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仓库高窗斜射而入时，林辰已经收拾好了两个行李箱。
一个装衣物和生活用品，另一个装着他最珍视的东西：那几本写满笔记的剧本，那台RED摄影机的主要部件，还有那本破旧的相册。至于其他设备，他联系了二手商，今天下午会来估价——能卖多少是多少，总比被房东当废品拖走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苏清雪发来的定位，附言：“上午十点，律所。带好证件。”
林辰看了眼时间，八点二十。他还有时间吃个早饭，洗个澡，换身像样的衣服——虽然所谓“像样的衣服”，也不过是那套已经穿过多次的西装。
九点半，他拖着两个行李箱走出仓库。卷帘门落下时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像是在为他的某个阶段画上句号。他没回头，径直走向路边——苏清雪安排的司机已经等在原地。
“林先生。”司机下车帮他放行李，“苏小姐说，谈完直接去公寓。您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
林辰点点头，坐进后座。车子驶出工业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他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这条路上，他曾经无数次奔波于试镜、开会、谈的路上。那时他开着一辆二手大众，车里总是塞满剧本和道具服。
现在他坐在这辆安静的商务车里，账户里有五百万，即将成为某个女人的丈夫。命运有时候荒诞得像一出烂俗的戏剧。
律所在国贸的一栋写字楼里，占据了整整一层。前台小姐穿着得体的套装，笑容标准：“林先生是吗？苏小姐和张律师已经在会议室等您了。”
会议室很大，一整面落地窗俯瞰着东三环。苏清雪坐在会议桌的一侧，穿着浅灰色的西装套裙，头发整齐地绾在脑后，妆容精致。她对面坐着一个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面前摊开着一摞文件。
“林辰。”苏清雪站起身，语气正式，“这位是张律师，我的法律顾问。”
“林先生，幸会。”张律师起身和他握手，动作脆利落，“请坐。我们直接开始？”
林辰在苏清雪旁边的位置坐下。会议桌上已经放好了一杯水，温度刚好。细节处处透露着专业和周到——或者说，处处提醒着他，这是一场需要专业态度的商业谈判。
“这是据您昨天提出的条件，初步拟定的协议草案。”张律师推过来一份厚厚的文件，至少三十页，“您先过目，有问题我们逐条讨论。”
林辰翻开文件。密密麻麻的条款，专业术语，交叉引用。他深吸一口气，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条是关于资金注入。五百万一次性到账，已执行——他手机里确实有到账通知。资金用途限定为“公司正常经营及债务清偿”，不得用于“个人消费、高风险或其他与公司经营无关的用途”。
“这一条，”林辰指着“个人消费”几个字，“定义需要明确。如果我为公司采购设备，算个人消费吗？”
“当然不算。”张律师说，“附件二有详细的支出分类和审批流程。单笔超过五万的支出需要双方签字确认。”
林辰皱眉：“那我作为公司法人，连五万的自主权都没有？”
“这是风险控制。”苏清雪开口，声音平静，“五百万不是小数目。我需要确保每一分钱都用在刀刃上。”
林辰看向她。晨光从落地窗照进来，在她侧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今天看起来很不一样——不是昨天那个在小院里透露出脆弱感的母亲，也不是更早之前那个在工作室里冷静谈判的女强人。而是一种更复杂的混合体：既有商人的精明，又有艺术家的敏感，还有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好。”他妥协了，“但审批流程不能太复杂。公司经营需要效率。”
“可以。”苏清雪点头，“张律师，把审批时间从三天缩短到二十四小时。”
张律师在电脑上快速修改。
林辰继续往下看。第二条是关于婚姻期间的义务。条款写得非常详细：双方需保持基本尊重，不得有侮辱、诽谤等行为；需配合对方在公众场合的“恩爱夫妻”形象塑造；需共同出席必要的社交活动及女儿相关事宜……
