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静剂的效力如同水,短暂地淹没了意识的礁石,却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缓慢褪去。
林晚晚的意识从一片混沌的麻木中浮起,感官率先复苏。最先感受到的,是视野右上角天花板角落,那个新安装的微型摄像头。一点暗红色的指示灯,在昏暗中像一只永不疲惫的血色独眼,无声地、恒定地注视着她。
她维持着蜷缩的睡姿,眼皮下的眼珠缓慢转动,评估着身体的状况和周围的环境。喉咙涩,四肢沉重,但思维却异常清晰,甚至比注射前更加冰冷锐利。
昨晚的“表演”,如同一场投入所有筹码的豪赌。赌的是顾承泽的多疑与掌控欲,赌的是幕后黑手的信息不对等,赌的是自己这副身体和精神状态能够承受的极限。
现在看来,至少短期内,她没有被转移到精神病院或者更可怕的地方。顾承泽选择了“加强监控和看护”,这意味着他暂时接受了她“濒临崩溃”的解释,或者,至少认为留着她继续观察的价值大于立刻处置的风险。
代价是,她的囚笼升级了。从相对宽松的楼层软禁,变成了这间不足十五平米、毫无隐私可言的“透明”牢房。二十四小时轮值的护士就在门外,随时可能进来。所有食物药品都需经手周凛或顾承泽。她几乎丧失了所有主动行动的可能。
但……真的是这样吗?
林晚晚缓缓地、极其自然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背对着摄像头,仿佛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的调整。她闭上眼睛,开始在脑中复盘。
顾承泽的反应,有几个关键点:
第一,他立刻让人检查了那个老式手机,说明他对外部通讯非常警惕,也侧面印证了他对“有人可能接触或威胁她”的怀疑。
第二,他加强了内部监控,但重点似乎放在防止她“自毁”和“外部接触”上,而非立刻对她进行更严苛的审讯。这符合他“观察标本”的逻辑——标本在异常状态下,可能暴露出更多信息。
第三,他提到了排查医院内部,尤其是负一、负二层,以及信号传输。这几乎是对她那些含糊呓语的直接回应!他听进去了,并且立刻采取了行动!
这说明什么?说明他很可能并不完全相信她只是“创伤后幻觉”,而是将那些碎片词语当成了潜在线索。他对医院内部可能存在问题的怀疑,与她所知(太平间威胁)部分吻合。
这是一个积极的信号。意味着她昨晚冒险传递的“杂音”,成功引起了“观察者”的注意,并且可能引导他的调查方向,朝着对幕后黑手不利的方向偏移。
但风险也随之剧增。顾承泽的排查,会不会惊动太平间那些人?如果他们发现顾承泽开始调查负二层,会不会认为她“不听话”,甚至“背叛”?她父母的安危……
想到这里,一股寒意窜上脊背。她必须尽快,在对方可能采取行动之前,再“做”点什么,来稳固自己“被迫害濒临崩溃”的形象,并进一步将祸水引向别处。
然而,在如此严密的监控下,任何明显的“动作”都极易被识破。她需要一种更隐晦、更符合她当前“精神状态”的方式。
心理暗示?持续性的异常行为?还是……
她的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那个老式手机(经过检查后又送回)。顾承泽允许她保留这个“有限通讯”工具,本身就是一种测试。
一个念头,带着冰冷的计算,逐渐成形。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晚表现得异常“安静”。她没有再试图走出房间,大部分时间只是躺在床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或者望着窗外那一小片被高楼切割的天空。护士送来的食物,她吃得很少,动作迟缓。与她交谈,她要么反应迟钝,要么答非所问,偶尔会突然惊恐地看向房间角落或门口,仿佛那里有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开始频繁地、无意识地抚摸腕间的钻石手链,有时会对着光出神地看上很久,嘴唇无声翕动,像在跟谁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她刻意将一些行为“规律化”。比如,每天下午三点左右,阳光恰好能照到床尾一角时,她会显得格外焦躁,会反复整理床单,或者把枕头挪来挪去。晚上护士交接班时(大约晚上十点),她会突然要求喝水,但又只喝一小口就推开。
这些细微的、看似无意义的重复行为,是精神受创者常见的症状,也是她精心设计的“背景噪音”。当监视者习惯了这些规律,任何微小的偏离,都可能被注意到。
同时,她也在观察。观察护士的交接规律,观察摄像头指示灯是否偶尔有异常闪烁(可能意味着远程调取或存储),观察周凛或顾承泽出现的频率和时间。
第三天下午,周凛来了,带着一名穿着便装、气质温和却眼神敏锐的中年女性。
“林小姐,这位是陈医生,心理创伤预方面的专家。顾总请她来和你聊聊。”周凛介绍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
心理评估。果然来了。这是顾承泽的进一步验证,也是她传递信息的又一个渠道。
林晚晚瑟缩了一下,抱紧膝盖,警惕地看着陈医生,像一只受惊的幼兽。
陈医生露出职业化的温和笑容,没有靠近,而是在床尾的椅子上坐下,保持了一个安全的距离。“林小姐,你好。我姓陈,你可以叫我陈医生,或者什么都不叫,都没关系。我只是来陪你坐一会儿,聊聊天,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的声音平缓,富有安抚性。
林晚晚没有回应,只是将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一双布满血丝、充满戒备的眼睛。
陈医生并不着急,开始聊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天气,窗外的树,甚至提到她自己养的一只猫。林晚晚大部分时间沉默,偶尔会因为某个词(比如“黑”、“安静”、“声音”)而轻微颤抖,或者眼神突然失焦。
大约二十分钟后,陈医生看似随意地问:“林小姐,你手腕上的手链很漂亮,对你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来了。果然会问到这个。
林晚晚猛地将戴手链的手腕藏到身后,动作幅度很大,带着防御和一丝……羞耻?她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神慌乱地飘向门口,又迅速收回,嘴唇颤抖着,声音细若蚊蚋:“是……是顾先生给的……他说……戴着它,就没人能随便动我……”
陈医生眼神微动,记录了一下。“顾先生很关心你。他担心你受到伤害,无论是身体上,还是精神上。”她缓缓引导,“你刚才说‘没人能随便动你’,是不是感觉……有人想伤害你?”
