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线像把锋利的刀,强行切开了主卧厚重的窗帘缝隙。
尘埃在光束里乱舞,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那股子惊心动魄的疯劲儿。
姜软软是被热醒的。
像被扔进了太上老君的炼丹炉,浑身燥得慌。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身子,手感不对。
硬,太硬了,像是摸在了一块烧红的铁板上。
她猛地睁眼。
瞳孔在一瞬间缩成了针尖。
视线里不是那张一米二开外的行军床,而是一片宽阔结实的膛。
隔着薄薄的背心,肌肉线条起伏分明,随着呼吸一下下撞击着她的脸颊。
视线再往下,她的一条腿正极其嚣张、极其不知死活地横在男人的腰腹间。
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死死挂在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活阎王”身上。
昨晚的记忆像水般回笼。
发病的谢砚辞,要命的锁喉,还有后来那个蛮横不讲理的拥抱。
姜软软只觉得后背发凉,整个人都僵住了。
完了。
传闻谢砚辞起床气极大,任何在他苏醒时处于攻击范围内的人,都会被他下意识扭断脖子。
她正想趁着这阎王没醒,悄悄把腿收回来,头顶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鼻息。
谢砚辞醒了。
那种顶级掠食者苏醒时的压迫感,一下笼罩了整张大床。
谢砚辞的生物钟比闹钟还准。
往常这个时候,伴随清醒而来的,是脑子里仿佛电钻开孔般的剧痛,以及想要毁灭一切的暴躁。
可今天,很怪。
脑子里那绷了三年的弦,竟然没断,只是懒洋洋地颤了一下。
鼻尖萦绕着一股子温吞吞的香味,混着点苦涩的草药气。
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把他那即将炸毛的神经给按了回去。
他垂眸。
怀里的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睫毛抖得跟筛糠似的,显然是在装睡。
那双的手臂还抵在他的口,是一种想推开却又不敢用力的姿势。
按照本能,他应该在一个过肩摔之后,再补上一枪。
谢砚辞的大手扣在她纤细的后腰上,指腹摩挲过那层薄薄的衬衫布料,那是昨晚他亲手抓过的地方。
没扔。
甚至,那股子起床气被这股香味冲得七零八落,他下意识地把下巴在她发顶蹭了一下。
软的,香的。
姜软软感觉头皮一麻,以为那是断头饭前的最后安抚,吓得再也装不下去了。
她颤巍巍地睁开眼,对上那双幽深晦暗的眸子。
声音细若蚊蝇,带着刚睡醒的软糯:“首……首长,早?”
屋里安静得可怕。
谢砚辞盯着她那双湿漉漉的鹿眼,喉结滚了滚,眼底闪过一丝懊恼。
他松开扣在她腰上的手,翻身坐起,动作利落得像是一把出鞘的刀。
随着他的起身,背部那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肌肉线条一览无余。
“滚去洗漱。”
声音沙哑,带着还没散净的慵懒劲儿,却没半点气。
“再用这种眼神看我,就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姜软软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溜下了床,光着脚踩在地板上,心脏还在腔里咚咚直跳。
她赌赢了。
这男人只要睡好了,也就没那么想人了。
……
二楼的浴室里水声哗哗,一楼的厨房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刘妈正对着砂锅发愁。
锅里是谢砚辞吃了三年的早餐,白粥,还有一碟子看着就咸得发苦的咸菜疙瘩。
首长的胃不好,那是战场上落下的病。
加上PTSD导致的厌食,吃什么吐什么,只有这种没滋没味的白粥,偶尔还能勉强灌下去半碗。
“刘姨。”
一道清脆的声音打断了刘妈的叹息。
刘妈回头,看见姜软软穿着那件明显不合身的大白衬衫站在厨房门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截欺霜赛雪的小臂。
“哎哟,姜同志,您怎么下来了?饿了?我给您盛碗粥……”刘妈赶紧擦手。
“我不饿。”姜软软走进来,目光在厨房的食材架上扫了一圈,眉头微蹙,“首长每天早上就吃这个?”
“是啊,首长闻不得油腥味,一闻就吐。”刘妈无奈道。
“那是以前。”
姜软软走到药柜前,这别院里最多的就是中药材。
她熟练地抓了一把百合,两铁棍山药,又捏了一小撮陈年的老陈皮。
“刘姨,炉子借我用用。”
姜软软没等刘妈反应,直接接管了灶台。
她动作极快,刀工却稳。山药被切成薄如蝉翼的小片,百合洗净,陈皮切丝。
她把那锅煮得半死不活的白粥倒出来一半,加水,重新开火,将食材依次下锅。
刘妈看得心惊肉跳:“使不得啊姜同志!首长最恨粥里乱加东西,上次有个炊事班长加了点肉末,锅都被首长砸了!”
“那是肉末,这是药。”
姜软软神色淡淡,手上动作不停,用勺子慢慢搅动着砂锅。
“百合安神,山药养胃,陈皮理气止呕。他昨晚发了病,胃里肯定是空的,这时候喝白粥只会反酸,得用这几味东西压一压。”
她说得头头是道,神情专注,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专业,竟然让刘妈一时忘了阻拦。
十分钟后。
一股子淡淡的清香从砂锅里飘了出来。
不是那种腻人的甜香,而是一种带着橘皮清冽和米香混合的味道,闻着就让人胃里一暖。
刘妈吸了吸鼻子,惊讶地瞪大了眼。
这味道……竟然不冲?
