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的阳光已褪去了盛夏的酷烈,变得温煦而明亮,洒在汝水河畔渐规整的陈家坳田庄上。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陈衍站在刚刚打下地基的工坊空地上,对身旁的赵黑虎、以及围拢过来的几位核心庄户说道,
“如今庄内人口渐增,垦荒、修渠、建房,处处需用工具。单靠修补旧器,或零星向外换取,终非长久之计。我们要有自己的工坊,能自己打造、修补,乃至改良农具。”
赵黑虎看着划出的那片紧邻水车、引了支流便于水力驱动的场地,重重点头:
“郎君说的是!俺以前带队,就知工具紧要。没好家伙,再壮的汉子也啃不动硬骨头。这工坊,早该建了!”
则略显忧虑:
“郎君,建工坊是好,可这工匠从何而来?打造铁器,尤其需要好铁匠,庄里如今虽有几个会点木工、打铁皮毛的,怕是撑不起一个像样的工坊。”
“陈伯所虑极是。”
陈衍颔首,“工匠确实关键。我已让郑三在外留意,看看能否请到一两位真正有手艺的匠人。
眼下,我们可先从木工做起,将庄里会木匠活计的集中起来,统一用料,标准制式,先解决锄柄、犁辕、水车维护部件等需求。铁器方面,暂时以修补为主,积累经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说出酝酿已久的想法:
“此外,我欲在工坊推行‘流水作业’之法。”
“流水作业?”
众人面面相觑,对这个新词感到陌生。
陈衍随手拾起一树枝,在地上边画边解释:
“以往一件器具,往往由一位匠人从头做到尾,费时且效率不均。我们可试着将制作过程拆解。
譬如打造一把锄头,可分为:选料伐木、粗刨成型、精加工、安装铁头、最终打磨校验等环节。每人专司一职,熟能生巧。赵大哥。”
他看向赵黑虎,“你带护庄队,负责带队进山,甄选、砍伐合用的硬木料,保证料源充足、材质达标。”
赵黑虎拍脯:“包在俺身上!保证都是扎实的好料!”
“王老七,”
陈衍又看向那位曾质疑豆薯轮作、如今已心服口服的老农,
“你种地经验丰富,更知农具何处易损,何处需加强。你心思也细,由你负责木料的粗刨与初步成型,把握大体规格。”
王老七没想到自己也能在工坊担责,激动得脸色泛红,连连拱手:“郎君信得过,俺一定把好第一道关,绝不用孬料!”
“阿草,”
陈衍目光转向静静站在一旁的少女。
阿草经过这些时的历练,气质愈发沉静,眼神清澈而专注。
“你心细手巧,记账、验货皆有条理。这工坊产出的每一件器具,无论是木件还是后可能的铁器,皆由你负责最后一道工序——质检。
你需严格查验尺寸是否合标,榫卯是否严密,表面是否光滑无毛刺,特别是与铁件结合处是否牢固。不合格者,一律退回上道工序返工,不得流入庄内使用。”
阿草闻言,先是一怔,随即感受到肩上重任,她深吸一口气,迎上陈衍信任的目光,用力点头:
“是,郎君!阿草定仔细查验,不让一件次品出坊!”
