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破晓，黎明的第一缕微光刺破云层，洒在遍布血迹与狼藉的汴梁宫城之上。
昨夜的喊声与哀嚎声犹在耳边，但秩序，正在以一种铁血的效率迅速重建。
张叔夜率领的捧军已接管了九门防务，宗泽的禁卫正在城内清剿着蔡京的残余党羽。
刘备立于高台之上，晨风吹拂着他撕裂的龙袍，袍角上的血迹早已凝固成暗褐色。
他俯瞰着脚下这座疮痍满目的都城，眼神中没有半分平定叛乱后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
清理朝堂，只是第一步。他真正的敌人，在北方。
然而，他终究还是低估了敌人的急切，以及自己麾下这群“臣子”的软弱。
“轰隆——轰隆隆——”
大地，开始有节奏地颤抖起来！
那不是叛军溃散的杂乱脚步，而是整齐划一、仿佛能踏碎人心的雷鸣！
一名浑身是血的城门校尉连滚带爬地冲上高台，声音嘶哑而绝望：“官家！不好了！金人……金国的使团，冲开了宣德门！他们……他们全是铁甲骑兵，足有上百骑，正朝着皇宫来了！”
话音刚落，那沉闷的雷鸣已近在咫尺。
只见宫城远处的大道上，一股黑色的铁流正肆无忌惮地奔涌而来！
为首一员金将，身材魁梧如山，头戴狰狞的铁盔，胯下战马神骏异常，正是金国太祖完颜阿骨打的次子，“二太子”完颜宗望！
他们一路撞翻了坊市的货摊，冲散了惊慌失措的百姓，无视沿途禁军的喝止，以一种近乎侵略的姿态，直抵午门！
这哪里是使团？这分明是一支直心腹的利刃！
然而，比这支铁骑更加刺眼的，是午门前的景象。
以当朝宰相王黼和内侍省都知李彦为首的数十名官员，竟未组织任何抵抗，反而急匆匆地整理好衣冠，小跑着冲出宫门，在那黑压压的铁骑面前，齐刷刷地跪倒一片！
“恭迎……恭迎金国天使大驾！”王黼那尖利的声音，带着一丝谄媚的颤抖，响彻在死寂的广场上。
他身后，昨夜因童贯、梁师成倒台而惶惶不可终的李彦，更是将头深深埋在地上，仿佛那冰冷的石板比大宋的国体更加亲切。
昨夜的叛乱，将他们吓破了胆。
在这个刚刚展现出雷霆手腕的皇帝面前，他们感觉不到任何安全，反而将这群破门而入的豺狼，当成了最后的救命稻草！
“陛下！”王黼膝行几步，隔着老远便朝高台上的刘备高声疾呼，脸上满是“为国分忧”的焦急，“金国天使听闻京师动荡，特率精锐前来‘襄助’！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立刻答应金人之前提出的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的要求，以换取金军出兵，助我大宋……助我大宋平定内乱啊！”
好一个“襄助”！好一个“平定内乱”！
刘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极点的弧度。
叛乱已平，他王黼却要割地请金兵来“平乱”？
这言下之意，竟是想借金国之手，来制衡自己这位刚刚清洗了朝堂的皇帝！
这是何等的卑躬屈膝！何等的丧心病狂！
“传旨。”刘备没有理会王黼，他冰冷的目光扫过下方那群跪地的软骨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午门广场，“朕，就在此处接见金使。在大殿前，给天使设一席。”
不是在威严的紫宸殿，不是在温暖的寝宫，而是在这刚刚经历过一场戮，血腥味还未散尽的空旷广场上，摆放一张孤零零的坐席。
这是何等的轻慢！
完颜宗望勒住战马，铁盔下的双眼闪烁着凶戾的光芒。
他身后的百名女真铁骑，个个气腾腾，手中的长矛与弯刀在晨光下反射着森然的寒芒。
一名捧着圣旨的小黄门颤抖着上前宣旨：“陛下有旨，请金国天使……下马，步行入内。”
“下马？”完颜宗望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发出一阵粗野的狂笑，笑声中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蔑视。
他猛地一夹马腹，胯下战马发出一声长嘶，竟无视了圣旨，直接朝着大殿前的广场中央冲了过去！
“保护官家！”宗泽率领的禁军立刻举起盾牌，组成一道人墙。
