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小说
精品美文小说推荐

第3章

春天像个小心翼翼的客人,试探着拂过清河镇。山阴处的积雪还未化尽,向阳的坡地上已冒出些怯生生的草芽。空气中尘土味依旧,但混进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冻土苏醒的湿润气息。

王瀚的生活,像店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年轮,在看似重复的子里,悄然增加着不易察觉的密度。黑石山成为“重点勘查区”后,相关的流言迅速被官方消息吸收、中和,变成了茶馆里权威的谈资和某些人懊悔“没早点下手”的叹息。老马店里的“线索收评”并未因此冷清,反而因为官方动作带来的暗示效应,引来更多抱着“万一我家后山也有宝”念头的人。王瀚的辨识经验,就在这源源不断的“万一”中,被反复捶打、验证。

他的“种子钱”终于突破了千元关口——一千零几十块。这笔钱藏在他的行军床垫下,像一块沉重的、带有体温的石头,每晚硌着他的思绪。它代表了某种可能性的起点,也时刻提醒着他这份“可能”的微薄与脆弱。他依旧严格控制个人开销,偶尔在菜市场收摊时买些降价蔬菜,算是改善。每月寄回家的钱,因为“辨识费”变得稍微稳定,能固定在两千三、四百左右。林静的短信里,开始出现“给爸换了种稍好点的药,医生说试试”、“妞妞的画画班学费交了”这样具体的、略带盼头的消息。经济的微小松动,似乎让隔在两人之间的冰层,出现了几道细微的裂痕。有一次,林静甚至主动问起:“你说的那个老师傅,对你还好吧?学东西累不累?”

王瀚握着手机,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复:“师傅很好,学东西不累,就是觉得自己懂得太少。”

子似乎正向着一种艰难的、但确凿的“好转”滑行。直到三月初的一个下午。

那天,老马去了县里参加一个矿业协会的座谈会。王瀚独自看店。阳光透过玻璃窗,在柜台和标本架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他正在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区域化探数据复印件(公开部分),试图从那些密密麻麻的元素异常等值线图中,理解地质体在化学层面上的“指纹”。

门被推开,带进一阵冷风和一个高大的身影。来人四十多岁,穿着质地不错的夹克,但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种锐利的审视目光。他手里没拿石头,也没拿任何样品。

“请问,马德昌老师在吗?”来人开口,声音沉稳,带着点外地口音,但不是本省人。

“马师傅去县里开会了,下午回来。您有什么事吗?可以先跟我说,我转告。”王瀚站起身。

来人打量了他一下,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工装和手中拿着的化探图件上停留片刻。“你是马老师的学生?”

“算是……在店里帮忙,跟着学点东西。”王瀚谨慎地回答。

“哦。”来人点点头,没自我介绍,也没说具体来意,反而走到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陈列的标本,“听说马老师这里经常能见到些有意思的石头,消息也灵通。”

王瀚心里警惕起来,这人气质不像普通村民或矿工,问话的方式也带着试探。“师傅主要做些鉴定和咨询,消息都是公开的,或者老乡们拿来瞧瞧稀奇。”

“是吗?”来人似笑非笑,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柜台玻璃,“我听说,年前黑石山那边还没动静的时候,就有人在这里看到过特别的石头,还跟一些老乡打听过?不知道马老师对那些‘特别的石头’,有什么高见?”

王瀚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这个人,在打听黑石山!而且听起来,他知道一些内情,甚至可能知道老马(或者包括他自己)前期的关注。是巧合,还是有意调查?是官方人员,还是其他背景的人?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按照老马教的“多说多错、少说为妙”的原则,回答道:“黑石山?哦,您是说现在划成重点勘查区那块吧?之前是有老乡拿过些黑石头来问,师傅看了也就是普通辉长岩,有点黄铁矿。后来官方公布有远景,我们也是看公告才知道的。师傅常说要相信科学勘探,不信民间传言。”

来人盯着王瀚的眼睛,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王瀚努力保持目光平静,甚至带点学徒应有的懵懂。几秒钟后,来人笑了笑,那笑意并未到达眼底:“小兄弟挺会说话。马老师教得好。”他不再追问,转而说,“那我等等他吧。附近有什么能吃饭休息的地方?”