陈衍欣慰地点点头,最后对道:
“陈伯,您老成持重,工坊一应物料进出、人员工分记录,还需您总体把关。”
见陈衍安排井井有条,人尽其才,心中忧虑去了大半,躬身应道:
“老奴遵命。”
“如此,各司其职,环环相扣,犹如流水,故名‘流水作业’。”
陈衍总结道,“初始或有不顺,需慢慢磨合。但假以时,效率必超以往单个作业。”
思路既定,说就。
赵黑虎当即带领一队青壮,携带新磨利的斧锯,进入北山边缘,按照陈衍提出的硬度、韧性要求,挑选合适的栎木、檀木等硬质木材。
王老七则在划定的木工区,带着几个略有基础的庄户,清理场地,搭建工棚,准备刨、凿、锯等工具。
陈衍则亲自绘制了几种常用农具的简图,重点标注了关键尺寸和要求。
他并未直接画出超越时代的图形,而是在现有农具基础上,强调规格统一的重要性。
比如锄柄的长度、粗细,犁辕的弧度,都定下标准。
这样,损坏后更换部件便十分方便,无需重新适应。
数后,第一批木材运回。王老七带领的木工组开始按图施工。
起初确实混乱,有人刨得不匀,有人凿眼歪斜,进度缓慢。
但在阿草一丝不苟的查验下,不合格的产品被不断退回,迫使他们更加用心。
渐渐地,手法熟练起来,配合也默契了些。
第一批量产的标准锄柄和犁辕出炉时,虽略显粗糙,但规格统一,坚固耐用。
分配给负责垦荒的庄户使用后,反馈极佳,效率明显提升。
庄户们拿着崭新的、称手的工具,起活来劲头更足。
木工坊步入正轨后,陈衍开始将目光投向更核心的铁匠作坊。
这,郑三从颍阴县带回消息,称寻到一位老师傅,姓孙,原在郡城官营工坊做过工,手艺不错,但因年迈加之脾气倔强,被排挤出来,如今在城外村落勉强维生,还带了个徒弟。
郑三费了不少唇舌,对方才答应来看看,但言明若不合意,即刻便走。
陈衍闻言,亲自到庄口迎接。
只见那孙师傅约莫五十多岁年纪,头发花白,衣衫褴褙,但腰板挺直,一双大手布满老茧与烫伤的疤痕,眼神浑浊却透着一股执拗。
他徒弟是个二十出头的黑壮青年,叫铁柱,话不多,低着头,显得有些腼腆。
陈衍并未因对方落魄而怠慢,执礼甚恭:
“孙师傅远来辛苦,陈家坳简陋,但求贤若渴,还望师傅不吝指点。”
孙师傅打量了一下陈衍,又扫了一眼初具规模的田庄和远处转动的水车,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算是回应,语气生硬道:“带我去看场地先。”
陈衍不以为意,引他来到预留的铁匠坊区域。
这里已按陈衍要求,用土坯垒了个简易工棚,比普通茅屋坚固宽敞,预留了烟道。
工具却只有几把庄里凑来的破旧铁锤、火钳,以及一个刚刚用黄泥垒砌、尚未透的锻炉。
孙师傅围着锻炉转了两圈,用手摸了摸泥坯,又掂量了一下那几把豁口的铁锤,眉头拧成了疙瘩:
“就这?娃娃,你这是要打铁,还是过家家?”
陈衍坦然道:
“师傅明鉴,初创艰难,一应物什确实简陋。但庄内农具破损极多,修补之需迫切,更有水车、煤炉等物需铁件维护。
若师傅肯留下,所需煤炭、铁料,我等尽力筹措。工价待遇,绝不敢亏待。且此处虽陋,却无人掣肘,师傅可尽情施展手艺。”
孙师傅沉默片刻,走到那堆等待修补的破损农具前,随手拿起一把几乎断成两截的锄头,看了看断口,又看了看陈衍:
“修补?光是修补,能有何出息?”
