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里的空气安静得吓人。
墙上的老式挂钟咔哒、咔哒地走着。
在这死一般寂静的夜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的天灵盖上。
谢砚辞没马上睡。
他像只巡视领地的孤狼,把窗户销重新检查了一遍。
确认厚重的遮光窗帘没漏进一丝光亮,这才回到床边。
那双森冷的眼,扫向了一米二开外的行军床。
姜软软已经缩进了被窝,只露出一头乌黑的长发和一个小小的后脑勺。
可那股子混着味的草药香,正不要钱似地往这边钻。
在这充满了铁血肃气的主卧里,硬生生开辟出了一方温柔冢。
“转过去,背对我。”
谢砚辞声音冷硬,像块冻硬的石头。
“不管听见啥动静,不许回头,不许出声。不然明早能不能看见太阳,看你造化。”
被窝里的小脑袋乖巧地点了点,往墙角又缩了几分。
谢砚辞收回视线,和衣躺下。
他没盖被子,右手习惯性地握着那把勃朗宁。
食指始终搭在扳机护圈外。
一米二。
这是他给自己划下的保命线。
闭上眼,黑暗袭来。
那香味确实神了,原本脑子里要把人疯的尖锐轰鸣,慢慢被压成了低沉的嗡嗡声。
崩了整整三年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松了一道口子。
困意像水,瞬间将他淹没。
凌晨三点。
原本安静的主卧里,呼吸声猛地变得粗重、紊乱。
梦里不再是黑,是漫天遍野的红。
炮火把天都烧穿了,焦土味混着人肉烧焦的恶臭,呛得人直反胃。
断胳膊断腿挂在枯树杈上,血水在他脚下流成了河。
“队长!撤啊!中埋伏了!”
“砚辞!别回头!带兄弟们走!”
嘶吼,爆炸,还有钻进肉里那沉闷的噗噗声。
床上的谢砚辞剧烈颤抖起来。
额角的青筋暴起,像一条条狰狞的蚯蚓。
冷汗瞬间湿透了黑色的背心,顺着岩石般坚硬的膛往下淌。
他在梦里拼命想抓那只手,可抓到的只有一把滚烫的。
悔恨、暴戾,像失控的野兽,瞬间冲垮了那点药香筑起的堤坝。
不够,这味道不够。
太远了!
“呃——”
谢砚辞喉咙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低吼,猛地睁眼。
那双眼布满红血丝,红得像血,没半点活人气。
在他眼里,这里不是西山别院,是尸横遍野的死人堆。
而前头那个模糊的影子,不是女人,是摸上来索命的敌特!
了他!
身体比脑子动得快。
没上膛的勃朗宁被重重砸在床头柜上,红木桌面瞬间被砸出个坑,动静震天响。
下一秒,谢砚辞整个人像头猎豹,卷着一身骇人的煞气,直接跨过了那一米二的生死线。
姜软软是被吓醒的。
还没弄清咋回事,刚撑起半个身子,一股人的热浪混着血腥般的戾气就扑到了脸上。
紧接着,一只铁钳似的大手,死死扣住了她的喉咙。
“唔——!”
巨大的冲力把她按回行军床的木板上,后背撞得生疼。
姜软软整个人都懵了。
借着窗帘缝漏进来的那一丝月光,她看清了谢砚辞现在的模样——
活脱脱一个修罗。
那眼神里没半点人性,只有让人骨头缝发凉的意。
他在发病!
比火车上那次严重十倍!
脖子上的手劲大得吓人,肺里的气儿瞬间被挤了。
那是特种兵要命的锁喉手,再加一分力,她的脖子就得像脆饼一样碎掉。
姜软软脑子转得飞快。
死过一次的人,比谁都惜命。
这时候挣扎就是找死。
面对一个发疯的兵王,任何反抗都会被他当成敌人,招来更狠的招。
不能动!绝不能动!
