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躺在简易床垫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光灯。灯管两端已经发黑，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垂死昆虫的振翅。他尝试入睡，但一闭上眼，脑海里就反复回放今天发生的一切——苏清雪递来的那份协议，刘姐小院里那顿尴尬的晚餐，赵强电话里裸的威胁，还有苏清雪最后那句“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吗”。
不会。他当时是这么回答的。但现在，在寂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的深夜里，他有些不确定了。
五百万。五百万能解决所有问题吗？能还清债务，能重启公司，能救小楠的命，能让他重新站起来。
但代价是什么？三年的婚姻，三年的表演，三年活在别人的剧本里。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是苏清雪发来的微信：“明天上午十点，司机去接你。行李多吗？”
林辰盯着那行字，没有回复。他翻了个身，床垫发出吱呀的响声。
仓库里堆放的旧设备在昏暗中投出狰狞的阴影。那台他省吃俭用买来的RED摄影机，那套二手调音台，那几盏已经不太亮的LED灯——这些曾经是他全部的梦想，现在只是一堆需要处理的废品。
他坐起来，摸到床边的烟盒。空的。他烦躁地把烟盒捏扁，扔到角落里。
凌晨三点，他终于有了点睡意。但就在意识开始模糊时，手机响了。
刺耳的铃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林辰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他摸到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一个陌生号码。
“喂？”他的声音沙哑。
“林辰是吧？”电话那头是个男人的声音，很不客气，“我是房东委托的律师。通知你一声，你公司原来的场地明天开始清退，里面的东西我们会作为拖欠租金的抵押品处理。你有二十四小时去搬走个人物品，过期不候。”
林辰的睡意瞬间消散：“什么？明天？不是说月底吗？”
“合同上写的是提前十五天通知。”对方冷冰冰地说，“我们已经通知了。明天上午九点，我们会带锁匠过去换锁。再见。”
电话挂了。
林辰握着手机，指尖发凉。他看了眼时间——凌晨三点十七分。窗外还是漆黑一片。
他打给房东，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谁啊……”房东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
“王叔，是我，林辰。刚才律师打电话说……”
“哦，小林啊。”房东打断他，语气冷漠，“对，是我让律师通知你的。你拖欠了四个月房租，我仁至义尽了。明天把东西搬走，别让我难做。”
“王叔，您再宽限几天，我……”
“没什么好说的。”房东挂了电话。
忙音在耳边回荡。
林辰坐在床垫上，手脚冰凉。他知道房东为什么突然这么急——一定是有人施加了压力。王总？赵强？还是别的什么人？
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连最后一点栖身之所都要失去了。
仓库的卷帘门突然被重重敲响。砰砰砰，在寂静的凌晨格外刺耳。
林辰站起来，走到门边，从缝隙往外看。外面站着两个穿黑色T恤的男人，身材魁梧，手里拿着手电筒。
“开门！”其中一个喊道。
“你们是谁？”林辰隔着门问。
“物业的！你这仓库的电费欠了三个月了，今晚断电！”另一个男人说。
“电费我上周刚交过。”
“系统没显示！少废话，开门！”
林辰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了卷帘门。两个男人立刻挤了进来，手电筒的光束在仓库里乱扫。
“就这些破烂？”一个男人踢了踢地上的纸箱，“值几个钱？”
“你们到底是谁？”林辰警惕地问。
两个男人对视一眼，忽然笑了。其中一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林辰。
照片上是他和苏清雪今天下午在刘姐小院门口的背影——两人并肩站着，苏清雪正在跟刘姐说话，他站在旁边，侧脸清晰可辨。
“赵总让我带个话。”男人说，声音压低，“离苏清雪远点。否则下次来的，就不是我们俩了。”
林辰盯着照片，血液涌上头顶：“你们跟踪我？”
“跟踪？”男人笑了，“我们只是在‘保护’苏小姐。毕竟她以前是我们赵总的艺人，现在突然嫁了个来历不明的小白脸，赵总不放心啊。”
另一个男人走到那台RED摄影机前，用脚踢了踢：“这玩意儿值点钱吧？抵押给赵总，够还你欠的那些债了。”
“别碰它。”林辰说，声音冷了下来。
“哟，还挺硬气。”男人转过身，手电筒的光直射林辰的眼睛，“小子，别给脸不要脸。赵总给你面子，才让我们好好说话。要是换了别人，早把你打残了扔出去了。”
林辰站在那里，手慢慢握成拳头。仓库里很暗，只有手电筒的光束在空中晃动。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得像敲鼓。
“话带到了。”男人收起照片，“你自己掂量掂量。赵总能让你在京城混不下去，也能让你活不下去。聪明点，拿钱走人，别惹麻烦。”
两人转身离开。卷帘门重新落下，仓库里又恢复了黑暗。
林辰站在原地，很久没有动。手电筒的光束还在眼前晃动，像某种不祥的预兆。
他知道赵强狠，但没想到这么狠。凌晨三点，派人来威胁，还拍到了他和苏清雪的照片。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赵强的监视之下。意味着所谓的“隐私”“安全”都是笑话。
