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之春是被婴儿的哭嚎声给闹醒的,迷迷糊糊一睁眼,就瞧见旁边的婴儿张着嘴哇哇大哭,小满呆呆坐在炕沿边,手脚都不晓得往哪儿放。
见娘醒了,小满慌忙解释,“娘,不是我弄哭弟弟的……我也不知道为啥,他自己,自己忽然就哭了……”
怕是饿着了。
京之春撑着榻沿坐起来,“娘知道。小满,锅里还温着晌午烧的水,你去舀半碗来,我给弟弟冲点吃的。”
“好。”
小满应了一声,赶紧去了灶台跟前。
铁锅里温着的是京之春早上烧开的矿泉水,这会儿还剩一些,小满踮脚舀了大半粗瓷碗。
京之春接过碗,又吩咐小满去柴垛抱些柴火。
趁这空当,她忙开始泡粉,拿筷子搅匀了,觉得温度差不多了,就抱起婴儿一点点喂。
小家伙是真饿急了,小嘴嘬得咕咚咕咚响,没几下就喝了个底朝天。
刚喂完,京之春一摸尿布,湿漉漉的。
她忙擦小家伙的身子,又抽出新的一条浴巾给换上。
又让小满烧了一些热水,三下两除二把湿浴巾给洗了,搭在灶台边的柴枝上烘着。
小满这才发现了家里多了新东西。
她盯着那条陌生的布巾瞧:“娘,这软布咱家原先没有呀……”
“宫里,你姨母捎来的。”京之春面不改色地扯了句。
小满到底还是才四岁,暂时还能哄的住。
此时,头已经落山了,屋里渐渐暗了下来。
京之春用热水抹了把脸,又蘸了些粗盐漱了口,催促小满也赶紧梳洗。
母女俩刚收拾停当,肚子就饿得咕噜作响。
京之春打算着要赶紧做饭了。
再耽搁下去,天就全黑了。
这屋里连盏油灯都没有,到时候只能借着灶膛里那点微光,摸着黑做饭。
她想着今天该炒点肉补补身体了。
毕竟她还买了一斤五花肉的。
不过,就是这肉…….
她该怎样跟小满解释来路?
其他的东西都可以用皇宫的姐姐拿出来做挡箭牌,但是这肉………..
正寻思着找个说辞,院门外忽然传来男人的声音:“京氏,送粮来了。”
京之春一喜,忙让小满去开门。
门掀开,就看到风雪里立着个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的士兵。
凭着原主的记忆,京之春认出了这人。
正是原主的姐姐在这流放地安的线人,名叫小六。
自打她们被流放到这苦寒之地,一应吃用都是靠他暗中接济,他们关系还不错之外,这也是唯一一个叫原主京氏,而不是沈京氏又或沈家娘子的。
小六是此地驻军中分管流放犯的伍长。
他的活儿挺杂。
每月要押粮车来这荒村一趟,既发朝廷配给的口粮,也收走该收的东西,顺便点一点人头,看看有没有人冻死,饿死,或是胆敢私自逃了的人。
按照朝廷规矩,除了那些直接被拉去挖矿,修边墙的壮劳力流放犯,剩下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得给朝廷活儿。
男人开荒。
开荒地也有定数,每人开多少,种出来的粮食,六成要上缴充作军粮或是入国库,剩下的四成就是自己的了。
妇孺织布。
每人每月要交多少匹,也有定数,交不够,便要从本就不多的口粮里扣。
而。
像京之春这样的织布的妇人,每月必须要织足五匹布,才能换回二十斤糙米。
小满瞅见是小六,忙不迭赶紧喊人,“六叔来啦!”
说着,她转身就朝屋里跑,拿起早就叠得整整齐齐织好的布拖了过来。
小六进了屋,数了数然后抱起布,抬头不经意间,就看到了榻上被裹的露出个头的婴儿,瞬间,他的额头上就冒出了冷汗。
“京,京氏,你这……这是生了?”
京之春点点头:“是,昨夜生的。
小六在得到自己的想要的答案后,他慌忙擦了擦额头的汗,又紧张的问,“那,那是……是男孩还是女孩?”
