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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汇完款回来的路上,王瀚才感到那笔“种子钱”被掏空后,心里蔓延开来的虚脱。不是后悔,而是像一座小心翼翼堆砌的沙堡,被现实一个浪头拍散后的茫然。三千多块钱,换回父亲病床前的安稳,值。但他攥着空瘪的钱包,走在人声嘈杂的街上,却觉得脚下的路比来时更加飘忽不定。

店铺的炉火依旧,老马在灯下用细砂纸打磨一块新收的黄铁矿晶体,让它露出金属般的光泽。见王瀚回来,面色灰败,他放下手里的活计,倒了杯热水推过去。

“钱寄了?”

“嗯。连您给的,加上我自己的……都汇过去了。”王瀚声音很低。

“家人是,不能烂。”老马重新拿起晶体,语气平缓,“钱是水,流走了还能蓄。但蓄水,得有池子,有源头。你现在的‘池子’,太浅,经不起几次折腾。”

王瀚默然。他何尝不知道。这几个月来,他像只警觉的工蚁,搬运着每一粒可能的知识和微薄的收入,试图筑起一道抵御风险的堤坝。可一场不大的家庭“旱汛”,就轻易冲垮了它。他积累的速度,远远赶不上风险降临的速度。

“马师傅,”王瀚抬起头,眼中带着疲惫和一丝困惑,“是不是……我选的路,本就走不通?再怎么学,再怎么省,也抵不过一次意外。”

老马看着他,眼神复杂,那里面有理解,也有审视。“你以为,走别的路,意外就不来了吗?开店就不会倒闭?打工就不会被欠薪?生病、事故、变故……这些是命里的东西,跟你选哪条路关系不大。”他顿了顿,“区别在于,你有没有一样东西,能在风浪里帮你稳住船,甚至有机会把船造得更大、更结实。”

“什么东西?”

“真本事,加上会用这本事的脑子。”老马敲了敲自己太阳,“你现在学的,认石头、看边坡、写简易报告,是本事,但还不够‘真’,也不够‘活’。只能换点零碎钱,应付小风小浪。真正能在行业里扎下、开出源的本事,得能解决更难的问题,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或者在规则里找到别人找不到的缝隙——合法的缝隙。”

他拿起那块打磨好的黄铁矿,它在灯下闪烁着金子般的错觉。“就像这块‘愚人金’,外行看着欢喜,内行知道不值钱。但如果你不仅知道它是黄铁矿,还知道它在哪种地质环境下出现可能指示深部有金矿,知道怎么去验证这个‘可能’,并且知道验证的路径怎么走才不犯规……那这点认知,就可能比一堆真正的沙金还值钱。因为它指向了‘源头’。”

王瀚若有所思。他想起磨盘岭的“故事”,想起档案馆的碎片,想起省地调院技术员偶然的旁证。这些碎片如果拼凑起来,加上更专业的分析和验证,是否就是老马说的那种“认知”?

“不过,”老马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这种‘认知’,也是祸端。你心里装着磨盘岭,装着阿尔泰,这没错。但记住,在你没有足够力量保护它、使用它之前,它就是怀里的烙铁,不光烫自己,还可能引来嗅着味儿的狼。”

他压低声音:“前几天来打听黑石山的那个外地人,我托人侧面问了,不是地勘单位的,更像是个在南边做矿产品贸易的掮客,消息灵通,手脚也不一定净。他盯上黑石山的前期动向,未必是好奇。黑石山现在是官方的菜,他动不了,但他这种人,鼻子灵得很。任何一点非常规的信息流动,都可能被他们解读出别样的味道。我们这儿,虽然没越线,但毕竟在信息流的上游沾过水。”

王瀚心头一紧。那个眼神锐利的夹克男人,不是官方背景,而是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掮客”?他打听黑石山,难道是想挖掘甚至买卖“信息差”?

