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XX管理公司”。
他没急着回消息，而是从裤兜里掏出那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边缘烧焦了一半的超市小票残片。
对比之下，虽然印章只有半个，但那个特殊的隶书“投”字，和那一串模糊的注册号尾数，跟宋静美发来的公司全称，严丝合缝。
这是赵大头的债主。
也是那天林媛冒着被打死的风险递出来的“阎王帖”。
放的需要什么？
需要暴力催收的打手，需要精明的会计，更需要一个净净、单纯得像张白纸、坐在前台能让急得想跳楼的借款人稍微放松警惕的“花瓶”。
宋静美，就是那个完美的“花瓶”。
秦杰把半截烟屁股摁灭在工作台上，留下一个黑色的焦圈。
救，还是不救？
为了一个非亲非故的房东侄女，去搅合的局，这是亏本买卖，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但若是这丫头真陷进去了，苏姨那这就乱了。
房东一乱，他这刚续命的小店也得跟着遭殃。
更何况，看着那张白纸掉进染缸，不符合秦杰的美学。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两秒，打字。
“位置发我。这片写字楼我熟，帮你看看风水。”
两秒后，定位发过来了。
就在隔壁街的那栋烂尾后重建的“财富大厦”，名字听着响亮，其实里面全是皮包公司和无证诊所。
秦杰没动身，而是坐在转椅上，脚尖点地，转了半圈，面向那台用了五年的二手台式机。
开机，风扇轰鸣。
他把手机数据线在主机上，左手按在机箱侧板上。
三秒。
【万物修复系统接入……】
【检测到网络环境：公共Wi-Fi。启动辅助模块：网络嗅探（初级）。】
这不是黑客帝国那种满屏绿码，而是基于海量公开数据的暴力检索与关联分析。
【目标关键词：XX管理公司。】
【关联词条抓取中……】
【工商信息：注册资本10万（实缴0元），法人代表：赵四（关联风险：失信被执行人）。】
【网络痕迹：
1. 69同城招聘贴：常年招聘“行政助理”，要求“形象气质佳，放得开”，薪资面议（高频刷新）。
2. 本地贴吧爆料（已删除快照）：XX贷暴力催收，泼油漆，深夜砸门。
3. 某短视频平台关联账号：只有几个纹身男在KTV包厢里拿着成捆现金晃悠的视频。】
秦杰看着屏幕上那几张自动抓取的低像素照片。
照片背景昏暗，茶几上堆着洋酒和果盘，几个光着膀子、满背纹身的男人搂着浓妆艳抹的女人。
而在角落里，赵大头那张胖脸赫然在列，正点头哈腰地给一个瘦猴一样的男人敬酒。
这就是这帮人的“企业文化”。
秦杰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他没把这些暴力的东西发给宋静美。
对于一个刚出象牙塔、满脑子都是职业规划的乖乖女来说，“黑社会”太遥远，“”太抽象。
要劝退她，得用她能听懂的语言——比如“职场巨坑”。
“咚，咚。”
门口传来怯生生的敲击声。
秦杰回头。
宋静美站在卷帘门外，显然是顺路过来的。
她今天确实精心打扮过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棉布裙子换成了一套明显不合身的黑色小西装——估计是借来的，袖口有点长，遮住了半个手掌。
里面是一件带花边的白衬衫，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颗，显得脖子有点短，透着一股子想要装成熟却用力过猛的稚嫩。
最要命的是脚上那双鞋。
黑色的PU皮高跟鞋，虽然不高，但这姑娘显然没怎么穿过，脚后跟贴着创可贴，站姿别扭，重心一直在两只脚之间倒腾。
“秦哥。”
宋静美脸上带着那种因为紧张和期待混合而成的红晕，手里死死攥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是她的简历，“你看……我这样穿，行吗？”
她转了个圈，像只笨拙的小企鹅。
秦杰没评价衣服。
他指了指旁边的塑料凳子：“坐。面试还有四十分钟，不急。”
“不行呀，要提前去熟悉环境……”宋静美看了眼手机，有点急。