陈衍心中一动,走近一步,低声道:
“修补乃立足之本。然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若要利其器,则需标准之度。晚辈有意,待条件稍备,尝试统一农具规格,乃至……
研究如何使铁器更坚、更韧之法。此中奥妙,非孙师傅这般经验丰富者不能掌控。”
孙师傅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光亮,他再次仔细打量陈衍,似乎想从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出些什么。
半晌,他瓮声瓮气地对徒弟铁柱道:“柱子,生火,试试这炉子透不透气。”
铁柱哎了一声,麻利地开始引火。
孙师傅则不再理会陈衍,自顾自地检查起那些破旧工具,时不时嘟囔一句“败家”、“糟蹋东西”。
陈衍知道,这倔老头算是初步留下来了。
他吩咐人准备好饭食、安排住处,并不打扰,任由孙师傅折腾。
接下来的子,铁匠坊里叮叮当当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孙师傅果然手艺精湛,那些看似无法修补的残破农具,在他手中竟能化腐朽为神奇,煅烧、淬火、打磨,一道道工序下来,焕然一新,甚至比原先更趁手耐用。
庄户们啧啧称奇,对这位脾气古怪的老师傅敬重有加。
陈衍则通过郑三,尽力采购生铁料。
材料有限,孙师傅主要精力仍放在修补上,但也开始按陈衍提供的简图和要求,尝试打造一些标准化的锄刃、犁铧。
阿草也将质检延伸至铁器,对刃口锋利度、硬度都有初步要求。
工坊的初步建立,尤其是标准化生产和流水作业的尝试,虽然原始,却极大地提升了效率。
新制、修好的农具源源不断供给垦荒和耕作,庄内建设也加快了步伐。
然而,在这片井然有序的忙碌之下,陈衍心中却藏着一個不足为外人道的秘密。
他深知,在这乱世,纯粹的农耕与工坊,若无足够自保之力,终是他人俎上鱼肉。
城墙、护庄队是明面上的防御,但还需要一些……非常规的手段,以应对可能出现的极端情况。
弩,这种射程远、精度高、训练周期相对较短的单兵武器,进入了他的视野。
尤其是便于隐藏、可突然发难的轻型手弩。
他当然不会立刻着手制作完整的弩,那太过显眼。
所以,他的计划是打算暗藏标准弩机零件生产。
在绘制农具图纸时,他刻意将某些非关键部件的尺寸、规格,设定为与设想中弩机的一些通用零件相近或一致。
例如,某种加固用的铁箍内径,恰好与弩臂转轴所需套管一致;
某种犁铧连接件的厚度与弧度,稍加修改便能作为弩机的悬刀(扳机)基座;
甚至要求王老七在制作某些优质木器时,暗中储备一批尺寸特定、纹理致密、适合制作弩臂的硬木料,混在普通木料中登记入库。
这些零件分散生产,各自有其“正当用途”,即使被人查看,也只会认为是农具或工具的一部分。
只有陈衍自己,以及他完全信任的极少数核心成员,才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零件,在必要时可以快速组装成致命的武器。
这项工作由陈衍亲自掌握,进度缓慢而隐秘。
他偶尔会以检查工坊为名,查看那些“特殊”零件的库存,在心中默默构想着完整的弩机图纸。
这是一个漫长的铺垫,或许永远不会有组装的那一天,但必须未雨绸缪。
这一傍晚,陈衍在铁匠坊看孙师傅锻打一批新送来的锄刃。
炉火熊熊,映照着老人专注而严肃的面庞,汗珠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滴在烧红的铁料上,发出“刺啦”的轻响。
铁柱在一旁奋力拉着风箱,肌肉贲张。
陈衍拿起一块刚刚淬火完毕、尚有余温的钢料,这是尝试用买来的普通铁料进行渗碳处理的结果,虽然粗糙,但硬度已有提升。
他手指摩挲着微糙的刃口,心中思绪万千。
工坊初立,只是第一步。
未来的路还很长,需要更多的资源,更先进的技术,更可靠的人才。
而外界的风浪,或许下一刻就会拍打过来。
他必须让陈家坳这艘刚刚启航的小船,拥有更坚固的龙骨和更锋利的撞角。
“郎君,”
阿草轻柔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少女端着一碗水走来,额角沾着些许木屑,“这是新烧开晾凉的水。孙师傅,铁柱哥,也歇歇喝口水吧。”
陈衍接过碗,看着阿草在工坊火光映照下愈发清秀坚毅的侧脸,又看向眼前忙碌的景象,心中升起一股坚定的力量。
工具在革新,技艺在传承,力量在积蓄。
无论未来如何,脚踏实地,一步步向前,总是不会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