“那我们……”

“我们照常。”老马平静地说,“不刻意避讳,也不主动招惹。做我们该做的鉴定、咨询,收我们该收的石头。但要更谨慎,记录更隐晦,尤其是涉及可能有潜在价值的线索。从今天起,你那个笔记本,最好做些只有你自己懂的标记。人心隔肚皮,店里来往的人杂了。”

这时,店铺的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夜风和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刘强,王瀚的发小。他脸上带着跑运输风吹晒的粗糙,还有一丝欲言又止的兴奋。

“瀚子!真在啊!”刘强嗓门不小,看到老马,忙收敛了些,“马师傅,打扰了。”

“强子?你怎么跑这儿来了?”王瀚有些意外。

“接了个活儿,送批矿山配件去邻县,路过清河,想着你在这儿,就拐过来看看。”刘强说着,把王瀚拉到一边,压低声音,眼睛发亮,“哎,跟你说个事儿!我拉货认识个老板,听说是搞什么‘资源’的,好像在打听云南这边一些小矿点、旧矿权的信息,尤其是什么‘历史上有点苗头但后来没搞成’的那种。给的咨询费不低!我就想起你,你不是跟着马工学这些吗?还老看那些旧资料……有没有啥……呃,就是那种,听起来有点希望,但又没人去搞的‘冷门’地方的信息?牵个线,说不定有好处费!”

王瀚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识地看了老马一眼。老马正低头擦拭柜台,仿佛没听见。

磨盘岭!刘强描述的那种“有点苗头但没搞成”的“冷门”地方,不就是磨盘岭吗?而且,他提到的“资源”老板,会不会和前几天来店里的掮客是同一路人?或者,是这个灰色信息网络里的不同节点?

强烈的冲动瞬间涌上心头。如果……如果能通过刘强牵线,把磨盘岭的“故事”卖给那个老板,哪怕只换几百上千的“信息费”,也能立刻缓解眼下的经济压力,甚至重新攒起一点“种子钱”。这个诱惑在此时的他看来,如此直接而强烈。

但他耳边立刻响起了老马的警告:“怀里的烙铁”、“引来嗅着味儿的狼”。刘强人虽热心,但大大咧咧,对这里面的水深水浅一无所知。那个所谓的“资源”老板,底细不明。自己掌握的关于磨盘岭的信息,虽然零碎,却是在档案馆公开资料和自己思考判断基础上形成的,具有一定独特性。如果贸然抛出,会引来什么?是对方真的感兴趣进行正规调查,还是利用这些信息进行非法勘探甚至炒作?自己会不会因此被卷入不必要的麻烦,甚至触碰红线?

“强子,”王瀚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躁动,拍了拍刘强的肩膀,“谢谢你还惦记我。不过,我这才学了几天皮毛,哪知道什么真有价值的信息。师傅这儿接触的,也都是些普通石头鉴定和简单咨询。你说的那种‘冷门矿点’,就算有,也都是国家有记录、有规矩的,我们哪敢乱说。你这老板要是真想做正经,应该去自然资源局查公开信息,或者找有资质的地勘单位。”

刘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王瀚会这么回答,有些悻悻:“这样啊……我就是那么一说。行吧,你跟着马工好好学,稳当点也好。那我先走了,车还在外面等着。”

送走刘强,王瀚回到柜台边,感觉后背有点发凉。老马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把刚打磨好的那块黄铁矿晶体递给他。

“拿着,摆你屋里。记住它是什么,也记住它像什么。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多看看。”

王瀚接过冰冷的晶体,沉甸甸的。他知道,老马看穿了他刚才的挣扎。那一瞬间的诱惑是如此真实,就像这黄铁矿迷惑人的光泽。而他最终的选择,或许只是出于对老马警告的畏惧和对未知风险的保守,并非真正的坚定。他还远没有达到老马所说的,拥有“真本事”和“会用这本事的脑子”的境界。

父亲的医药费暂时解决了,但新的暗流已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涌动。来自灰色地带的窥探,发小带来的诱惑,自身经济的极度脆弱,以及对未来的深度迷茫……所有这些,都像无声的暗涌,在他脚下汇聚。

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依靠老马的庇护和告诫。他必须更快地成长,让自己知识的“池子”更深,让自己判断的“锚”更沉。否则,下一次更大的风浪来袭时,他可能连犹豫的机会都没有,就会被彻底卷入漩涡。

夜已深,王瀚躺在行军床上,手里握着那块黄铁矿。窗外,清河镇的灯火稀稀拉拉,远处矿山的夜班机械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如同大地缓慢的心跳。在这光与声的缝隙里,他清晰地感觉到,平静的水面之下,暗涌正在加剧。而他这艘小船,除了拼命加固自己,学习辨认每一道水流的走向,别无他法。梦想依然在远方闪烁,但通往那里的航道,布满了比想象中更多、更隐蔽的礁石与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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