“等等。”林辰打断，“‘女儿相关事宜’具体指什么？”
苏清雪从手包里拿出一份清单，推过来：“小雨今年高三，明年艺考。需要参加的家长会、开放、演出、比赛，我都列出来了。另外，她每周五下午有舞蹈课，需要接送；每个月有一次心理辅导，最好有人陪同。”
林辰扫了一眼清单，密密麻麻，时间排到了明年六月。这几乎意味着，未来一年他要把大量时间花在一个十七岁少女身上。
“我也有我的工作。”他说。
“我知道。”苏清雪说，“所以不是每次都必须你去。但重要的场合——比如家长会，比如她的毕业演出——你必须到场。而且要以‘父亲’的身份。”
“父亲”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很重。
林辰想起苏小雨那双充满敌意的眼睛，想起她昨天说的那句“我只有一个爸爸”。这个角色，恐怕比他演过的任何一个角色都难。
“我可以尝试。”他说，“但前提是，小雨愿意接受。”
“她必须接受。”苏清雪的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协议的一部分。”
林辰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坚定，但他在那坚定之下，看到了一丝哀求——一个母亲为了保护女儿，不惜用最强硬的态度，去争取最柔软的守护。
“好。”他说，“我会尽力。”
谈判继续。第三条是关于私人生活的界限：协议期间，双方不得涉彼此的情感生活；不得有实质性的婚外关系；不得将协议内容透露给任何第三方。
这一条林辰没有异议。他甚至觉得，这反而是对他的保护——至少明确了界限，避免了未来的纠缠。
但苏清雪提出了补充：“如果一方遇到真正喜欢的人，需要提前告知对方，共同商议处理方案。原则上，协议期间不建议开始新恋情。”
“为什么？”林辰问。
“因为风险。”张律师解释道，“如果任何一方在协议期间曝出绯闻，都会破坏‘恩爱夫妻’的人设，影响苏小姐和您的事业，也可能给小雨带来伤害。”
林辰明白了。这三年，他们不仅要把戏演好，还要演得毫无破绽。
“可以。”他说，“但我也有个要求。”
“请讲。”
“协议期间，如果我有正常的社交活动——比如和朋友吃饭，和同事聚会——你不能涉。我不能因为这份协议，失去我全部的私人空间。”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眼神复杂。然后她点头：“合理。但需要报备。我不希望从媒体那里得知你的行踪。”
“成交。”
第四条是关于财产的约定。这是最复杂的一部分。协议明确，婚前的个人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后的收入，除协议特别约定外，也归各自所有。苏清雪赠与的五百万及后续可能提供的资源，视为对林辰公司的，不构成夫妻共同财产。
而最关键的，是三年后的安排：协议期满，双方和平离婚，林辰可获得清雪艺术工作室20%的股权，但苏清雪保留优先回购权。此外，林辰需配合完成离婚手续，并在媒体面前保持“友好分手”的形象，不得纠缠，不得索要额外补偿。
“优先回购权是什么意思？”林辰问。
“意思是，如果你要出售这20%的股权，我必须有权以同等条件优先购买。”苏清雪解释，“工作室是我的心血，我不能让它落到外人手里。”
“那我算什么？”林辰苦笑，“我不是外人吗？”
苏清雪沉默了几秒：“三年后，如果你还想参与工作室的经营，我们可以再谈。但前提是，这三年我们愉快。”
这话说得很有水平——既保留了可能性，又设置了门槛。
林辰继续往下翻。第五条是保密条款：协议内容不得向任何人透露，包括双方的家人、朋友、商业伙伴。违约方需支付巨额赔偿，并承担由此造成的一切损失。
“小雨呢？”林辰问，“她知道多少？”
“她知道这是协议婚姻。”苏清雪说，“但不知道具体条款。我也不打算让她知道。”
“她会恨我。”
“也许。”苏清雪看着他，“但这就是你要承担的代价之一。”
谈判进行到中午。窗外阳光正盛，会议室里的空调开得很足，但林辰还是觉得有些闷。三十页的协议，逐字逐句地过，每一个条款都要推敲，每一个定义都要明确。这比他想象的更累，更磨人。
午餐是律所提供的简餐。三明治、沙拉、咖啡。三个人在会议室里边吃边继续。
