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天,村子里又短暂地恢复了某种诡异的“热闹”。
有个外村的人贩子又带了两个年轻女人进村,卖给了村里的两个老光棍。
和林雪她们当初一样,那两个女人也拼命逃跑,被抓回来后,被拖到院子里甚至村口当众打骂。
男人们用最脏的话骂她们,用皮带抽她们,就是要将她们眼中最后一点反抗的光,一点点磨灭,让她们再也生不出逃跑的念头。
村里的男人对这一切早已麻木,甚至围在一旁看热闹,时不时还喊几声“打得好”。
而那些早先被拐来、如今勉强在村里扎的女人,则被自家男人警告“少管闲事”。
“别忘了自己当初是怎么挨的打,要是敢多嘴,就让你再尝一遍滋味”。
母亲林雪,还有村里那些和奈奈差不多大的女孩子,都默默躲开这些场面,绕着路走。
她们也害怕,怕那些男人的凶狠,更怕有一天,自己也会落得同样的下场。
奈奈她们,偷偷祈求时间走得慢一些,再慢一些。不要长大,不要像货品一样被父亲卖掉,不要重蹈那些被拐女人的覆辙。
这天下午,奈奈和招娣、春妮一起去后山割猪草。
三个女孩背着半人高的背篓,手里拿着镰刀,在草丛里慢慢扒拉着。
割完猪草往回走时,她们绕到了村后的小路上,路两旁的野草长得齐腰高,风吹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招娣突然停下脚步,放下背篓,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声音闷闷的:“我明年就不上学了。”
“我爸说,家里的地要有人种,我弟还要上学,女娃子认几个字就行,多了没用。”
春妮也放下背篓,蹲在地上拔了一狗尾巴草,声音低低的,没什么起伏。
“我也是。我爸昨天跟我说的,让我今年读完小学,就回家帮着喂猪、纺线。等过两年,就给我找个婆家。”
奈奈没说话,只是攥紧了背篓的绳子,指节都泛白了。
她想起妈妈昨晚躺在床上,在黑暗里拉着她的手,那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石头压在她心口。
“奈奈,你要争取好好读书,读到不能读为止。只有读书,才能走出这大山。”
她也想读,想得心里发疼。
可是怎么读呢?学费要五块钱,父亲本不会给她。
她现在能读小学,还是母亲一再讨好父亲,努力帮工给她挣的学费;
就算凑够了学费,钱富贵会同意吗?
她似乎都能听见钱富贵用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语调说:“女孩子家,读那么多书做什么?到头来还不是要嫁人生孩子,纯粹浪费钱。”
风吹过野草,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极了那些被拐女人夜里的哭声。
奈奈抬头看向远处的大山,层层叠叠的山峦像一道又一道枷锁。把这个村子,把她的人生,牢牢锁在了里面。
回到家时,天色已暗。
推开破木门,堂屋里点着煤油灯。
钱富贵和钱老汉坐在桌前,就着一碟咸菜喝酒。
“真是悠闲。”奈奈心想,回家时她还看到五岁的弟弟还在村口跟男孩们玩泥巴。
林雪和钱老太在灶台前忙活,林雪看见奈奈回来,眼神示意她去洗手。
“猪草割回来了?”钱富贵问,没抬头。
“嗯。”奈奈放下篓子。
“多少斤?”
“三十多斤。”奈奈说。
其实有四十斤,但她故意说少点,说多了,下次标准就会提高。
“嗯,”钱富贵应了一声,继续喝酒。
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确实好看,鼻梁挺直,下巴的线条净。
但奈奈知道,这张脸下面是什么。
她见过他打妈妈,不是像钱老汉那样拳打脚踢,而是更冷的方式。
关小黑屋,饿饭,在冬天把妈妈赶出去冻一夜。
他还总是用一种评估的眼神看奈奈,像在看一件正在增值的货物。
“村口又来了一个。”钱富贵突然说,像是闲聊,“听说才十九岁,大学生,想逃跑,被狠狠教训了一顿。”
林雪的手抖了一下,勺子掉进锅里。
钱富贵瞥她一眼:“怎么,想起你当年了?”
林雪没说话,低头捞勺子。
“王瘸子买的,五千。”钱富贵喝了一口酒,“啧,真舍得。”
“就不能……轻点打?”林雪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钱富贵笑了,那种让奈奈后背发凉的笑:“轻点打?凭什么?花钱买的,就是自家的东西。”
“自家的东西,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不打重点,怎么长记性,怎么像你们一样,乖巧懂事。”
林雪不再说话。
堂屋里只剩下喝酒的声音和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夜里,奈奈带着弟弟睡,睡在里屋的木板床上。也因为弟弟,她才能睡上不透风的屋子。
今天钱富贵不在家,林雪就来陪着奈奈睡。五岁的弟弟钱景明夜里爱踢被子,容易着凉。
一着凉,她就会因为照顾不周,被家里两个老男人打骂。
月光从破窗棂漏进来,照在林雪脸上。她还没睡,眼睛睁得大大的。
“妈。”奈奈小声叫她。
林雪转过身,把奈奈搂进怀里。她的怀抱很瘦,但很暖。“今天害怕了吗?”她问。
“没有。”奈奈说,“习惯了。”
这句话让林雪的身体僵了一下。
九岁的孩子,说“习惯了”。
习惯什么?习惯看人口买卖,习惯听女人的哭喊,习惯知道自己将来也会被卖掉的命运。
“奈奈,”林雪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妈妈对不起你。”
“不是妈妈的错。”
“是妈妈的错。”林雪固执地说,“妈妈没本事,逃不出去,还把你生在这种地方。”
奈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只是往妈妈怀里缩了缩,闻着她身上肥皂和柴火的味道。
这是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虽然这个安全像肥皂泡一样脆弱。
“妈,你能给我讲讲外面的世界吗?”奈奈问。她喜欢听这些,像听童话故事。
林雪沉默了一会儿,开始讲:“外面有很高的楼,比山还高,晚上会亮起很多灯,像星星掉在地上了。”
“有很宽的马路,上面跑着很多车,比拖拉机快多了。”
“还有学校,很大的学校,男孩子女孩子一起上课,学数学、语文、英语……”
“英语是什么?”