他走到那台摄影机前，蹲下身，手指抚过冰冷的机身。这是他第一部短剧用的机器，拍《无声证言》的时候，他抱着它睡了整整一个月，生怕出一点问题。
现在，它只是一件随时可能被砸烂的“破烂”。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公司制片人老周。
“小林，出事了。”老周的声音很急，“《暗涌》那个的女一号，刚才打电话说不演了。”
《暗涌》是林辰公司重启后的第一个，一部小成本的悬疑网剧。女一号是个新人演员叫陈露，电影学院刚毕业，很有灵气，林辰面试了十几个人才选中她。
“为什么？”林辰问，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
“她说……有人给了她更好的条件。”老周吞吞吐吐，“一部上星剧的女三号，片酬是我们给的三倍。”
“谁给的？”
“不知道。但她说是‘赵总’介绍的。”
赵强。
又是赵强。
林辰闭上眼睛。头疼得厉害，像有人用锤子在敲他的太阳。
“其他演员呢？”他问。
“男二号刚才也发消息说有事，演不了。”老周的声音越来越低，“小林，这……可能黄了。”
黄了。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两把刀，扎进林辰的心脏。
《暗涌》是他翻身的希望。剧本是他花了半年时间打磨的，团队是他一个个攒起来的，是他用尊严换来的。现在，就因为赵强的一句话，全完了。
“我知道了。”林辰说，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陌生，“你先休息吧，明天再说。”
挂了电话，他走到仓库的简易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冲脸。水很冰，冰得他打了个寒颤。
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人眼睛布满血丝，脸色苍白得像鬼。胡子拉碴，头发凌乱，衬衫皱巴巴的——一副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模样。
这就是他。二十七岁，一无所有，连最后一点希望都要被人掐灭。
他想起电影学院毕业那天，全班同学在场上合影。每个人都笑得很灿烂，眼睛里闪着光。那时候他们相信，未来是他们的，世界是他们的。
现在呢？有人成了顶流，有人转行做微商，有人嫁入豪门，有人彻底消失。
而他，卡在中间，不上不下，不尴不尬。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小楠的主治医生发来的信息：“林先生，小楠今天情况不太好，白细胞又降了。如果后续治疗费跟不上，可能要考虑出院。”
出院。出院意味着什么，林辰很清楚。
他看着那条信息，手指在屏幕上停留了很久。然后他打开银行APP，查余额——三百零三万。
给小楠治病要三十万，还其他杂七杂八的债要二十万，公司重启要至少五十万。剩下的钱，够他活一段时间，但不够他翻身。
不够他拍出那部属于自己的电影。
不够他证明，他林辰不是个废物。
窗外的天色开始泛白。凌晨五点，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林辰走回仓库中央，环顾四周。纸箱，设备，床垫，空烟盒——这就是他全部的人生。
他走到那个装着剧本和笔记的纸箱前，蹲下身，一本一本地翻。最上面是《暗涌》的剧本，封面上是他手写的两个字：“希望”。
希望。
多可笑。
他把剧本扔回箱子，站起来，走到窗边。远处的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城市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新的一天要开始了。但他不知道，这一天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苏清雪。
林辰盯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看了很久。最终，他还是接了。
“喂？”
“吵醒你了？”苏清雪的声音听起来很清醒，显然也没睡。
“没有。有事吗？”
“刚才赵强给我打电话了。”苏清雪说，“他说，他派人去找过你了。”
林辰的心沉了下去：“他说什么？”
“他说，让你离我远点。”苏清雪停顿了一下，“他还说，如果你不听劝，他会让你在娱乐圈永远消失。”
仓库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电流的杂音。
“你怎么回答的？”林辰问。
“我说，他敢动你，我就把他十年前的那些烂事全都抖出来。”苏清雪的声音很平静，但林辰听出了里面的决绝，“包括他挪用公款，包括他性扰女艺人，包括他……害死过人。”
林辰愣住了：“害死过人？”
“一个十九岁的女孩，他签的新人。”苏清雪说，“被他着去陪酒，被灌醉，从酒店阳台上跳下去了。他用钱把事情压了下去，女孩的家人到现在还在上访。”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件事，圈子里没人敢提。但我有证据。”
林辰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这些事，他听说过传闻，但没想到是真的。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问。
“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在和什么样的人对抗。”苏清雪说，“也因为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我有我的筹码。”