“坐下。”秦杰的声音沉了下来，“面试第一课，背景调查。你也不想进个发不出工资的皮包公司吧？”
听到“发不出工资”，宋静美愣了一下，乖乖坐下了。
对于应届生来说，这就跟“挂科”一样可怕。
秦杰把那台显示器转了个角度，正对着宋静美。
“自己看。”
屏幕上不是那些血腥的催收记录，而是秦杰精心筛选过的“职场劝退指南”。
第一张图：某职场APP上的匿名吐槽。
“XX？快跑！这就是个坑！试用期不给交社保，说是工资六千，其实底薪两千，剩下全靠‘业绩’。完不成业绩还要倒扣钱！”
第二张图：那张KTV的合影，但秦杰特意放大了那个瘦猴老板的脸，和旁边那个露着大花臂的员工。
“你看这公司的团建照片。”
秦杰指着屏幕，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析一台电冰箱的故障，“正经金融公司的人，上班时间在KTV开会？员工西装穿跨栏背心？这花臂，是企业文化？”
宋静美凑近了看，眼睛越瞪越大。
那照片里的油腻感、江湖气，和她想象中那种落地窗、咖啡机、精英白领穿梭的高大上写字楼，简直是两个物种。
“还有这个。”
秦杰点开最后一张图——工商注册信息。
“注册资本十万，实缴零元。公司地址在一个月前变更了三次。这意味着什么？”
秦杰看着宋静美那张逐渐失去血色的脸，补了最后一刀，“意味着这老板随时准备卷铺盖跑路。你进去满一个月，可能连老板人都找不着了，还想拿那六千块？”
“啊？！”
宋静美惊呼一声，像是被烫到了尾巴，猛地站了起来。
手里的简历袋掉在地上，“哗啦”一声。
“可是……可是那个HR姐姐在电话里说得可好了，还说有下午茶……”她声音带着哭腔，那种美好的幻想泡沫在现实的数据面前碎了一地。
“HR的任务就是把人骗进去填坑，这是她的KPI。”
秦杰弯腰，帮她捡起简历，拍了拍上面的灰。
“静美，这世上没有天上掉馅饼的事。你是211毕业的，这种只有只有初中文化的‘社会大哥’开的公司，配不上你的学历。”
这句话，比什么证据都好使。
既给了台阶下，又满足了她的自尊心。
宋静美咬着嘴唇，盯着屏幕上那个纹身男看了半天，那种本能的厌恶和恐惧终于战胜了对高薪的渴望。
“我不去了。”她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作，“我现在就拉黑那个HR！”
看着她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秦杰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一烟，没点。
【危机解除。】
【目标：宋静美。状态：从“职场小白”进化为“稍微警惕的职场小白”。】
【获得情报：成功阻断赵大头债主的一条“洗白”触手。】
【宋静美依赖度更新：崇拜（秦哥懂真多）+ 信任（秦哥不会害我）。】
“那……那我现在去哪？”
宋静美拉黑完人，突然觉得一阵空虚。
妆化了，衣服换了，脚也磨破了，结果是个骗局。
她看着秦杰，眼神里透着一股子可怜巴巴的求助。
“回去把这身借来的衣服还了。”
秦杰指了指她脚后跟那块已经渗血的创可贴，“还有这鞋，不合脚就别硬穿，看着都疼。”
宋静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脸红到了耳。
“这……这是我偷拿我妈的。”
“看出来了。”秦杰站起身，把那包古龙烟揣进兜里，“正好我要去隔壁五金店买点零件，顺路送你到楼下。省得你穿着这高跷半路崴了脚，还得苏姨来找我算账。”
“谢谢秦哥！”
宋静美破涕为笑，跟在秦杰身后。
两人走出小店。
阳光依旧毒辣，但宋静美觉得，走在这个穿着汗味背心、踩着帆布鞋的男人身后，比去那个所谓的“金融公司”要有安全感得多。
这是一种不需要伪装的踏实。
秦杰走在前面，视线扫过对面街角。
那里停着一辆黑色的金杯车，车窗贴着深黑色的膜，看不清里面。
但在【物似主人】的洞察下，那辆车的前保险杠上有一道崭新的刮痕，那是暴力驾驶的痕迹。
那是赵大头债主的车。
他们还在找人。
秦杰不动声色地侧过身，挡住了宋静美的视线，也挡住了那个方向投来的窥探目光。
“走里面这侧，外面车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