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小说
精品美文小说推荐

第4章

咸平三年二月二十一,寅时初刻(清晨4:00)

开封城的轮廓在晨雾中显现时,杨朔掀开车帘,呼出一口白气。

从太原到汴京,八百里路,马车走了整整五天。官道颠簸,车辙印在冻土上碾出深深的沟壑,车厢里弥漫着皮革、尘土和炭火混合的气味。同车的除了杨洪,还有兵部职方司派来的两名护卫——说是护卫,实则是监视。这一路他们几乎不说话,只在必要的时刻点头或摇头,像两尊会呼吸的雕像。

“少爷,前面就是陈桥驿了。”杨洪指着远处一片屋舍,“过了驿,再走二十里就到汴京城。”

陈桥驿。杨朔心头一动。这里是赵匡胤黄袍加身的地方,大宋的起点。四十四年过去,驿馆依旧,只是那面黄旗早已化作史书里的一行墨迹。

车队在驿站稍作休整。驿丞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见有兵部文书,殷勤备至。热水、热饭、净的厢房,甚至还送了一壶烫好的酒。杨朔没喝,只就着热水啃了两张饼。

“杨公子是第一次来东京吧?”驿丞一边添炭一边搭话。

“是。”

“那可要好好看看。”驿丞眉飞色舞,“御街十里,店铺万家,州桥夜市通宵达旦,相国寺万姓交易……啧啧,天下再没有比东京更繁华的地界了。”

杨朔敷衍地点头。繁华?他前世去过北京、上海、纽约、东京,那些钢铁森林、玻璃幕墙、霓虹灯海,才是真正的繁华。但他没说,只是问:“进城要查验什么?”

“路引、文书,若是商货还要市券。”驿丞说,“不过公子有兵部文书,走东华门,守卫不敢多问。”

果然,午后车队抵达东华门时,守门禁军查验了文书便放行。穿过瓮城,眼前豁然开朗。

这就是汴京。

街道宽阔得可容五车并行,青石板铺得平整,雪已被清扫到两侧。两旁店铺鳞次栉比,幡旗招展:王家罗锦铺、刘家香药铺、李家金银铺、张家彩帛铺……招牌用金漆写着大字,在冬阳光下晃眼。行人如织,有挑担的货郎,有骑马的士子,有乘轿的女眷,有牵骆驼的胡商。叫卖声、马蹄声、车轮声、说笑声混杂在一起,汇成巨大的声浪,扑面而来。

空气里飘着各种味道:刚出炉的炊饼香、油炸果子的焦香、酒肆飘出的酒香、药铺传来的药香,还有马粪味、汗味、脂粉味。这是活着的、呼吸着的、热气腾腾的汴京,不是《清明上河图》里静止的片段。

杨朔看得有些恍惚。这就是大宋的东京,当时世界上最大、最繁华的城市。人口百万,富甲天下。但繁华之下呢?他知道,二十四年后,这里将被金军攻破,皇帝被掳,皇室女眷受尽屈辱,史称“靖康之耻”。而现在,距离那场浩劫还有不到一代人的时间。

“少爷,看路。”杨洪提醒。

马车拐入一条稍窄的街道,两侧高墙深院,朱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匾额,写着“某府”“某第”。这里是官宦聚居区,安静得多,只有偶尔走过的巡逻兵丁。

兵部安排的住处是一处小院,在城东南的甜水巷。院子不大,三间正房,两间厢房,倒也净。院中有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

“杨公子且在此歇息。”护卫终于开口,“明辰时,下官来接公子去枢密院。”

“有劳。”

护卫走了。杨洪检查了房间、水井、灶台,确认安全后才让杨朔进屋。炭盆已点好,屋里暖烘烘的。

“洪叔,你也歇会儿吧。”杨朔说,“一路辛苦了。”

“不累。”杨洪站在窗边,警惕地望着巷口,“这东京城……太热闹了,热闹得让人心慌。”

杨朔懂他的意思。边关待久了的人,不习惯这种歌舞升平。就像前世的军人从战场回到都市,总觉得格格不入。

他打开随身包袱,取出那面铜镜。镜子已经彻底黯淡,裂纹纵横,像一件破碎的古董。自那夜在庄子发光后,它再没有反应,连微弱的脉动都消失了。翟航说,十道裂痕是极限,镜子可能已经废了。

