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定来得突然,但执行起来雷厉风行——这是江聿琛的风格。
周墨在二十四小时内安排好了一切:私人飞机从马尔代夫回上海,秦川画廊的会面约在周三下午三点,甚至准备好了林汐的详细资料,包括她的作品集、媒体报道、以及……心理诊断记录。
“江总,这部分需要看吗?”周墨把平板递过来时,语气谨慎。
江聿琛扫了一眼屏幕,看到“抑郁症”、“焦虑症”、“曾住院治疗”等字样。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用。关掉。”
“是。”
飞机在平流层飞行,窗外是绵延的云海,像一片静止的白色荒原。江聿琛端着咖啡,却没有喝。他脑子里很乱,各种思绪在打架。
为什么要见林汐?因为好奇?因为在她身上看到了某种共鸣?还是因为……她是他黑暗里偶然瞥见的一线光,他想抓住?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须去。
这是一种本能,像溺水的人看见浮木,像在沙漠里看见绿洲。不一定能救命,但至少,是个方向。
飞机落地上海是清晨。江聿琛直接去了公司,处理积压的工作。会议室里,团队在汇报非洲的备选方案——改去南美,拍亚马孙雨林。
“主题可以调整为‘消失的绿色’,聚焦 deforestation 和原住民文化。”导演展示着策划案,“但预算会增加,因为亚马孙地区的拍摄难度……”
“批了。”江聿琛打断,“我要最好的团队,最好的设备。钱不是问题。”
会议室里的人都愣了。这不像江聿琛——他从来都是精打细算的。
“江总,您确定?”财务总监小心翼翼地问。
“确定。”江聿琛站起来,“这个,我要亲自跟。下周,我去巴西实地考察。”
又是一阵动。制片人亲自去前线考察,这在启明传媒的历史上很少见。
“江总,亚马孙地区很危险,而且您的身体……”周墨想劝阻。
“我身体没问题。”江聿琛眼神扫过所有人,“就这样定了。散会。”
他离开会议室,留下满屋子面面相觑的人。
周墨追出来:“江总,您最近……是不是太拼了?”
江聿琛停下脚步,看着落地窗外的城市:“周墨,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明天就死了,今天该做什么?”
周墨被问住了。
“我以前没想过。”江聿琛继续说,声音很轻,“但现在,我每天都在想。然后我发现,我好像没有什么特别想做的——除了工作,除了征服下一个,除了证明自己。”
他转身,看着周墨:“这很可悲,不是吗?”
周墨不知该如何回答。
“去见林汐,去亚马孙,都是我想做的事。”江聿琛说,“也许没有意义,也许只是逃避。但至少,我在做‘想做的事’,而不是‘该做的事’。”
他说完,走进办公室,关上门。
周墨站在走廊里,很久没动。
他跟随江聿琛七年,见过他意气风发的样子,见过他冷静决策的样子,见过他在谈判桌上碾压对手的样子。
但从未见过他像现在这样:疲惫,迷茫,却又带着一种决绝的清醒。
像是……在做最后的告别。
周三下午两点,江聿琛提前到了秦川画廊。
画廊今天不对外开放,很安静。秦川在门口迎接,两人握手。
“江先生,没想到您真的会来。”秦川引他进去,“林汐已经在里面了,在看您的纪录片。”
“我的纪录片?”
“《荒原之声》。她说想了解一下制片人是怎样的人。”
江聿琛脚步顿了顿。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紧张?期待?他说不清。
他们走到放映室门口,门虚掩着。江聿琛透过门缝,看到里面昏暗的光线,和屏幕前那个瘦削的背影。
林汐坐在第一排,仰头看着屏幕。屏幕上正在播放《荒原之声》的片段:西伯利亚的冻原,驯鹿迁徙,一个老猎人对着镜头说:“土地记得一切,只是我们忘记了怎么听。”
她的侧脸在屏幕光里明明灭灭,表情专注,甚至有些虔诚。
江聿琛没有立刻进去。他靠在门外,静静看着。
看着那个女孩,看着自己的作品。忽然觉得,这部他拿了奖、被无数人赞誉的纪录片,在此刻有了新的意义——它在被一个懂的人观看,在触动一个真实的灵魂。
这比任何奖项都重要。
影片结束,片尾字幕滚动。林汐还坐着,没动。
江聿琛推门进去。
脚步声让林汐回过头。她看到他的瞬间,眼睛微微睁大——是认出他了吗?从广告牌上?从报道里?