“是外国人的话,学会了,就能去更远的地方。”
“多远?”
“很远很远,远到……这些人找不到的地方。”
奈奈闭上眼睛,想象着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梦里,她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
那里没有村口的哭喊,没有父亲评估的眼神,没有锅灰的味道。
她在明亮的教室里读书,窗外是高楼和大海。
但凌晨时分,她被隔壁的哭声惊醒了。
是那个新来的女人,王瘸子家的方向,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求饶,还有男人的咒骂和殴打声。
声音在寂静的山村里传得很远,每一声都像锤子砸在心上。
林雪也醒了,她坐起来,把奈奈的耳朵捂住:“不怕,不怕。”
但奈奈还是听见了。
突然门被推开,因为给钱富贵留门,所以没门锁,竟被女人闯了进来。
林雪打开窗户,看到女人向她求救。
奈奈透过妈妈捂着她眼睛手指的缝隙,听见那个十九岁的大学生,用带着哭腔的普通话喊。
“救命……求求你们……我是大学生……我爸妈会报警的……”
然后是王瘸子的声音:“报警?这深山老林,警察找得到吗?老实点!”
“嗯。”
一声闷响,像是身体撞在墙上的声音。后哭声变成了呜咽。
奈奈感觉到妈妈的身体在发抖。
月光下,她看见妈妈脸上有泪水。但表情是麻木的,像看过太多次同样的戏码,连悲伤都疲惫了。
哭声持续了很久,渐渐弱下去,变成断断续续的抽泣。
最后,只剩下山村夜晚惯常的声音:风声、虫鸣、远处偶尔的狗吠。
林雪松开手,躺下来,把奈奈搂紧。
她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睡吧,天快亮了。”
奈奈闭上眼睛,但睡不着了。
她脑子里反复回响着那个大学生的哭喊:“我是大学生……我爸妈会报警的……”
大学生是什么?奈奈只知道是读书很厉害的人。
读书很厉害的人,也会被捆来这里,像牲口一样被卖掉吗?那读书有什么用?
这个疑问像种子一样埋进心里,但她很快又想起妈妈的话:“你要读下去。”
为什么呢?读书不能让她不被卖掉,不能让她离开这里,那为什么要读?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信任妈妈。妈妈是这个世界唯一对她好的人,妈妈说的话,一定是对的。
天快亮时,奈奈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又去了那个很远的地方。
但这次,她回头看,看见妈妈还站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朝她挥手。脸上有泪水,却在笑。
醒来时,枕头上湿了一小片,她抹抹眼睛,轻手轻脚地爬起来。
林雪还在睡,眉头紧锁。
一旁的弟弟,还像条小猪趴着睡,屁股翘得高高的。
对于弟弟,她没有多大的敌意,因为弟弟是她一手带大的。
弟弟很听她的话,又因为一直被她和妈妈暗地里洗脑。
要尊重家里的三个女人,不能像他们父亲和爷爷一样作贱女人。
弟弟很聪明,跟她一样聪明。
知道在父亲面前,装作跟他们是一路人。其实背地里一直更喜欢妈妈和姐姐,以及对他很好的钱老太。
奈奈走到墙角的破镜子前,看见镜子里一张瘦小的脸。
眼睛很大,鼻梁挺直,即使抹着锅灰,也能看出精致的轮廓。
她伸出手,从灶膛里抓了一把灰,混了点水,均匀地抹在脸上、脖子上,直到整张脸都变得灰扑扑的。
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亮得惊人,像暗夜里不肯熄灭的萤火。
镜子里,九岁的钱奈奈对自己说:
我要读书。
我要离开。
总有一天。
……
子像石磨一样,缓慢而沉重地碾过。
村口那棵老槐树绿了又黄,黄了又绿,树下围拢人群的次数,奈奈已经数不清了。
她只知道,每一次围拢,村里就会多一两个陌生的、眼神空洞的女人。
她们起初会哭会闹,像被扔进沸水里的鱼,拼命扑腾。
然后渐渐安静,眼神里的光一点点熄灭,最后变成和村里其他女人一样。
佝偻着背,沉默地活,偶尔抬头看天,眼神空茫茫的。
奈奈十一岁了。
锅灰越来越难掩盖她脸上的变化。
骨骼在舒展,皮肤在褪去孩童的稚嫩,某种属于少女的轮廓悄然显现。
林雪看她的眼神也越来越忧惧,像守着一件随时会被人抢走的珍宝。
“再抹点,”林雪总是说,手指蘸着混合了黄泥的锅灰,仔细涂抹在奈奈的额头、脸颊、下巴。
“这里,还有这里,耳朵后面也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