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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赵黑虎等十名流民青壮入驻陈家坳的第五,汝水河畔的气氛已截然不同。

往死寂的田庄,如今充满了叮叮当当的敲打声、号子声和偶尔的说笑。

虽然每只有两顿稀薄的菜粥,但能果腹,对于这些颠沛流离、挣扎在死亡线上的人来说,已是天大的恩赐。

陈衍立字为据的“完工付粟三斗”,更像是一盏看得见的希望之灯,驱散了他们眉宇间的绝望阴霾。

陈衍成了最忙碌的人。

他不仅要据脑海中不断完善的草图指挥施工,更要亲自上手。

制作水车核心的齿轮组是最大的难题,没有标准工具,全凭手感。

他整泡在临时搭建的草棚下,对着那些从旧屋拆下的梁木,用那把锈迹斑斑的旧凿子和柴刀,一点点地削、刻、磨。

阿草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少女心细,负责用陈衍烧制的木炭条在木料上画出精确的轮廓线,并在陈衍疲惫时,递上清水,或用浸湿的破布替他擦拭满头的木屑和汗水。

“郎君,这个齿牙的斜度,是不是再大一些更好?”

赵黑虎不知何时蹲到了陈衍身边,指着地上一个初步成形的木齿轮问道。

这几相处,这个脸上带疤、曾为黄巾小帅的汉子,渐渐收起了最初的试探和戒备。

他看得出,眼前这个年轻的世家庶子,并非想象中的纨绔子弟,而是真有一股不输给他们这些苦哈哈的韧劲和实在。

陈衍并不藏私,常与他讲解水车的原理,赵黑虎虽不懂什么齿轮啮合、杠杆传动,但胜在经验丰富,有时提出的建议竟能切中要害。

陈衍停下手中的活计,仔细看了看,沉吟道:“赵大哥说得有理,斜度大些,啮合更紧,传递力道更足,只是对主动轮的轴压力会增大,需得选用更结实的硬木。”

他拿起一块质地紧密的枣木边角料,比划着,“就用这个加固轴承所在的位置。”

赵黑虎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得微黄的牙齿:“成!这事交给我,我年轻时跟人学过几天木匠活,刨个榫卯还行。”

简单的交流,却透着一股渐形成的默契。

另一边,老人也没闲着,带着几个相对瘦弱的流民,按照陈衍的指示,清理从汝水到预定水车位置的那段废弃渠道。

老人虽体力不济,但经验老到,指挥着众人如何下锹、如何清淤、如何加固松垮的渠壁。

阿草则在劳作间隙,教那几个流民中略识数的同伴,如何记录每用工、耗材,虽然只是用炭笔在木板上的简单刻画,却让一切变得井井有条。

希望的种子一旦播下,便能激发出惊人的力量。

虽然食物匮乏,工具简陋,但每个人眼中都燃着一团火。他们不再是被命运随意丢弃的流民,而是在为自己、为家人开辟一条生路的开拓者。

第七黄昏,最后一个略小的从动齿轮在陈衍手中成形。

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与其他几个大小不一的齿轮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套完整的传动系统。

接着,他又指挥赵黑虎等人,将早已准备好用削薄的坚韧木片以麻绳串联而成的长长链板与齿轮连接。最后,是架设水车的巨大轮盘和支撑骨架。

整个过程充满了反复调试。

齿轮啮合不顺畅,需要一点点打磨齿牙;链板运行卡涩,需调整木片间的距离和麻绳的松紧;水车轮盘入水角度不佳,需重新校准支架。

陈衍几乎是不眠不休,围着这个凝聚了所有人心血和希望的“巨物”打转,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嘴唇裂起皮。

阿草默默跟着,递水,递工具,眼神里充满了担忧和敬佩。

第十,东方刚刚泛起鱼肚白,一架庞然大物终于矗立在汝水河畔。

它由粗糙的木材构成,处处可见手工打造的痕迹,谈不上美观,甚至有些歪斜,但在晨曦的微光中,却透着一股原始而强大的力量感。

水车的巨大轮盘下半部分没入河中,上方是复杂的齿轮组和长长的链板通道,一直延伸到比河岸高出数尺的渠道入口。

所有参与建造的人,包括陈衍、阿草、、赵黑虎和九名流民青壮,都静静地围在水车旁,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紧张和期待。

连续的高强度劳作和营养不良,让每个人都很疲惫,但此刻,他们的精神却异常亢奋。

陈衍深吸一口气,走到水车旁,双手用力扳动一延伸出来的粗大摇杆——这是启动装置。

由于齿轮组和轴承处的摩擦,初始的阻力极大,陈衍额角青筋暴起,用尽了全身力气。

赵黑虎见状,一个箭步上前,与他一同发力。

“嘎吱……嘎吱……”

沉寂多年的木材发出艰涩的呻吟,巨大的轮盘开始极其缓慢地转动。

一下,两下……轮盘带动主动齿轮,主动齿轮带动从动齿轮,齿轮再带动链板……每一个环节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一个垂死的巨人在喘息。

链板上的刮水板颤巍巍地抬起,带起些许河水,又颤巍巍地向上提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阿草紧紧攥着衣角,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老人拄着竹杖的手微微颤抖。赵黑虎和流民们屏住了呼吸。

就在这时,一轮红恰好跃出远方的地平线,万道金光洒向大地,也照亮了汝水河畔这感人的一幕。

“动了!真的动了!”

一个眼尖的流民青年突然指着链板高处,激动地大喊。

只见一股浑浊的河水,被链板稳稳托起,越过河岸的高度,然后“哗啦”一声,倾泻入早已清理好的渠道入口。

短暂的寂静后,是震耳欲聋的欢呼!