“是个小子。”
“男孩?!”
小六听闻,眼底是按耐不住的激动,“好,好!”
他连说了两个好字,似乎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赶紧朝身后一挥手。
“那行,我就不多耽误了。这些是……是上头按例发的口粮,还有些……是宫里贵人托人捎带进来的棉被衣物,我一并给你送来了。”
小六语速很快,几乎不给京之春话道谢的机会。
那两个跟在小六后头的士兵,抬着一个很大的包袱进了茅草屋。
“我们还得去别家发粮,鸡汤先走了!哦,对了,打明天起,你就不用再织布了,等年过完以后再说,粮食我会照样给你送来,你,你养好孩子就成。”
小六匆匆抱了抱拳,几乎是逃也似的,带着两个手下转身就扎进了门外漫天的风雪里,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京之春看着几人离开的背影,连忙说了声谢谢。
也不知道几人听见没有。
不过,她不用织布了。
这是个好消息。
现在织布可是用的很古老的办法。
用的是传统脚踏织机,效率低不说。
而且,还很累人。
最主要的就是还要去一里路远,犯人专门织布的织布纺。
她现在月子期,本出不了门。
所以,暂时不用去织布,这倒是让她轻松了许多。
出了茅草屋,走出几十步远,直到确认身后那破败的茅草屋再也看不见,小六才猛地停下脚步,一把扯下脸上的挡风巾,长长地,狠狠地吐出一口白气。
他抬手摸了一把额头,掌心全都是是冰凉的汗。
“老天爷……京氏竟然生了……还是个带把儿的……活着,都活着……”
小六激动的再也忍不住喃喃自语起来。
天知道这两个月他是怎么熬过来的!
奉命潜伏在这边境,暗地里要时时留意那怀着身孕,随时可能临盆的京氏。
他夜悬心,生怕有半点闪失。
原想着过两天带稳婆过来,随时准备着,没想到京氏就这么生下来了。
还好,那孩子平安出生了。
不然他这颗脑袋也保不住了。
想到这里,小六又是起了一身冷汗。
不过,随之而来的就是激动。
他家的主子终于有后了!
想到这里,小六抬眼看向北方。
那是通往京城的方向。
狗皇帝,他失策了。
想让他家主子断后,做梦去吧。
“头儿,咱还继续发粮吗?”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兵卒见他神色变幻,小心翼翼地问。
他有些不明白,这伍长有点儿不对劲哈。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他当爹了?
要不是,他知道伍长从小在西北,没有去过京城,而且,京氏被流放到这地的时候就已经有了身孕,伍长平时暗地里照顾京氏,也是皇宫里那位前朝太子侧妃的旨意。
他还真的会以为这两人有一腿呢?
小六迅速收敛了所有外露的情绪,重新变回那个不苟言笑公事公办的小伍长。
他系好挡风巾,眼神恢复了平的冷硬:“发,照着名册来,一家一家走,不过,你们都给老子把心搁正了,该多少是多少,一粒米也不准贪。谁要是敢在这时候动歪心思……”
说着,他抬起手,指向远处天边那一道蜿蜒起伏,望不到头的灰蒙蒙的边墙。
“看见那边了没?边墙下,如今正缺人缺得嗷嗷叫。饿死的人要是多了,凑不齐数,老子就让你们顶上去,填那个窟窿。”
两个小兵一听这话,原本还想贪点流放犯口粮的心思一瞬间就没有了。
那边墙修了十年了,如今跟蟒蛇一样长的望不到边。
原本是防着蛮子,可朝廷修了这些年,死在那儿的人比蛮子的还多!
冻死的,累死的,被石头砸死的,掉下墙摔死的……
那里的白骨也跟边墙一样长,多的望不到头。
他们可不想把自己的骨头也添进去。
两个小兵,连忙挺直腰板,两人赶紧齐声道“是!头儿!我们保证一粒米也不贪。”
随即,一行人很快继续走向下一间茅屋,风雪也很快掩盖了他们的足迹。
但小六的心,已经飞向了军营。
他必须立刻,马上,用最隐秘的方式,把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送出去,送到远在东辽主子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