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起他们结婚时,王莉挽着张伟的胳膊,笑得甜蜜。
她说:「妈,以后我们就是一家人了,我们会好好孝顺您的。」
我想起他们搬进新家时,张伟兴奋地拉着我的手,在这个一百五十平的房子里转悠。
他说:「妈,以后这就是您的家,您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
我想起王莉上个月还打电话给我,语气亲热。
她说:「妈,我又看上一个包,你这个月房贷能不能早点打过来呀?」
原来,那些“一家人”和“孝顺”,都是建立在我源源不断输血的前提下。
我是他们精致生活的取款机,是他们岁月静好的垫脚石。
但我不是人。
我没有资格踏入这个我用半辈子心血换来的家门。
门缝里透出的光,那么亮,却照得我眼前一阵阵发黑。
他们小两口穿着上千块的家居服,在窗明几净的客厅里享受人生。
而我这个被榨价值的母亲,像个乞丐,被挡在门外。
尼龙袋的带子断了。
几十个滚圆的土鸡蛋,“啪嗒啪嗒”地摔在光洁的走廊地面上。
蛋黄和蛋清混合在一起,黏糊糊的,像一滩脓血。
也像我这颗被摔碎的心。
屋里的人听到了动静。
门被拉开了一条更大的缝,张伟的脸探了出来。
他看到我,看到地上的狼藉,眼神里没有心疼,只有几分不耐烦和尴尬。
「妈,你怎么……」
他的话没说完,就被王莉打断了。
她没露面,声音却充满了嫌恶。
「哎呀!脏死了!我就说吧!张伟你赶紧让她弄净了走人!」
我看着张伟。
看着这个我从小抱到大的儿子,这个我含辛茹苦养育了三十年的男人。
他的眼神躲闪,不敢与我对视。
他还微微侧过身,用身体挡住了门,那是一种下意识的防备姿态。
他在防备我。
防备我这个“邋遢”的亲妈,会闯进去,污染了他和王莉的“净”世界。
我笑了。
真的笑了,只是脸上的肌肉僵硬得厉害,笑得比哭还难看。
我没说话。
也没去看地上那一滩狼藉。
我只是松开了手里剩下的那半截腊肠,任由它掉在蛋液里。
然后,我转过身。
一步,一步,平静地走向电梯。
我的腰杆挺得笔直。
身后,没有传来一句挽留。
电梯门缓缓合上,在那光亮的金属门上,我看到了自己苍老而陌生的脸。
眼神空洞,像个游魂。
回到我租住的那个三十平米的小屋,湿的空气扑面而来。
我瘫坐在冰冷的床沿上,一夜无眠。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让她别进来了”和那声懦弱的“嗯”。
天亮了。
我没有哭。
一滴眼泪都没有。
哀莫大于心死,原来是这种感觉。
掏心掏肺,换来的不过是一把在心口的刀。
而递刀的人,一个是白眼狼,一个是我亲手养大的成年巨婴。
2
第二天,太阳照常升起。
阳光透过窗户的铁栏杆,在地上切割出几道明暗相间的光斑。
我没有等来张伟的电话。
一个解释,一句道歉,就连一声问候,都没有。
仿佛昨天那个站在门外、被羞辱的母亲,本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