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上级领导带着一行人快步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沉痛与凝重。
他走到依旧被姜至紧紧护着的陆煦面前,俯下身,拍了拍陆煦剧烈颤抖的肩膀,声音沙哑:“陆煦,今天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队里给你放几天假。”
陆煦没有任何反应。
他依旧维持着额头抵在姜至肩上的姿势,仿佛外界的一切声音都被隔绝了,整个人彻底沉浸在那片吞噬了队友生命的火海和无法挽回的自责里。
领导叹了口气,又对姜至点了点头,示意她照顾好他,便转身去处理其他事宜和安抚牺牲队员的家属。
姜至感觉到怀里的陆煦身体冰冷得吓人,那种颤抖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她费力地,半抱半扶地将他带到走廊边的塑料椅上坐下。
“喝点水,陆煦,喝点水好不好?”她声音轻柔,像哄孩子一样,将一瓶拧开的矿泉水递到他嘴边。
陆煦眼神空洞,下意识地抬手想去接,可那只曾经在火场中稳如磐石、能牢牢抱住她冲出绝境的手,此刻却抖得如同风中落叶,连轻飘飘的塑料水瓶都握不住,水洒了他一身。
姜至的心猛地揪紧,这不是简单的悲伤和疲惫,这状态不对。
她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也顾不上许多,将他那件沾满污渍和烟尘的防火服轻轻拨开一些,把自己的外套披在他冰冷颤抖的身体上,试图传递一点微不足道的暖意。
然后,她看到旁边有一个只是轻微擦伤、正在帮忙的队员,急忙拉住他:“兄弟,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陆队,我很快回来!”
那队员看着他们队长这副从未见过的失魂模样,红着眼圈重重地点了点头。
姜至快步走向不远处一个看起来伤势不重、但脸色同样苍白的消防员,急切地问道:“同志,麻烦你告诉我,今天在火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陆煦他看起来很不正常。”
那个年轻的消防员抹了把脸,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恐惧和痛苦:“是化工厂,里面存的化学品太复杂了,我们进去的时候,火还是红的,按常规方法打水枪,结果那火不但没小,反而轰得一下更大了!还变成了绿色、蓝色,五颜六色的,像鬼火一样!我们从来没见过那种场面!”
他声音哽咽起来:“队长他,他反应已经很快了,立刻意识到不对,大声命令我们撤退,通道窄,他让很多人都先撤出去了,包括我,他自己留在最后面,想确认还有没有人被困,想断后,可是爆炸还是发生了,王哥他们几个离得近的……”他说不下去了,痛苦地抱住了头。
“队长他一直这样,有什么危险都自己冲在最前面,把我们护在后面,这次一下子没了这么多兄弟,他肯定把账都算在自己头上了,他肯定接受不了啊!”
姜至听着,心沉到了谷底。
她明白了,那不只是战友牺牲的悲痛,更是对自身判断产生怀疑带来的巨大冲击,是目睹超出认知的灾难却无力回天的深深挫败感,是将所有责任揽于一身的精神崩溃。
她转身跑回陆煦身边。
他依旧维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仿佛灵魂已经随着那些牺牲的队友,一同留在了那片诡异而致命的多彩火海之中。
姜至没有再试图跟他说话,只是默默地坐在他身边,伸出手,紧紧握住了他那只依旧在无法控制地颤抖、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
她用自己温热的掌心,一点点包裹住他的僵硬,无声地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我会一直在这里。
2.
姜至看着陆煦空洞的眼神和无法停止颤抖的双手,心像被放在火上煎熬。
她原本想找医生来看看他这明显不对劲的状态,可目光所及,到处都是血迹、绷带、哭喊的家属和步履匆匆、面容凝重的医护人员。
还有更多生命垂危的伤员需要争分夺秒地抢救,她怎么敢、怎么忍心在这个时候占用宝贵的医疗资源?
但医院这个环境,每一声哭泣,每一次急救床轮子滚过的声音,都像锤子一样砸在陆煦紧绷的神经上。
他不能待在这里了,再待下去,她怕他会被这铺天盖地的悲伤和死亡彻底压垮,碎得拼都拼不起来。
她必须带他走,马上。
“陆煦,”她蹲在他面前,双手捧住他冰冷僵硬的脸颊,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我们回家,好不好?我们回家。”
陆煦的瞳孔似乎微微动了一下,视线缓慢地聚焦在她脸上,那里面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茫然。
他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下意识地想抬手抓住她,可那只手抖得厉害,在空中徒劳地抓握了几下,最终无力地垂下。
这副完全失了魂、连身体控制权都仿佛失去的模样,让姜至的眼泪差点再次决堤,她咬紧下唇,强行把酸涩了回去。
不能再等了。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陆煦的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纤细的肩膀上,然后腰部发力,将他从椅子上撑了起来。
陆煦身高接近一米九,长期训练的身体结实沉重,此刻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姜至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却死死咬着牙关,调整重心,稳稳地站住了。
“我们回家,”她再次在他耳边重复,像是在给他,也给自己催眠,“平安还在家等着我们。”
她半拖半抱,几乎是扛着这个比自己高大强壮太多的男人,一步一步,艰难地穿过混乱的走廊,避开那些悲痛的人群。
周围似乎有人投来诧异或同情的目光,但她全然不顾,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支撑住身上这个濒临崩溃的男人,以及尽快离开这个地方。
陆煦似乎还有一丝微弱的意识,配合着她挪动脚步,但他的身体依旧是僵硬的,颤抖也没有停止。
终于走出了医院大门,夜晚微凉的空气扑面而来,姜至拦下一辆出租车,费力地将陆煦塞进后座,自己也跟着坐进去,报出地址后,对司机补充了一句:“师傅,麻烦您开稳一点。”
车子平稳地驶入夜色,姜至让陆煦靠在自己身上,他依旧在发抖,额头渗出冰冷的汗珠。
她紧紧握着他那只依旧颤抖不止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低声重复着:“我们回家了,马上就到家了……”
她看着怀里这个曾经顶天立地、此刻却脆弱得不堪一击的男人,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带他回家,守住他,无论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