她顿了顿：“但林辰，我一个人的力量不够。赵强背后有资本，有势力，有人脉。我需要你。小雨也需要你。”
林辰闭上眼睛。晨光从高窗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温热的。
“如果我退出呢？”他问，“如果我拿钱走人，离开京城，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你和赵强的事，就和我无关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过了很久，苏清雪才开口，声音很轻：“那你会这么做吗？”
林辰没有回答。因为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林辰，”苏清雪说，“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你还年轻，有大好前程，没必要卷进这些破事里。所以如果你要走，我不拦你。钱你留着，算是我给你的补偿。”
她说得很真诚。但林辰听出了里面的失望。
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失望。那种他太熟悉了的失望。
“《暗涌》黄了。”他忽然说。
“什么？”
“我公司重启后的第一个。”林辰说，“女一号和男二号都被赵强挖走了。黄了。”
苏清雪沉默了。然后她说：“我可以帮你找其他演员。我认识……”
“没用的。”林辰打断她，“他能挖走一次，就能挖走第二次。只要我还站在你这边，他就不会让我好过。”
这是事实。残酷而真实的事实。
“所以你的选择是？”苏清雪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辰看着窗外。天色已经大亮，阳光刺破晨雾，洒在仓库的水泥地面上。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生命在挣扎。
他想起小楠的照片，想起陈院长的声音，想起福利院里那些等着他帮助的孩子。
他想起那台RED摄影机，想起《暗涌》的剧本，想起自己写在纸条上的梦想。
他想起苏清雪站在那幅自画像前的背影，想起苏小雨倔强的眼泪，想起赵强电话里得意的笑声。
最后，他想起昨天在刘姐小院里，苏清雪说的那句话：“你不是被钱收买，你是被形势所迫，但同时又保留了自己的底线。”
底线。
他的底线是什么？是不出卖尊严？是不伤害他人？是坚守原则？
但如果坚守底线的代价是失去一切——失去救小楠的机会，失去重新开始的可能，失去证明自己的希望——那底线还值得坚守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他今天退缩了，明天赵强就会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下一个“林辰”。如果他今天逃跑了，明天苏清雪和苏小雨就会落入赵强的魔掌。
他不是圣人，没有拯救世界的野心。但他至少可以，不做一个懦夫。
“条件我接受。”林辰开口，声音沙哑但清晰，“但协议要改。”
电话那头，苏清雪的呼吸停顿了一秒。
“怎么改？”她问。
“第一，五百万我要一次性到账。”林辰说，“第二，三年后我不要分手费，我要你工作室20%的股份。第三——”
他深吸一口气：“第三，我要真正的婚姻。不是演戏，是真的。我要搬进主卧，我要参与小雨的生活，我要成为这个家真正的一员。如果你只是要一个挡箭牌，那对不起，我做不到。”
这次，苏清雪沉默了更久。久到林辰以为电话已经断了。
“你确定？”最后她问。
“确定。”林辰说，“既然要演，就演到底。既然要战，就战到底。但我不要做你的棋子，我要做你的战友。”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林辰听见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好。”苏清雪说，“协议按你说的改。另外——”
她顿了顿：“欢迎加入这场战争，战友。”
电话挂了。
林辰握着手机，坐在仓库的水泥地上。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来了，照亮了仓库的每一个角落。灰尘在光里飞舞，像金色的雪花。
他站起来，走到那个装着剧本的纸箱前，把《暗涌》的剧本拿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黄了就黄了。一个而已。
他还有三年时间。三年时间，足够他做出更好的作品，足够他变得更强大，足够他保护好该保护的人。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银行短信：“您尾号XXXX的账户收到转账5,000,000.00元。”
五百万。一次性到账。
苏清雪用实际行动证明，她是认真的。
林辰关掉短信，打开通讯录，找到王总的号码，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哟，林总啊。”王总的声音阴阳怪气，“怎么，想通了？要回来求我了？”
“不是。”林辰说，“我是来通知你，你那个，我不参加了。另外，你之前借我的那些钱，连本带利，我今天就还你。”
王总愣住了：“你哪来的钱？”
“这就不劳你费心了。”林辰说，“还有，麻烦转告赵强——游戏，才刚刚开始。”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到床上。
窗外，阳光正好。新的一天，真正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