王瀚给他指了路。来人道谢,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店铺,目光深沉。

那人走后,王瀚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冷汗。他立刻给老马发了条短信,简单说明情况。老马只回了四个字:“知道了,等我。”

下午老马回来,听完王瀚更详细的描述,眉头紧锁,在店里踱了几步。

“夹克,外地口音,直接打听黑石山前期动向……可能是其他想竞标勘查权的地勘单位派来摸底的人,也可能是……某些对‘信息源头’感兴趣的资本掮客。”老马分析,“黑石山由‘冷’变‘热’,肯定会引来各路人马复盘,看看谁提前嗅到了味道。我们虽然没越界,但毕竟接触过相关石头和线索,容易被人盯上或误解。”

“那我们怎么办?”王瀚有些不安。

“平常心,该嘛嘛。”老马坐下,“我们没收黑石山的矿权,也没卖任何关于黑石山的信息。所有接触都在公开、合规范围内。他来问,你就照实说,就是老乡拿石头来鉴定,我们按普通岩石处理了。记住,我们只是被动接收信息,从未主动探查,更无任何价值判断。 这是原则,也是符。”

他看了一眼王瀚:“不过,这也提醒我们,以后接触任何新线索,要更低调,记录要更隐晦。这个行当,知道得太多、太早,有时候不是优势,反而是风险。你要学会,让有用的知识烂在肚子里,直到它能在阳光下安全地拿出来。”

王瀚重重点头。这次遭遇,比“赝品金”事件更让他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这不是面对面的欺骗,而是隐藏在平静水面下的窥探与博弈。他意识到,自己踏入的这片领域,不仅有沙石和金粒,还有更多看不见的暗流和视线。

几天后,林静打来一个电话。她的声音有些急,但努力保持着镇定:“王瀚,爸今天早上头晕得厉害,量了血压,很高。送去医院了,医生说可能得住院观察几天,稳定一下。之前买的药……好像效果不太行了。”

王瀚的心猛地一沉。“住院?要多少钱?我马上寄钱回去!”

“你先别急,我带了点积蓄,加上你上次寄的,押金够了。就是后续……”林静顿了一下,“医生建议用一些更好的药,还有检查……可能花费会多些。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你那边,能不能再想想办法?”

“我想办法,我一定想办法!”王瀚连声说道,脑子里飞速盘算。他手头能动用的,只有那一千出头的“种子钱”。可这是他为数不多的“资本”……但父亲的身体!

挂断电话,王瀚脸色苍白地坐在凳子上。老马看了他一眼:“家里有事?”

“我爸……高血压住院了,可能需要不少钱。”王瀚声音涩。

老马沉默了一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里是两千。先拿去应急。不算借,算你提前支的奖金。人命关天,别的先放放。”

王瀚看着那个信封,喉咙像被堵住。“马师傅,我……”

“别废话。赶紧去寄钱。”老马挥挥手,“记住,家人是。稳了,树才能往上长。你那点‘种子钱’,该用的时候就得用,别本末倒置。”

王瀚红着眼眶,接过信封,加上自己那一千多,凑了三千多,全部寄了回去。汇款的时候,他的手很稳,但心里空了一大块。那笔承载着他微弱希望的“种子钱”,顷刻间化为乌有,变成了父亲病床前的药费和检查单。但他不后悔,就像老马说的,这是“压舱石”,稳定他人生航船最本的东西。

晚上,他疲惫地躺在行军床上,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知识在积累,经验在增长,但对突发风险的抵御能力,依然如此脆弱。一次疾病,就能轻易冲刷掉他小心翼翼的积累。

他拿起那本蓝色笔记,没有翻开。阿尔泰的星光似乎更加黯淡、遥远了。现实的引力如此强大,将他牢牢吸附在生存的基准面上。梦想需要翅膀,但翅膀需要骨骼和肌肉,需要健康的体魄和稳定的后方。他现在连这些都还在艰难维系。

然而,就在这沉重的低落中,另一种决心却悄然滋生。他必须更快地成长,找到更稳定、更有力量的“压舱石”。不仅仅是为了抵御风浪,更是为了有朝一,能够承载起那份远航的重量。

窗外,春寒料峭。清河镇的夜晚,依旧弥漫着矿石和尘土的气息。王瀚在失去“种子钱”的失落和保住父亲健康的庆幸之间,找到了一个新的平衡点。他的淘金之路,在经历了一次小小的外部窥探和一次沉重的家庭冲击后,方向未曾改变,但步伐变得更加沉重,也更加坚定。他知道,自己首先要淘洗和积累的,不仅是地下的矿藏知识,更是让家人安稳、让自己心无旁骛走下去的、实实在在的“生存黄金”。这或许,才是所有梦想最不可或缺的基石。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