下午的重点是附件部分。附件一是年度社交活动清单，从慈善晚宴到电影节，从品牌活动到私人聚会，排得满满当当。附件二是公司资金使用审批流程，详细到令人窒息。附件三是苏小雨的活动程，精确到小时。
“我需要一个助理。”林辰揉着太阳，“否则光是记这些程，我就得崩溃。”
“我已经安排了。”苏清雪说，“明天会有人联系你。她叫李薇，以前是我的助理，现在负责帮我处理一些私人事务。未来三年，她会协助你处理协议相关的所有事宜。”
林辰愣了愣。她连这个都想好了。
“你还准备了什么？”他问。
苏清雪从文件夹里又拿出几份文件：“你的个人形象改造方案。包括着装风格、发型设计、言谈举止的培训。还有一份媒体应对手册，里面列出了可能遇到的问题和标准答案。”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建议你改一下微博和抖音的账号。以前的那些内容……不太适合你现在的人设。”
林辰打开那份“形象改造方案”。里面详细分析了他的五官特点、身材比例，推荐了适合的品牌和风格。甚至还有一份“微调建议”——不是整容，而是通过化妆、发型、健身等手段，最大化他的优势。
“你们……”他抬头，看着苏清雪和张律师，“把我当商品在包装？”
“不。”苏清雪摇头，“我们是把你当伙伴在。包装只是的一部分。”
她说得那么冷静，那么理智，反而让林辰无话可说。
谈判进行到下午三点，终于接近尾声。三十页的协议，修改了十七处，增加了三个附件，删除了两个模糊条款。最终版本打印出来，厚厚一沓，像一本小书。
张律师将两份协议分别放在两人面前：“如果没有其他问题，就可以签字了。”
林辰拿起笔。笔尖悬在签名处，他的手微微颤抖。
“林辰。”苏清雪忽然叫他。
他抬头。
“这是最后的机会。”她说，“签了字，就没有回头路了。如果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钱你已经拿了，可以走，我不追究。”
林辰看着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倒映着窗外的天空，也倒映着他的脸。他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很多复杂的情绪：期待，担忧，疲惫，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东西。
“你呢？”他反问，“你后悔吗？”
苏清雪笑了，那个笑容很淡：“我早就没有后悔的权利了。”
她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自己的名字。字迹娟秀而有力，一笔一划，没有丝毫犹豫。
林辰看着她签完，然后低下头，在自己的那份协议上，写下“林辰”两个字。
最后一笔落下时，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改变了。
张律师将签好的协议收好：“一式三份，两位各执一份，我留一份存档。另外，需要提醒二位——从法律上讲，这份协议存在一定的灰色地带。如果未来产生，法院可能会部分采纳，也可能完全不予采纳。所以……”
“所以我们需要互相信任。”苏清雪接过话，“对吗，张律师？”
“是的。”张律师点头，“法律能约束行为，但不能约束人心。”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城市在下午的阳光下熠熠生辉，车流如织，人涌动。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轨道上奔跑，追逐着各自的梦想，或只是单纯的生存。
林辰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从这个高度看下去，一切都变得渺小。那些曾经让他焦虑的债务，那些让他痛苦的压力，那些让他绝望的困境——此刻都像微尘一样，被风吹散在阳光里。
但他知道，这只是暂时的。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做什么？”他问，没有回头。
“去公寓。”苏清雪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的房间已经准备好了。另外，今晚小雨回家吃饭，我们需要……排练一下。”
“排练？”
