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慕青浑身的血都凉了,直冲天灵盖。
那底下是骨灰盒。
只要贺云骁掀开看一眼,看见那上面刻的名字……
一切全完了。
假死计划会泡汤,她会被锁死在这个令人窒息的大院里,这辈子都别想带着糖糖离开。
“别动!!”
这一嗓子太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甚至带了破音。
姜慕青一把将那团东西紧紧抱在怀里,整个人蜷缩在地上,用整个身体挡住篮子。
贺云骁被这一嗓子吼得一激灵,手悬在半空,被她那凶狠的眼神震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结婚五年,姜慕青在他面前向来是温吞吞的,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什么时候露出过这种吃人的眼神?
“你……你发什么疯?”
贺云骁回过神,顿时觉得面子上挂不住,恼羞成怒地指着她:“问你话呢!怀里抱的什么脏东西?跟撞了鬼似的!”
姜慕青大口喘着气,心脏撞得肋骨生疼。
她迅速垂下眼帘,盖住眼底的惊恐,脑子转得飞快。
在这个年代,最忌讳什么?
“是……换洗的东西。”
姜慕青咬着发白的嘴唇,声音低了下去,透着几分难以启齿的窘迫。
“这个月……身上来了。沾了脏东西,怕晦气,包起来准备拿去路口烧的,刚才还没来得及……”
这年头,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多。
女人的月事带被视为极度隐私且不洁的东西。
尤其是当兵的大老爷们,最忌讳碰这个,觉得会冲了阳气,倒大霉。
果然。
听到这话,贺云骁的脸色瞬间变了。
那是比吃了苍蝇还恶心的表情。
他像被烫到了一样,触电般收回手,还在军裤上用力擦了擦,又往地上啐了一口。
“晦气!”
贺云骁连退两步,甚至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空气,好像那上面带着什么病菌。
“这种脏东西你也往饭桌上搁?你有没有点脑子?难怪我今天右眼皮一直跳,原来是被你这晦气冲的!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姜慕青低着头,死死抱着怀里的篮子,任由他辱骂。
骂吧。
只要他不碰糖糖,骂两句算什么。
反正这个男人在她心里,早就是个死人了。
“还不赶紧拿走!”
贺云骁厌恶地挥手,眉心拧成了疙瘩,“扔厕所去!别让我看见,脏了我的眼!”
“嗯。”
姜慕青如蒙大赦。
她手忙脚乱地把地上的萝卜和菜叶拢进篮子里,把那个沉甸甸的包裹重新藏好。
起身时,因为刚才那一下太猛,眼前黑了一瞬,差点栽倒。
她扶着墙站稳,没敢看贺云骁一眼,抱着篮子快步钻进了卧室。
“咔哒。”
反锁上门。
姜慕青靠在门板上,身体顺着门慢慢滑落,瘫坐在地上。
冷汗早就浸透了后背的衬衣,凉飕飕地贴在皮肤上。
她颤抖着手,掀开围巾的一角,露出那个深红色的木盒。
指腹轻轻摩挲着那冰凉的木纹。
一下,又一下。
“对不起啊糖糖……”
她把脸贴在盒子上,眼泪无声地涌出来。
“委屈你了,爸爸嫌你脏……他不配见你,他不配。”
只要再忍六天。
再演六天。
门外传来贺云骁不耐烦的拍桌声:“磨蹭什么呢?饭好了没有?老子饿了!赶紧做饭去!”
姜慕青深呼一口气,狠狠擦眼泪。
她把骨灰盒塞进床底下那个墨绿色的皮箱最深处,用几件厚毛衣压得严严实实,再把锁扣死死扣住。
“来了。”她应了一声,声音沙哑得不像话。
……
这顿晚饭吃得如同嚼蜡。
姜慕青把萝卜洗了,切成丝,和剩下的一点肉末炒了。
萝卜丝有些发苦,大概是冻坏了。
贺云骁吃得倒是挺香,一边吃一边还在抱怨:“这萝卜怎么一股子怪味?是不是没挑好?”
姜慕青低头扒饭,遮住眼底的情绪:“今年天冷,萝卜心容易冻着。”
其实,这萝卜陪着糖糖走了一路黄泉道,沾了火葬场的烟火气。
吃完饭,贺云骁没像往常一样去书房看报纸,也没去医院陪孟晴。
他竟然破天荒地去厨房烧了热水,洗了脚,早早地钻进了被窝。
姜慕青洗完碗进来,看见他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瓶友谊牌雪花膏,正在往手上抹。
屋里的灯光昏黄暧昧。
那张床,曾经是姜慕青最向往的地方,如今却像铺满了针毡。
床底下就是女儿的骨灰。
床上却躺着害死女儿的……凶手。
“站那嘛?过来啊。”
贺云骁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眼神里透着几分暗示的意味。
“屋里冷,进被窝暖和暖和。”
姜慕青站在门口,手脚冰凉。
她当然知道这暗示意味着什么。
“我……身上不方便。”她抓着门框,指节发白,“刚才不是跟你说了吗,那个来了。”
贺云骁动作一顿,脸上闪过扫兴。
“啧,真是懒驴上磨屎尿多,关键时候掉链子。”
他不满地嘟囔了一句,把雪花膏往床头柜上重重一扔。
但很快,他又像是想到了什么,脸色缓和了几分,朝姜慕青招了招手。
“行了,不过来也行,坐床边上,咱俩说说话。”
姜慕青犹豫了一下,还是挪了过去,坐在床尾的小马扎上,离他远远的。
“坐那么远什么?怕我吃了你?”贺云骁皱眉,随即坐直了身子,眼里闪烁着莫名的兴奋。
“我就想跟你商量商量,等年过了,糖糖也该上小学了。”
提到糖糖,姜慕青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着这个男人。
贺云骁没注意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说道:“我听政委说,这二胎政策虽然紧,但咱们情况特殊。”
“头胎是个闺女……虽然不能像农村那样直接生二胎,但只要想办法,也不是不行。”
他越说越起劲,仿佛那个想象中的儿子已经抱在怀里了。
“你看啊,孟军没的那会儿,我就发过誓,要替他把孟家的香火续上。孟晴身体那样,估计是很难生养了。这份责任,还得落在咱们头上。”
“我想过了,要是能生个儿子,哪怕背个处分,降个职,我也认了。”
“到时候让儿子认孟晴当妈,也算是告慰孟军的在天之灵。你说是不是?”
姜慕青听着这些话,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
多可笑啊。
这就是她的丈夫。
亲生女儿尸骨未寒,他就迫不及待地想要生个儿子。
还要让这个儿子去给「小三」当儿子,去告慰那个间接害死他女儿的「恩人」。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子,在割姜慕青的心头肉。
“怎么不说话?”
贺云骁见她没反应,有些不悦,“这可是大事。”
“我知道你疼糖糖,但闺女毕竟早晚要嫁人,是泼出去的水。咱们老了,还得指望儿子顶门立户。”
“再说了,糖糖那性格随你,太闷,不讨喜。要是来个虎脑的小子,家里也能热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