然而，完颜宗望本没有冲击人墙的意思。
他纵马在空旷的广场之上，绕着那张孤零零的坐席，开始了狂野的奔驰！
一圈，两圈，三圈！
马蹄翻飞，卷起尘土与血腥气，重重地踏过了礼部官员刚刚铺陈于地的国书副本，将其踩得稀烂！
这已经不是羞辱，而是裸的战争挑衅！
策马三圈后，完颜宗望猛地一拉缰绳，高大的战马人立而起，发出震天的嘶鸣。
他居高临下，用马鞭指着高台上的刘备，用生硬却洪亮的大宋官话吼道：“赵官家！我大金皇帝听闻你大宋宫中美女如云，特命我来讨要二十名帝姬，作为犒赏我大金勇士的‘军礼’！今夜子时之前，若见不到人，我大金的铁骑，明便要踏平你这汴梁城！”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无不色变！
割地已是奇耻大辱，如今竟要直接索要皇室公主为奴为婢！
跪在地上的王黼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他生怕这位脾气变得暴戾的皇帝一口回绝，引来灭顶之灾。
他甚至来不及请示，便猛地回头，抢在刘备开口之前，对着完颜宗望连连叩首，声嘶力竭地喊道：“天使息怒！天使息怒！区区……区区二十名女子，何足挂齿！我大宋，答应！下官这就去办！这就去办！”
他试图代表整个大宋，答应这足以让历代先皇蒙羞的条件！
就在他准备爬起来“将功赎罪”的瞬间，一道身影如鬼魅般从高台上一闪而过。
所有人都没看清发生了什么，只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仿佛西瓜爆裂！
王黼整个人被一股巨力抽得原地旋转了半圈，随即一口混杂着十几颗牙齿的血沫，呈扇形喷洒而出，他那张老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高高肿起，整个人如同一个破麻袋般软倒在地，发出了猪似的惨嚎。
刘备缓缓收回右手，手掌上甚至没有沾染一丝血迹。
他站在广场中央，站在完颜宗望的马前，距离那高昂的马头不足三尺。
他没有看地上哀嚎的王黼，也没有理会那索要帝姬的狂悖之言，他只是抬起头，用那双古井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马背上那个不可一世的金国二太子。
全场，死寂。
只有王黼的呜咽和战马不安的响鼻声。
完颜宗望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从刘备的眼神中，没有看到预想中的恐惧、愤怒或是屈服，只看到了一片让他感到莫名心悸的深渊。
那是一种看待死物的眼神。
良久，刘备终于开口了。
他的声音平静而醇厚，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响彻在每一个人的耳边。
“远来是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黼和李彦那两张煞白的脸，嘴角噙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传朕旨意，今夜，在内苑设‘猪宴’，款待金国天使一行。”
“宰相王黼、内侍省都知李彦，作陪。”
“猪宴”三个字，如同三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头。
明明是宴请，却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这宴席上要的“猪”，究竟是谁？
完颜宗望瞳孔微微一缩，随即发出一声冷哼，他看不透这个宋国皇帝的心思，但他对自己和大金的武力有着绝对的自信。
而王黼和李彦，在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竟同时浑身一软，瘫倒在地，抖如筛糠。
午门广场之上，晨光将刘备的身影拉得很长，那股无形的意，仿佛比金军的铁甲更加冰冷，笼罩了整座宫城。
一场尚未开始的宴席，已经注定了不会有佳肴，只有利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