姜软软眼底闪过一丝赌徒的狠劲。
既然飘过来的香味压不住他的噩梦,那就只能——下猛药。
她强忍着喉咙快断裂的剧痛,没去掰他的手,反而艰难地抬起两条胳膊。
那双柔若无骨的小手,在黑暗里颤巍巍地伸向那个要她命的阎王。
啪。
她捧住了谢砚辞那张满是冷汗、硬得像铁板的脸。
滚烫的掌心贴上他冰冷的皮肉。
谢砚辞正在收紧的手指,猛地一僵。
在他的作战本能里,没这招。
敌人不会摸他的脸,敌人只会拿刺刀捅他的心窝子。
就在这一愣神的功夫,姜软软拼尽全力,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丝破碎却软得能滴水的声音:
“谢……谢砚辞……”
不是首长,是名字。
她强迫自己往前凑,破了所有的安全距离,鼻尖几乎碰到了他的鼻尖。
少女特有的热乎气儿,带着那股子浓郁的香,毫无保留地喷进他的鼻腔。
“是我……姜软软……”
“我在呢……没敌人……这儿安全……”
这动静不像求饶,倒像是在哄个做了噩梦的娃,娇媚里带着一股子奇异的定力。
“呼……呼……”
谢砚辞的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那股近在咫尺的暖香,顺着鼻子直冲天灵盖。
像是一瓢清冽的井水,哗啦一下泼进了那片漫天火海的梦里,浇灭了硝烟。
眼前的血色开始退。
手掌底下的触感,不是敌人的防弹衣,是女人细腻温热的皮肉。
谢砚辞眼底的红裂开了一道缝。
那只扣在脖子上的大手,像是触电一样抖了一下,力道卸了大半。
从锁喉,变成了僵硬的卡住。
“……软软?”
他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带着一丝迷茫,还有没散净的凶气。
“对,是软软。”
姜软软感觉脖子一松,大口吸了口气,却没敢撒手,反而更大胆地用大拇指蹭了蹭他的鬓角。
“首长,您做噩梦了。醒醒,我在。”
她在赌。
赌这个男人在最脆弱的时候,想的不是人,是活命。
下一秒,谢砚辞的反应,差点让姜软软下巴掉下来。
他没推开她,也没吐。
反而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木板,猛地往前一扑。
哗啦——
行军床惨叫一声。
谢砚辞长臂一捞,直接把姜软软连人带被子从行军床上抱了起来。
像抱个布娃娃,动作粗鲁却带着一股子绝望的急切。
天旋地转。
姜软软已经被他拖上了那张宽大的老榆木床。
“别动……让我闻闻……”
谢砚辞低吼着,脑袋死死埋进了她的颈窝。
这会儿,他哪还有半点京圈活阎王的威风,活脱脱就是个被梦魇折磨疯了的病人。
他贪婪地吸着她皮肉底下的气味,鼻尖蹭过她脖子上细腻的肉,滚烫的呼吸烫得姜软软一激灵。
那种一碰就吐、就晕的怪病,竟然奇迹般地没发作。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钻进骨头缝里的渴求。
好像只有贴着这具热乎身子,只有被这味儿裹严实了,那些惨叫声才会停。
“谢砚辞……”
姜软软腰都要被他勒断了,气儿都喘不匀。
但她没敢动,试探着抬手,在他那硬邦邦的背上轻轻拍了拍。
“没事了,没事了。”
这一下轻拍,像是按了开关。
谢砚辞像石头一样硬的肌肉,竟然真就在那一瞬间软了下来。
他整个人像座塌了的山,沉沉地压在姜软软身上。
手脚并用地把人缠住,恨不得把她揉进自个儿身体里。
脑子再次糊涂了,但这次,没血海,没死人。
是一片暖烘烘的、带着香味的云。
半梦半醒间,他喉结滚了滚,嘴里含混不清地哼唧了一句。
声音轻得只有贴着他的姜软软能听见:
“别走……孤狼……别丢下我……”
孤狼?
姜软软眼皮子一跳。
这是他在部队的代号?还是哪个对他要命的人?
没等她细琢磨,身上死沉的男人呼吸已经变得绵长、平稳。
睡着了。
三年没睡过一个整觉的谢砚辞,这会儿睡得像头死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