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面色铁青,强压着被当面辱骂“狗暴君”的滔天怒火,他必须弄清楚那个心结——他自认功盖千古,为何会天下皆反?
他不再理会项羽的嘲讽,而是深吸一口气,目光如炬,如同在朝堂上质问臣工般,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砸向项羽,试图用他认知中的“丰功伟绩”来驳倒对方。
“项羽!朕问你!”嬴政声音沉凝,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朕北筑长城,以御匈奴,使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使我华夏百姓免受掳掠之苦!此乃万世之功,可有错?!”
项羽坐在光罩内,揉了揉刚才被“打死”多次仍感不适的口,哼了一声:“抵御外侮,保境安民,各国皆然。赵武灵王筑长城,燕赵亦筑长城,没错。”
嬴政眉头微挑,继续问道:“朕遣蒙恬北击匈奴,却之七百余里,使河套之地复归华夏,可有错?!”
项羽撇撇嘴:“开疆拓土,扬威域外,李牧以此成名将,没错。”
“朕南修灵渠,沟通湘漓,便利漕运,灌溉农田,可有错?”
“兴修水利,利国利民,禹王之功,没错。”
“朕下令修筑驰道,东穷燕齐,南极吴楚,道广五十步,三丈而树,使天下车同轨,往来便捷,政令畅通,可有错?!”嬴政的声音提高,带着自豪。
“便利交通,确是好事,没错。”项羽依旧承认,但语气已带上一丝不耐烦。
嬴政深吸一口气,问出他认为可能略有争议的一项:“朕发兵五十万,南征百越,虽经苦战,终将其地纳入版图,开疆万里!此举或有伤亡,然于大秦万世基业,可有错?!”
项羽这次沉吟了一下,才道:“征伐之事,难免死伤。将国内囚徒、赘婿、商贾遣往戍边,既能缓解国内压力,又能拓土实边。
对天下而言,开疆拓土自是功绩。若说错,只错在对那些被强征远戍、埋骨他乡之人不公。功大于过。”
嬴政心中稍定,问出他最为自信的功业:“那朕统一文字、统一度量衡!使天下书同文,车同轨,量同衡,行同伦!自此,华夏再无隔阂,文化交流,商贸往来,政令施行,皆畅通无阻!此乃亘古未有之伟业!可有错?!”
项羽这次回答得很快,甚至带着一丝讥讽:“书同文,车同轨?这是周公首创,便是要天下共遵周礼,本质亦是‘同’。你不过是做得更彻底些。此事本身,于国于民,长远看,确是好事。没错!”
嬴政最后问道,语气中甚至带着一丝“此乃惯例”的理所当然:“那……朕修建骊山陵寝,以为万年吉壤;兴建阿房宫,以显帝王威仪!历代君王,哪个不修陵建宫?朕以此昭示大秦强盛,威加海内,可有错?!”
项羽几乎要笑出声来,他拍了拍地面:“没错!当然没错!我若为君,第一件事也是修陵建宫!这是身为君王的体面和权力!天子规格,就该如此!何错之有?”
一连串的“没错”从项羽口中说出,嬴政的腰杆越发挺直,脸上的怒容渐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傲然。
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贴到光罩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问出了那个最终的问题:
“既然朕所做之事,北御匈奴,南平百越,修水利,通驰道,书同文,车同轨,乃至修陵建宫,皆乃强国惠民、彰显国威之正道,皆是历代明君贤王所为或想为之事!那尔等为何要反朕?!天下百姓,为何要反朕的大秦?!”
他死死盯着项羽,仿佛要从他眼中看出答案。
光罩内,项羽脸上的讥讽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荒谬和熊熊燃烧的怒火!
他“霍”地站起身,身高八尺的压迫感即使隔着光罩也扑面而来!他指着嬴政,声音如同炸雷,轰然爆响:
“吕政!问题就在这里!你做的这些事,单拎出来一件,是功业!或许需要一代明君耗费一生去完成一两件!”
“但是!你在位十来年!你把这些事情——全部!同时!一起了!!”
这一声怒吼,如同重锤,狠狠砸在嬴政心上!也砸在现场每一个“秦人”的心上!
