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的白炽灯晃得人眼晕，陆执依旧捏着那份标着“十字刀痕”的案卷，指尖泛白。
和队友从清晨磨到深夜，烟灰缸里的烟蒂堆成了小山，可所有线索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指纹指向三个毫无关联的人，监控画面在关键节点恰好出现雪花，就连那两个未成年受害者的社会关系，也被梳理得净净，净得透着一股刻意的冰冷。
“陆队，要不先歇会儿？”旁边的年轻警员揉着发红的眼睛，陆执却只是摆摆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知道，这案子背后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说不定就藏在这警局的层层壁垒里，正冷眼看着他们做无用功。
凌晨一点，城市彻底沉进了夜色里。路灯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街上偶尔驶过一辆出租车，引擎声都带着倦意。
陆执把车停进别墅车库时，骨头缝里都透着累，他扯了扯领带，松了松紧绷的肩颈。
搬来这里独居，对外说是为了查案方便，能安安静静捋思路，只有他自己清楚，是怕母亲又拎着一沓相亲照片堵门。
更怕的是，他越来越控制不住的那股躁郁——有时在警局开会，脑子里会突然嗡鸣作响，眼前闪过细碎的黑影，手指不受控制地颤抖，差点就要在众人面前失态。
玄关的感应灯亮了，暖黄的光漫过鞋柜。
陆执踢掉皮鞋，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抓起挂在衣架上的浴袍就往浴室冲。
身上的味道太难闻了，是烟味、汗味，还有案卷上油墨的味道，混杂着这几天熬出来的疲惫，黏在皮肤表层，让他烦躁得想发疯。
花洒的热水哗哗落下，滚烫的水流砸在背上，却冲不散那股从骨头里钻出来的疼。大脑像是被塞进了一个不断膨胀的气球，叫嚣着要炸开，太阳突突地跳，眼前的光影开始扭曲，视线渐渐染上一层骇人的血红。
“。”陆执低骂一声，伸手去扶瓷砖墙，却还是踉跄着跌坐在地。冰冷的瓷砖贴着后背，他蜷缩起来，双手死死捂住头，指节用力到泛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压抑的闷哼声从喉咙里溢出来。
意识模糊间，一个名字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
落辞。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个只认识了几天的人。
想起那天在聚会，他穿着毛衣时的温顺样子，聚会完结后，指尖夹着一支烟，眉眼间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疏离，心事重重的样子。他不是说不喜欢烟酒味吗？怎么突然会抽烟呢？
陆执胡乱地摸过放在洗手台边缘的手机，手指抖得厉害，连解锁都试了好几次。拨通那个号码时，他的声音都在发颤，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落辞……你在哪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随即传来落辞略带讶异的声音。落辞大概也没想到，他会主动打电话过来。
毕竟上一次见面，两人的气氛算不上好，甚至带着点剑拔弩张的意味——他是追查“十字刀痕”案的刑警，而落辞，是他名单上那个身份成谜的嫌疑人。
“陆执？”落辞的声音顿了顿，随即拔高了几分，带着明显的焦急，“你怎么了？你那边怎么这么吵？”哗啦啦的水声太明显，他顿了顿，猜测道，“你在码头？”
“没……”陆执的声音闷在水声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在家，在洗澡……有点难受。”
电话那头的呼吸声猛地一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响动，像是有人在奔跑。落辞的声音带着风的呼啸，传进他耳朵里：“你等着我，我马上到！”
“好，我等你。”
挂断电话的瞬间，陆执再也撑不住，头抵着膝盖，压抑的呜咽声混着水声，在空荡的浴室里回响。
落辞是真的来得很快。
快到陆执都愣住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把地址发过去，别墅的门就被人用力敲响，带着几分急切的力道，“陆执！开门！”
男人的声音带着喘，透过门板传进来，竟奇异地让他那颗狂跳的心，安稳了些许。
陆执撑着瓷砖墙，一点点地往门口挪。浑身湿透，浴袍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头发上的水珠顺着脖颈往下滑，滴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水渍。他走得踉踉跄跄，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眼前的光忽明忽暗。
终于摸到了门锁，咔哒一声，门开了。
门外的落辞站在那里，额头上渗着薄汗，发丝被风吹得有些乱，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外套都没来得及拿。
看到他这副模样，落辞的瞳孔猛地一缩，快步上前，伸手就把他揽进了怀里。
这算他们第一次拥抱吗？
陆执的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衬衫上，能清晰地听到他腔里急促的心跳。
湿冷的皮肤贴着温热的躯体，他愣了愣，才低声说：“我身上还是湿的……别抱了。”他顿了顿，补充道，“我没事了，就是刚才……有点难受。”
落辞的手臂僵了僵，缓缓松开他。他别开眼，耳有些泛红，像是在掩饰自己刚才的失态，找了个蹩脚的借口：“我刚才在电话里听见你声音，还以为你出事了。毕竟……我们是朋友，我当然要担心。”
这话听着实在没什么说服力，陆执却没戳破。他看着落辞，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我家地址的？我还没发你。”
落辞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很快就镇定下来，挑眉道：“不是可以定位吗？我们加了微信。再说，你朋友圈不是发过一次你家院子的照片，很好找？”
陆执皱了皱眉。他的朋友圈几乎是一片空白，唯一一条动态还是半年前，为了应付母亲，随便拍了张院子里的月季，设置了仅三天可见。他怎么会看到？
“怎么，陆警官不请我进去坐坐？”落辞率先转移了话题，揉了揉发酸的腿，语气带着点调侃，“我跑了这么远，累得够呛，至少给我杯水解解渴吧。”
陆执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就这么堵在门口，让人家站着吹风。
他挠了挠头，耳尖有些发烫，语气里带着点不好意思：“抱歉，我忘了……见你来了，有点激动。你先进来，我去换身衣服。”
落辞的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又扫过他还在滴水的发梢，轻声问：“头还疼吗？”
陆执愣了愣，随即扯出一个勉强的笑：“还好，老毛病了，偶尔发作，习惯了。”
落辞沉默了几秒，声音低沉了几分：“几年了？”
“很久了。”陆执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久到我都记不清了。”
“那你快去换衣服吧。”落辞的声音软了些，带着不易察觉的心疼，“别着凉了。”
陆执点点头，转身往卧室走。脚步依旧有些虚浮，却莫名的，觉得身后那道目光，暖得像一捧火，驱散了他身上的湿冷，也驱散了那股几乎要将他吞噬的躁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