……
餐厅里,气氛压抑得像个灵堂。
谢砚辞换了一身笔挺的作训服,领口的风纪扣扣得一丝不苟。
经过一夜好眠,他眼底的红血丝消退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少了几分修罗般的煞气,多了几分禁欲的冷峻。
小张站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心里却在疯狂打鼓。
刚才他看见姜姑娘在厨房忙活,吓得魂儿都飞了。
这要是把首长吃吐了,今天这别院怕是要血流成河。
“首长,吃饭了。”
姜软软端着托盘走了过来。
谢砚辞抬眼,目光落在她手里那碗颜色微黄、还在冒着热气的粥上。
眉头立刻拧成了死结。
“这是什么猪食?”他声音冷得掉冰渣,“刘妈老糊涂了?”
一旁的刘妈吓得一哆嗦,正要请罪,姜软软却把碗轻轻放在他面前,顺手把勺子递到了他手边。
距离,半米。
她身上的香味先一步钻进了谢砚辞的鼻子,像是一剂强效镇定剂,把他刚升起的那点火气给强行压了下去。
“首长,这是‘药引子’的一部分。”
姜软软不卑不亢地看着他,眼神清澈见底。
“我是您的药,我做的饭自然也是药。内服外用,疗效才好。您总不想待会儿去军区开会,半路又头疼想人吧?”
威胁。
裸的威胁。
小张倒吸一口凉气,觉得这姜姑娘是在雷区上蹦迪。
谢砚辞眯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刮了一圈,最后落在那碗粥上。
若是旁人敢这么跟他说话,早就在泥潭里泡着了。
可偏偏这女人说话的时候,那股子香味直往他肺管子里钻,让他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着舒坦。
“……牙尖嘴利。”
谢砚辞冷哼一声,抓起勺子,带着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小张和刘妈同时闭上了眼,等待着那个熟悉的“滚”字和摔碗声。
一秒。
两秒。
三秒。
预想中的暴怒没有发生。
谢砚辞的动作顿住了。
并没有那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入口绵软,山药的糯和百合的清甜完美融合,最绝的是那一丝陈皮的微苦,恰到好处地压住了胃里翻涌的酸气。
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去,像是一只温热的手,抚平了胃部常年的痉挛和抽痛。
舒服。
那种久违的、能感受到食物香气的满足感,让谢砚辞愣住了。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舀了第二勺,第三勺……
小张偷偷睁开一只眼,随即眼珠子差点掉进眼眶里。
吃、吃下去了?!
不仅没吐,首长的眉心甚至舒展了开来?!
一碗粥见底。
谢砚辞放下勺子,拿起一旁的手帕擦了擦嘴,把空碗往姜软软面前一推。
动作矜贵,语气理所当然。
“再来一碗。”
静。
死一般的寂静。
刘妈嘴巴张成了“O”型,小张更是怀疑自己还没睡醒。
三年了!
这是首长第一次主动要饭吃!
这姜姑娘哪是药啊,简直是下凡啊!
姜软软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笑,接过碗转身去盛粥。
不管是多凶的狼,只要管住了他的胃和觉,离变成家犬也不远了。
第二碗粥下肚,谢砚辞感觉浑身的毛孔都舒张开了。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坐在对面正小口咬着馒头的姜软软。
阳光从侧窗洒进来,照在她那张虽然还未完全长开、却已初具祸水潜质的脸上。
她吃相很斯文,两颊鼓鼓的,像只正在进食的小仓鼠。
竟然……有点顺眼。
这种极具生活气息的画面,与这栋充满肃之气的别院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和谐。
谢砚辞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心里盘算着,既然这药这么管用,那是得好好养着。
回头让人给她弄几身像样的衣服,那件白衬衫晃荡得实在碍眼。
“首长,我吃饱了。”
姜软软放下筷子,正准备起身收拾碗筷,扮演好这一出“贤惠小媳妇”的戏码。
就在这时——
吱——!!
一阵刺耳的急刹车声撕裂了别院早晨的宁静。
紧接着,是大门口卫兵焦急的阻拦声和几声极具穿透力的呵斥。
“让开!我看谁敢拦老子的车!谢砚辞那个混账东西在里面藏了人,还不让我这个当爷爷的进去看看?!”
这声音中气十足,带着一股子久居上位的威严和暴躁,震得窗户玻璃都嗡嗡作响。
“不好!”
小张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连滚带爬地从外面冲进来,连报告都忘了喊。
“首……首长!老首长的车队已经冲破第一道岗了!说是要来清理门户,带了……带了执法队!”
清理门户。
这四个字一出,屋里的那种温馨假象瞬间碎了个稀巴烂。
刘妈手里的抹布“啪”地掉在了地上,满脸惊恐。
谢老爷子的脾气那是出了名的火爆,比谢砚辞还要不讲理三分,最恨的就是大院子弟不知检点、乱搞男女关系。
姜软软心脏猛地一缩,下意识地看向谢砚辞。
这尊大佛要是护不住她,她今天就得被那位老首长当成“狐狸精”给毙了。
谢砚辞拿餐巾擦手的动作顿住了。
他缓缓掀起眼皮,眼底刚浮现的那点温存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戾气和护食般的凶光。
啪。
餐巾被重重摔在桌上。
他起身,高大的身躯像是一座山,直接挡在了姜软软身前,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里。
“来得倒是快。”
谢砚辞嘴角勾起一抹嗜血的冷笑,右手习惯性地摸向腰间,虽然那是空的,但那股子伐之气却让人胆寒。
“既然来了,那就见见。”
他微微侧头,余光扫向身后那个虽然脸色发白、却死死抓着他衣角的。
声音低沉冷硬,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狂妄。
“躲我身后。除了我,谁也没资格动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