林晚晚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下来,她拼命摇头,又点头,语无伦次:“我不知道……他们不说话……不对,他们说……在脑子里说……说我要听话,不然就……爸爸妈妈……赵勇……他不动了,好安静……比地下还安静……”
她再次将“手链”、“伤害”、“听话”、“爸爸妈妈”、“赵勇”、“地下”、“安静”这些关键词,以混乱的方式串联起来。
陈医生保持着专业冷静,但眼神深处多了几分凝重。她没有追问细节,转而开始进行一些简单的认知和情绪评估测试。林晚晚配合得时好时坏,表现出明显的注意力涣散、短期记忆障碍和对特定词汇(如“药”、“西区”、“坠楼”)的过度情绪反应。
评估持续了近一个小时。结束时,陈医生合上记录本,温和地说:“林小姐,你经历了很可怕的事情,产生这些感受和想法是非常正常的反应。你不需要害怕它们。试着慢慢来,如果觉得难受,可以告诉护士,或者……如果你愿意,也可以随时找我聊聊。”
林晚晚只是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被单。
陈医生和周凛离开了房间。门关上后,林晚晚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她知道,她的“症状”和“呓语”,会通过陈医生的专业报告,更系统、更“可信”地呈现在顾承泽面前。尤其是关于“手链”和“听话”的关联,可能会被重点解读。
又过了一天,风平浪静。但林晚晚能感觉到,无形的弦绷得更紧了。护士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谨慎的同情,门口的守卫似乎也增加了换班频率。
傍晚,她借口想看看窗外的晚霞(这是她“规律”中偶尔会提出的要求),被允许在护士陪同下,站在窗边几分钟。她痴痴地望着天边染血的云层,忽然,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脸色瞬间惨白,手指死死抓住窗框,指甲几乎要掐进木头里。
“林小姐?你怎么了?”护士连忙扶住她。
林晚晚猛地转过头,瞳孔放大,死死盯着病房门的方向,仿佛看到了极其恐怖的东西,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有大颗大颗的眼泪滚落。几秒钟后,她身体一软,晕了过去。
短暂的混乱。医生检查,生命体征正常,判断为“急性焦虑引发的晕厥”。
她被安置回床上。但在“昏迷”中,她的手指,以一种极其轻微、近乎抽搐的方式,在身下的床单上,划拉着什么。
没有人注意到。
深夜,林晚晚“悠悠转醒”。她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最终落在那个老式手机上。她伸出手,拿过手机,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婴儿,开始用一种极其轻微、却足够让窃听器(如果有的话)捕捉到的音量,断断续续地“自言自语”。
“亮晶晶的……锁链……好看……可是冷……”
“黑的地方……有滴水声……嘀嗒……嘀嗒……”
“要听话……看,听,不说……”
“红眼睛……总看着……睡不着……”
“爸爸妈妈……院子里的花……该开了……”
她的“独白”毫无逻辑,混杂着对手链的恐惧与依赖,对太平间环境的破碎描述,对幕后指令的重复,对监控摄像头(红眼睛)的直观感受,以及对父母的思念。
这些话语,如果被顾承泽的人监听到,会被如何分析?那些具体的意象——“滴水声”、“看听不说”、“红眼睛”——会不会进一步佐证她的“异常”并引发联想?
她不知道。她只能尽可能地将真实的信息,打碎,扭曲,混合着真实的恐惧和表演的情绪,涂抹在这片透明的囚笼墙壁上。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耗尽了力气,再次沉沉睡去,手机滑落在枕边。
第二天上午,周凛再次出现。这一次,他的表情比以往更加严肃。他没有带医生,也没有带任何东西,只是站在床边,看着刚刚“醒来”、眼神依旧空洞的林晚晚。
“林小姐,”他开口,声音低沉,“顾总让我转告你。”
林晚晚缓慢地转动眼珠,看向他。
“你父母那边,我们的人一直在留意,目前一切安好。”周凛说道,目光紧紧锁着她的反应,“另外,关于你提到的一些……‘声音’和‘地方’,顾总正在核查。他希望你,无论如何,坚持下去。保持清醒,哪怕是最微弱的清醒。”
他没有说更多,但传达的信息却足够明确:第一,他们确实加强了她父母的保护(或监控);第二,顾承泽相信了她部分“胡话”并展开了调查;第三,顾承泽在鼓励她,或者说,在要求她继续“提供”信息。
这是回应,也是新的指令。
林晚晚的睫毛颤动了一下,一滴眼泪无声滑落。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然后将脸转向墙壁,肩膀微微耸动。
周凛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门关上后,林晚晚在墙壁的阴影里,睁开了眼睛。
眼底深处,那簇冰冷的火焰,并未因泪水而熄灭,反而燃烧得更加沉静。
监控下的独白,似乎得到了回响。
顾承泽的网,正在她那些混乱的涂鸦指引下,悄然收紧。而她自己,在这透明的囚笼里,扮演着最脆弱的猎物,同时也成了最耐心的织网者之一——用眼泪、呓语和崩溃的表演,编织着引导猎手方向的、无形的丝线。
游戏还在继续。猎人与猎物的界限,在监控镜头的血色注视下,愈发模糊。
而她,在独白的余音中,等待着下一个,打破寂静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