赵黑虎和流民们激动得互相捶打肩膀,有人甚至喜极而泣,跪倒在地,朝着东方初升的太阳和眼前的水车磕头。

连来的艰辛、屈辱、绝望,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这不仅仅是水,这是活下去的希望!

老人老泪纵横,用袖子不停擦拭着眼睛,喃喃道:“活了……庄子有救了啊……郎君,你是我们陈家坳的恩人呐!”

阿草仰头看着身旁气喘吁吁、却眼含笑意的陈衍,阳光为他清瘦的侧脸镀上了一层金边。

少女的心跳得很快,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在中涌动,不只是喜悦,更有一种近乎崇拜的依赖。

水流顺着渠道,欢快地向前奔涌,虽然一开始还带着泥沙,略显浑浊,但速度越来越快。

陈衍顾不上休息,立刻招呼众人沿着渠道巡视,及时清理偶尔滑落的淤泥或杂草,确保水道畅通。

当第一股清流,历经曲折,终于涌入那片最为旱、龟裂的土地时,奇迹发生了。

涸的泥土如同久旱的旅人,贪婪地吮吸着甘霖,发出“滋滋”的细微声响。

水流所到之处,龟裂的缝隙被迅速填满,板结的土块渐渐湿润、软化。

一位被请来围观的老农,原本拄着锄头,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怀疑。

此刻,他呆呆地看着清冽的河水浸润着裂的土地,突然扔掉锄头,“噗通”一声跪在田埂上,双手捧起湿润的泥土,将脸深深埋了进去,肩膀剧烈地耸动,发出压抑已久的呜咽声。

他在这片土地上刨食了一辈子,亲眼看着它从肥沃变得贫瘠,从生机勃勃变得死气沉沉,其中的心酸,无人能知。

如今,希望重现。

越来越多的庄户闻讯赶来,围在田边,看着这“无中生有”的流水,脸上充满了震惊、喜悦和难以置信。

他们看向陈衍的眼神,彻底变了。从最初的漠然、怀疑,变成了由衷的感激和信服。

“衍少爷……不,郎君!您真是神了!”

“这水车……简直是鲁班爷下凡啊!”

“咱们的地有救了!今年秋收有指望了!”

欢呼声、赞叹声、感激声,此起彼伏。

陈衍被众人围在中间,看着那一张张重新焕发出生机的面孔,看着那片被清水滋养的土地,连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成就感和一股更沉重的责任。

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乐见其成。

就在田庄上下欢欣鼓舞之际,远处一座土坡后,一双阴鸷的眼睛正冷冷地注视着这一切。正是嫡兄陈琮派来的心腹家仆,陈福。

他奉陈琮之命,前来探查这被发配庶子的近况,看看他是否已在荒庄中自生自灭。

当陈福看到那架矗立在河边的巨大水车,看到那滚滚流入田地的清流,看到庄户们对陈衍那发自内心的拥戴时,他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玩物丧志!奇技淫巧!”

陈福低声咒骂了一句,脸上写满了不屑与嫉妒,

“弄出这么个哗众取宠的玩意儿,还真让这些泥腿子当拜了?哼,终究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百石缴粮的压力在前,看你能得意几时!”

他不敢久留,生怕被那些情绪激昂的庄户发现,悄悄缩回头,翻身上马,快马加鞭,朝着颍川郡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他要尽快回去,将这里发生的一切,添油加醋地禀报给嫡公子陈琮。

在他的描述里,陈衍自然是不务正业、蛊惑人心、试图以“奇技淫巧”博取名声的跳梁小丑。

数后,陈琮在陈氏大宅那间奢华的书房内,听到了陈福的回报。

“公子,您是不知,那庶子陈衍,在荒庄里可是折腾得欢实!不知从哪儿招揽了一群流民,拆屋伐木,鼓捣出一个叫什么‘翻车’的怪玩意儿,说是能从河里取水灌田。

哼,庄里那些没见识的愚夫愚妇,还真被他唬住了,对着那破木头架子和引来的些许污水叩拜,简直可笑至极!”

陈福弓着腰,一脸谄媚又带着几分夸张地汇报着。

陈琮正把玩着一块上好的玉佩,闻言嗤笑一声,懒洋洋地靠在铺着锦缎的软榻上:

“哦?翻车?倒是会哗众取宠。看来我这好弟弟,是破罐子破摔,开始学着笼络那些贱民了?可惜啊,终究是旁门左道,难登大雅之堂。”

他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佩,眼神中充满了轻蔑:

“百石族粮,可不是靠耍小聪明、讨好泥腿子就能凑齐的。汝水畔那地方,地力已尽,就算引了水,又能如何?难道还能长出金子来?不过是延缓几饿死罢了。”

他挥了挥手,像驱赶苍蝇一般:“罢了,由他折腾去。一个婢生子,能翻起什么浪花?玩木戏水,不成气候。你继续盯着点,有什么异常,随时来报。若是他真能凑齐族粮……哼,那倒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陈福连忙应声:“是,公子英明!小的明白!那庶子不过是秋后的蚂蚱,蹦跶不了几天了!”

陈琮满意地点点头,将目光重新投向手中的玉佩,似乎陈家坳发生的一切,还不如这块玉的成色更能引起他的兴趣。在他眼中,陈衍的一切努力,都不过是困兽犹斗,徒增笑耳。

然而,无论是陈琮的轻蔑,还是陈福的诋毁,都无法传到汝水河畔。

那里,清水依旧潺潺流淌,浸润着涸的土地,也滋润着人们心中希望的幼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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