项羽不等嬴政反应,情绪激动地上前一步,几乎与嬴政隔着光罩脸对脸:
“你想象一下!想象一下!一户农家!”
“父亲,被征发去北境修长城!九死一生!”
“大儿子,被编入军队,去征伐百越,瘴疠之地,十不存一!”
“二儿子,被拉去骊山,给你修那座看不到头的陵墓!累死饿毙,尸骨直接填了进去!”
“三儿子,要是还没死,就得去修你的阿房宫!搬石运木,夜不休!”
“家里只剩下老母亲!她还要被征发去修你的驰道!五十步宽,三丈一树!她得用那双连锄头都握不稳的手,去搬动比她人还重的土石!”
“你告诉我!这一家人!还能活吗?!天下有多少这样的家庭?!”
项羽的声音带着泣血般的悲愤:“这还只是徭役!还有赋税!还有你那严刑峻法!稍有不满,连坐族诛!”
他猛地一挥手,指向虚无,仿佛指向关东广袤的土地:“还有!你废分封,行郡县,是对的!但你秦国有那么多合格的官吏吗?
没有!
你只能把秦国那些不合格的、或者犯了罪的官吏,派到原本是楚地、齐地、赵地的地方去管理!
这些人在他们自己的地盘都不算好东西,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异乡,你觉得他们会什么?! 他们会变本加厉地盘剥!他们会肆意妄为!因为他们知道自己待不长,能捞一笔是一笔!”
“还有!”项羽目光如刀,扫过李斯,“你们废除了六国原有的制度,那些原本为各国服务的小吏、巫师、甚至是一些管理市场、祭祀的小官,他们的饭碗没了!
你们可曾安置他们?没有!这些人失了生计,心中充满怨恨,他们又会什么?他们就是造反最好的火种!”
项羽的声音如同风暴,席卷整个平台:“士人恨你焚书,贵族恨你灭其宗庙,百姓恨你徭役无度! 你的大秦,已经把能得罪的人,全都得罪光了!天下苦秦久矣! 这句话,你听不懂吗?!不是一两个人苦,是天下人都在苦!”
他最后将矛头直指嬴政的核心:
“胡亥固然是个废物!章邯打得不错,他二世光是拖后腿了,是他登基后加速了灭亡……
但陈胜吴广举事的时候,胡亥才登基不到一年! 天下这堆柴,是你嬴政亲手堆积起来的!胡亥只是那个丢下火把的蠢货!真正导致大秦崩溃的那个罪魁祸首,那个最大的‘废物’,其实就是你啊!嬴政!!”
“陈王振臂一呼,天下云集响应,赢粮而景从! 这不是六国贵族的阴谋,这是天下人的选择! 是他们受够了你的‘丰功伟绩’!!”
这一连串如同暴风骤雨般的控诉,字字诛心,句句见血!
将秦朝崩溃的深层原因血淋淋地剖开!嬴政被这前所未有的角度和激烈的言辞彻底打懵了,他踉跄后退一步,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从未从这个“一家一户”、“天下皆苦”的角度去思考过他的伟业!
一旁的李斯见陛下被骂得哑口无言,深知必须维护帝王的尊严和法家的理念,赶紧上前一步,厉声驳斥:
“项羽!你休得妖言惑众!陈胜不过一介戍卒,罔称陈王,叛逆之贼,何德何能代表天下?法度严明,方能止奸禁暴;徭役赋税,乃强国之本! 尔等不过是为造反找借口罢了!”
“罔称陈王?”项羽猛地转头,目光如电射向李斯,充满了极度的鄙夷,“陈胜就是王!是天下人公认的王! 他称王之时,从者数万!天下豪杰皆起兵应之!你个被赵高玩弄于股掌之间、最后被腰斩灭族的丧家之犬,一个小小的国相, 也配在这里质疑一个王?!滚开!”
李斯被项羽骂得面红耳赤,尤其是“被赵高玩弄”、“腰斩灭族”更是戳中了他最大的痛处和恐惧,气得浑身发抖,却一时语塞。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项羽粗重的喘息声。嬴政呆立当场,面色变幻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