但杨朔总觉得,它还在“看”着。就像一只闭上的眼睛,只是暂时沉睡。

他将镜子贴身收好,铺开纸笔,开始整理推演思路。兵部给的地图、情报都记在脑子里,他需要转换成这个时代能理解的语言和形式。

沙盘推演,本质上是一种战争模拟。前世他参加过多次危机模拟演习,扮演过小国外交官、叛军首领、联合国特使。但那些都是虚拟的,胜负只关乎分数和评语。而这一次,胜负关乎生死——成千上万士兵的生死,边境百姓的生死,甚至大宋国运的生死。

压力如山,但他必须扛住。

敲门声响起。杨洪去开门,门外站着个青衣小厮,递上一份帖子:“我家主人请杨公子过府一叙。”

帖子素雅,纸上印着暗纹梅枝。落款只有一个字:寇。

寇准。

杨朔与杨洪对视一眼。来得好快。

“请带路。”

——

寇府在城西的榆林巷,离皇宫不远。门面不算气派,但院墙高耸,门前两座石狮威严。小厮引杨朔从侧门入,穿过回廊,来到一处小书房。

书房里烧着地龙,温暖如春。寇准没穿官服,只一身家常的深蓝直裰,正伏案写字。见杨朔进来,他搁下笔,示意坐下。

“路上辛苦。”寇准开门见山,“住得可还习惯?”

“谢寇学士关心,一切都好。”

“那就好。”寇准打量他,目光锐利如刀,“你可知,明枢密院推演,会有哪些人在场?”

“晚辈不知。”

“我告诉你。”寇准屈指数来,“枢密使曹彬曹老令公,虽卧病在家,但会派其子曹璨代听。枢密副使王显,掌北面房,专责对辽事务。签书枢密院事周莹,圣上心腹。还有三司使陈恕,管钱的。兵部尚书张齐贤,管兵的。以及……”

他顿了顿:“参知政事丁谓。”

杨朔心头一凛。丁谓,终于要正面碰上了。

“丁参政是文臣,也参与军机?”

“如今朝中,什么他不管?”寇准冷笑,“圣上宠信,让他参知政事,又兼修国史、判吏部流内铨。枢密院议事,他自然要来。”

“晚辈明白了。”

“你不明白。”寇准起身,踱到窗前,“丁谓此人,心机深沉,睚眦必报。你上次在杨家祖宅的沙盘推演,他已有所耳闻。明,他必会刁难你。”

“晚辈该如何应对?”

“两点。”寇准转身,“第一,只谈军事,不论朝政。第二,用数据,不用臆断。”

杨朔点头。这是经验之谈。

“还有,”寇准走回书案,抽出一卷纸,“这是兵部最新的边报。辽主耶律隆绪今春在南京(今北京)大阅兵,号称三十万。萧太后亲临,赐宴诸将。幽州一带,粮草囤积量比往年多三成。”

杨朔接过边报,快速浏览。数据详实:辽军各部驻地、将领姓名、马匹数量、粮草储备……这是大宋情报系统的成果。但在杨朔看来,这些数据还不够——没有兵力投送能力分析,没有后勤补给线评估,没有将领性格和战术偏好的研判。

“寇学士以为,辽军今春必南侵?”

“不是我以为,是事实。”寇准指着地图,“辽国去年草原遭白灾,牛羊冻死无数。不开春南下抢一把,他们过不了冬。问题只在规模、时间、方向。”

“那朝中为何还有主和之声?”

“因为没钱。”寇准说得直白,“三司使陈恕昨天还在哭穷,说河北、陕西去年水灾,税赋减收;江南盐茶专卖又出了贪腐案,进项大减。国库空虚,打不起仗。”

“可辽军打过来,不是更花钱?”

“那是将来的事。”寇准苦笑,“朝中诸公,多的是‘眼不见为净’。只要战火不烧到汴京城下,他们就能假装太平。”

杨朔沉默了。这就是官僚体系的通病——短视。前世如此,今世亦如此。

“所以明的推演,不仅是军事推演,更是政治博弈。”寇准看着他,“你要用沙盘告诉那些大人:这一仗,非打不可。而且,要早打,要主动打,要把战火挡在国门之外。”

“晚辈……尽力。”

“不是尽力,是必须。”寇准一字一句,“杨家能否翻身,边关能否安宁,就在此一举。”

这话太重了。杨朔感到肩上的担子又沉了几分。

从寇府出来,已是傍晚。华灯初上,汴京的夜生活开始了。酒楼茶肆挂起灯笼,勾栏瓦舍传出丝竹声,小贩挑着担子沿街叫卖炊饼、羊肉、糖葫芦。

杨朔走在街上,看着这繁华盛景,心里想的却是:二十四年后,这一切都将化为焦土。

“少爷,小心。”杨洪拉了他一把。

一辆豪华马车疾驰而过,差点撞到行人。车夫不仅不道歉,反而扬鞭喝骂:“不长眼的东西!滚开!”