“江先生。”她站起来,有些局促。
“林小姐。”江聿琛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江聿琛。”
林汐握手。她的手很小,指尖冰凉,但握得很有力。
“您的纪录片,很好看。”她说,声音很轻,但清晰,“特别是老猎人那句话——‘土地记得一切,只是我们忘记了怎么听’。我在想,画画也是这样:画布记得一切,只是我们忘记了怎么看。”
江聿琛怔住了。这句话,精准地击中了他。
他拍了那么多纪录片,听了那么多赞誉,但从没有人这样理解他的作品——不是技术,不是主题,而是内核。
“坐。”他说,自己也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放映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轻微嗡鸣。
“秦川说,你想见我?”林汐先开口。
“是。”江聿琛看着她,“我看了你的画,很喜欢。”
“谢谢。”林汐低下头,手指绞在一起——这个小动作,和他在医院看到时一样。
“特别是《光裂缝》和《梯子与窗》。”江聿琛继续说,“你在画黑暗,但也在画光。不是那种廉价的、口号式的希望,而是……一种挣扎着要相信的坚持。”
林汐抬起头,眼睛里有惊讶:“您看懂了。”
“因为我也在黑暗里。”江聿琛说,说完自己都愣住了——他怎么就说出来了?对一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但林汐没有表现出惊讶,只是点点头:“看得出来。”
“看得出来?”
“您的眼睛里。”林汐轻声说,“有和我一样的东西:孤独,还有……累。”
这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江聿琛精心维持的伪装。他几乎要站起来逃走——被看穿的感觉太可怕了。
但他没有。他坐在那里,看着这个瘦小的女孩,忽然觉得,也许她不是浮木,而是镜子。一面照见他真实样子的镜子。
“我想请你帮个忙。”江聿琛说,声音有些沙哑。
“什么忙?”
“我要去亚马孙拍纪录片,需要一个随行的画师,记录拍摄过程,创作概念草图。”他看着她的眼睛,“你愿意来吗?”
林汐愣住了。去亚马孙?随行画师?这太突然,太不真实。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的画里有真实。”江聿琛说,“而我需要真实。不是游客视角的猎奇,不是艺术家的浪漫想象,是真实的、有痛感的记录。”
林汐沉默了很久。她的手指绞得更紧,指节发白。
“我需要时间考虑。”最后她说。
“好。”江聿琛递过名片,“想好了,打给我。”
他站起来,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林汐叫住他。
“江先生。”
他回头。
“您去亚马孙,是为了逃避什么吗?”林汐问,眼神清澈,像能看透人心。
江聿琛笑了,笑容里有苦涩:“也许吧。但逃避有时候,也是一种前进。”
他离开画廊,走进下午的阳光里。
心里有一种奇异的轻松——像卸下了什么重担。
而放映室里,林汐还坐着,看着屏幕上定格的片尾字幕。
江聿琛。那个活在另一个世界的男人,刚刚邀请她进入他的世界。
她该去吗?
去一个完全未知的领域,和一个完全陌生的人,进行一次可能改变一切的冒险。
风险很大。但……
她想起他说的:“逃避有时候,也是一种前进。”
也许她也在逃避——逃避成名后的压力,逃避选择,逃避那个越来越不确定的未来。
那么,为什么不逃向一个更广阔的天地?
她拿出手机,看着江聿琛的名片。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微微颤抖。
窗外,梧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像在催促。
像在说:去吧。
去冒险。
去遇见。
去成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