和队友最后的面容依旧在脑海里闪现。
他下意识地想动，却感觉到身边温热的、规律的呼吸。
他僵硬地侧过头，姜至就睡在他身边，和他盖着同一条被子。
她似乎睡得并不安稳，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发出几不可闻的梦呓：
“没事的……我在你身边……会过去的……不是你的错……”
声音很轻，带着睡意的模糊，却像最温柔的针，精准地刺入陆煦心脏最柔软、也最疼痛的地方。
他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因为守夜而疲惫的睡颜，看着她即使在梦里也不忘安慰他的执着。
就在这时，他放在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无声地亮了起来，是银行转账的入账通知，一笔数额不小的奖金，针对这次重大火灾任务的特殊津贴。
若是平时，队员们或许会互相调侃着要对方请客，虽然危险，但这笔钱是对他们玩命工作的某种肯定。
可此刻，这串冰冷的数字只让陆煦感到刺眼的讽刺和沉重，他用颤抖的手指划开屏幕，点开微信，置顶的队员群里，最后几条消息还停留在出事前的任务通知。
下面，有几个头像，再也亮不起来了，他点开其中一个，聊天记录停留在昨天中午，那个年轻的小伙子还乐呵呵地跟他分享食堂新出的辣子鸡丁，说给他留了一份。
不会再有人催他去吃辣子鸡丁了，永远不会了。
一个冰冷而残酷的事实，在这一刻，扎进了他的认知里。
他的工作，是朝不保夕的工作。
每一次警铃响起，每一次穿上那身防火服，每一次冲进火场，都可能是最后一次，他无法预知下一次遇到的会是普通的居民楼火灾，还是像昨天那样诡谲致命的化学爆炸。
他无法保证自己能每次都全身而退，更无法保证能把带出去的兄弟，一个不少地带回来。
他这样的一个人，一个随时可能牺牲，甚至可能因为指挥失误而间接导致他人牺牲的人，有什么资格，去奢望普通人的幸福？有什么权利，去把一个像小至这样美好的女孩，拉进他这种充满不确定性和巨大风险的生活里？
那不是在爱她，那是在害她。
如果有一天，他像那些牺牲的队友一样，只留给她一个再也拨不通的号码，一个冰冷的骨灰盒，和无穷无尽的痛苦回忆，他光是想象一下那个画面，就觉得心脏像是被生生撕裂。
命运的残酷就在于，在他最冰冷的时候，送来了最温暖的光，可当他贪恋这光芒时，却发现自己身处随时可能崩塌的悬崖，只会连累这束光一同坠入深渊。
他看着身边仍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呓语着安慰他的姜至，眼底是铺天盖地的痛苦和挣扎。
他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微颤，极其珍惜地，拂过她散落在枕边的柔软发丝。
然后，他拉过被子，将她露在外面的肩膀盖好，确保她不会着凉。
做完这一切，他无声地起身，离开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门，将那片他贪恋的温暖和那个他深爱却不敢靠近的人，隔绝在门后。
客厅里，平安抬起头，呜咽了一声。
陆煦走过去，蹲下身，抱住了这只同样从火场里幸存下来的小生命，将脸埋进它温暖柔软的毛发里，肩膀微微耸动，许久，没有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