“嗯。”苏清雪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晚餐时的对话，互动的方式，甚至坐的位置——都需要提前设计。我们不能在她面前露出破绽。”
林辰转头看她。她的侧脸线条优美，但绷得很紧。她在紧张。
“你很怕她发现真相？”他问。
“我怕她受伤。”苏清雪轻声说，“她已经失去太多了。我不想让她觉得，连妈妈都在骗她。”
这话里有一种深深的无奈。林辰忽然觉得，在这场交易里，最痛苦的人可能不是他，而是她——一个不得不用谎言保护女儿的母亲。
“我会配合的。”他说。
“谢谢。”苏清雪转头看他，眼神真诚。
两人一起离开律所。电梯下降时，镜面墙壁映出他们的身影——并肩而立，看起来很般配。但只有他们自己知道，这“般配”背后，是多少算计和妥协。
车子已经在楼下等候。这次苏清雪和林辰一起坐在后座。
“先去公寓放行李。”苏清雪对司机说，“然后去超市买点菜。小雨喜欢吃红烧肉，但我不太会做。你会吗？”
“会一点。”林辰说，“我教的。”
“那就好。”苏清雪松了口气，“今晚你做饭。”
林辰愣了愣：“这么快就进入角色？”
“既然开始了，就认真演。”苏清雪说，“而且，一顿家常饭，有时候比任何语言都有说服力。”
车子驶入那个高档小区。公寓在28层，指纹锁识别，门开了。
和上次来时的感觉不同，这次屋里多了一些生活气息。玄关处多了两双拖鞋——一双男士的，一双女士的，款式简单但质感很好。客厅的茶几上摆着一束鲜花，白色的百合，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你的房间在那边。”苏清雪指着走廊尽头，“我让人重新布置过了。”
林辰拖着行李箱走过去。推开房门，他愣住了。
房间和他上次看到的大不相同。床还是那张King size的床，但床品换成了深灰色，更符合他的审美。书桌上多了一台最新款的MacBook Pro，旁边摆着几本电影相关的书籍——都是他喜欢的导演和类型。衣柜里，除了上次那些昂贵的衣服，还添了几套舒适的居家服。
最让他惊讶的是，墙上挂了一幅画——不是外面展厅里那种抽象的，而是一幅风景油画，画的是海边的落。笔触细腻，色彩温暖，有种宁静的力量。
“这是……”他转头，看见苏清雪站在门口。
“我画的。”苏清雪说，“退圈后那几年，我画了很多海。因为海能包容一切，也能带走一切。”
她走进房间，站在那幅画前：“如果你不喜欢，可以换掉。”
“不，我很喜欢。”林辰说，“谢谢。”
苏清雪看了他一眼，然后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夕阳正好，金色的光芒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暖色调。
“林辰，”她忽然说，声音很轻，“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我想让你知道，我尽力了。尽力让你在这里，至少能感到一点……归属感。”
林辰看着她。夕阳的光勾勒出她的轮廓，她的头发在光里泛着金色的光泽。这一刻的她，不再是那个冷静算计的谈判者，而是一个试图在冰冷的交易里，注入一点温度的女人。
“我感受到了。”他说。
苏清雪转过头，对他笑了笑。那个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那就好。”她说，“现在，我们去超市吧。小雨六点到家，我们还有两个小时。”
两人一起出门。在电梯里，苏清雪自然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林辰身体一僵。
“练习。”苏清雪低声说，“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夫妻了。要习惯。”
林辰深吸一口气，放松下来。手臂上传来的温度很轻，但很清晰。
电梯到达一楼。门开了，外面是宽敞明亮的大堂。前台的工作人员看见他们，微笑着点头：“苏小姐，林先生，下午好。”
“下午好。”苏清雪回应，笑容得体。
林辰跟着她，走向停车场。每一步，他都在提醒自己：从现在开始，你不再只是林辰。你是苏清雪的丈夫，是苏小雨的继父，是这场大戏的主角。
而这场戏，没有剧本，没有NG，只有一次过的现场直播。
他不知道自己能演得多好。但他知道，他必须演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