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这些展品前,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口的闷窒感还在,但被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緒稀释了——那是种难以言喻的共鸣,仿佛看见了无数个与自己相似的身影,在各自的孤岛上举起微弱的灯火。
我忽然想起什么,从随身带的布兜里掏出一个铝制饭盒。揭开盖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个荠菜饺子,是我下午特意多包的。饺子还带着余温,面皮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
我迟疑了两秒,然后轻轻把饭盒放在那枝毛线腊梅旁边。没有写卡片,只是在饭盒盖内侧用指甲划了三个字:「趁热吃。」
心电图室在走廊的另一端。我躺在检查床上时,听见隔壁传来李大夫温和的声音:
「……焦虑不是你的错,是这个时代在我们神经上安装的隐形警报器。今晚,我们可以试着把它调到静音模式。」
年轻的女医生把电极贴在我前,冰凉的触感让我微微一颤。机器开始运转,发出规律的「滴滴」声,热敏纸上缓缓吐出一条连绵的曲线。医生盯着屏幕,眉头渐渐舒展:「沈老师,您心脏挺好的,就是有点早搏,这个年纪正常。刚才是不是情绪波动了?」
就在这时,我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10
我掏出来,屏幕上赫然显示着阿远的视频通话请求。背景图是他和妻儿在迪士尼乐园的照片,米老鼠的耳朵在闪烁的提示灯里显得格外刺眼。我慌了神,手指在滑接和挂断之间颤抖,一不小心按下了免提键。
「妈!您怎么在医院?!」
阿远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带着睡意被惊醒的沙哑和无法掩饰的惊恐。急诊室走廊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心电图机的「滴滴」声在这一刻变得异常响亮,每一声都像锤子敲在口。
我手忙脚乱地想关掉免提,手机却像涂了油似的滑了一下。
「没、没事……」
她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就测个心电图,社区医生非要……」
「什么社区医生?您在哪家医院?我现在就订票——」
「阿远先生?」一个温和的女声了进来。
李大夫不知何时站在了检查床旁。她从我颤抖的手里接过手机,把摄像头转向自己。屏幕里出现了一张四十岁左右的女医生的脸,短发,戴细边眼镜,白大褂口别着一枝真的腊梅——也许是某个病人送的。
「我是心理科的李静医生,您母亲正在我们这里做检查。」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像溪水流过卵石,
「心电图结果很好,心脏非常健康。只不过……」
她顿了顿,转头看了看心电图屏幕上起伏的波形,
「显示有轻微的‘想念波’超频现象。」
走廊里传来年轻护士压抑的轻笑,随即又迅速安静下来。
李大夫继续对着手机说:
「这不是医学术语,是我个人的观察。很多留守老人的心电图,在特定时段——比如节假傍晚,会呈现一种特殊的波动模式。我们私下称之为‘想念波’。」
视频那头的阿远沉默了。屏幕里只能看见天花板,传来他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当然,这不需要药物治疗。」
李大夫的声音放得更柔了,
「如果非要开处方的话,我的建议是:明年春节,或许可以试试您飞回来,或者她飞过去?有时候,最好的药不在药房,在机场的到达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