马车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锦衣华服,眉目骄横。帘子很快放下,但杨朔看清了车上的徽记——一只飞燕。

“那是丁谓次子丁玘的车。”杨洪低声道,“横行街市惯了,京兆尹都不敢管。”

丁玘。杨朔记下了这个名字。

回到甜水巷小院,杨朔挑灯夜战。他将寇准给的边报数据逐一录入脑中,结合前世的地缘政治分析模型,开始构建推演框架。

辽军的战略目标是什么?掠夺资源,巩固权力,还是试探大宋虚实?

辽军的优势是什么?骑兵机动,将领善战,没有后勤压力(可以抢)。

辽军的劣势是什么?内部不稳(契丹与矛盾),战线过长,攻坚能力弱。

宋军的优势是什么?城池坚固,弩箭犀利,有主场之利。

宋军的劣势是什么?骑兵不足,将领畏战,朝廷掣肘。

他一边分析,一边在纸上写写画画。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个巨大的、沉思的怪物。

子时(晚上11点),杨洪端来宵夜——一碗馄饨,两张胡饼。

“少爷,歇会儿吧。”

杨朔接过,食不知味地吃着。忽然问:“洪叔,如果你是辽军主帅,今年春,你会怎么打?”

杨洪愣了下,放下托盘,认真想了想:“我要是辽军主帅……就先派小股骑兵四处扰,让宋军疲于奔命。等宋军主力被调动,露出破绽,再集中精锐,直捣要害。”

“要害在哪?”

“太原。”杨洪毫不犹豫,“太原是河东本。打下太原,整个河东就乱了。但太原城坚,强攻伤亡太大。所以……我会围城打援。”

围城打援。这是辽军的经典战术,也是宋军的噩梦。杨朔想起前世读过的战例:辽军擅长野战,不擅攻坚,所以常用这招——围住一个重要城池,引诱宋军来救,然后在野外消灭援军。

“那如果宋军不来救呢?”他追问。

“那就真攻城。”杨洪说,“不过辽军攻城,多用砲车(投石机)和地道。但太原城墙厚,砲车砸不开,地道也难挖。所以……他们会守军出城野战。”

“怎么?”

“俘,辱尸,在城下烹食……”杨洪声音低下去,“辽狗得出来。”

杨朔默然。这就是真实的战争,没有仁慈,只有残忍。

“所以,不能让他们围太原。”他放下碗,“必须在他们合围之前,就打乱他们的部署。”

“怎么打乱?”

杨朔没有回答。他盯着地图,脑中飞快计算。辽军从幽州出发,到太原城下,至少需要十五天。这十五天里,宋军能做什么?

坚壁清野?来不及。调兵遣将?太慢。

或许……可以主动出击?派一支精锐,深入辽境,袭击其后勤,焚其粮草?

但风险太大。孤军深入,九死一生。

他想起前世学过的“不对称战争”。弱者对抗强者,不能硬碰硬,要打游击,打后勤,打心理。

“洪叔,”他忽然问,“辽军最怕什么?”

杨洪想了想:“怕断粮。辽军出征,带的粮只够半月。半月后,就得靠抢。如果抢不到……”

“如果抢不到,军心必乱。”杨朔接话,“所以,坚壁清野是关键。但不是被动的清野,是主动的清——提前把百姓撤走,把粮食藏好,把水井下毒。让辽军抢无可抢。”

“可朝廷不会同意。”杨洪摇头,“让百姓弃家撤走,会引发恐慌,御史台会弹劾。”

“那就换个说法。”杨朔眼中闪过一丝光,“叫‘移粟实边’——把边境粮草转移到内地,充实军储。既完成了坚壁清野,又得了美名。”

杨洪怔住,半晌才道:“少爷,你……你真不像十五岁。”

杨朔笑笑,没接话。他本来就不是。

烛火渐暗,天边泛起鱼肚白。一夜未眠,但思路渐渐清晰。

明推演,他要说的不是“辽军会怎么打”,而是“我们该怎么打”。不是被动防御,是主动破局。

——

二月二十二,辰时正刻(上午8:00)

枢密院议事堂比杨朔想象中简朴。

没有雕梁画栋,没有金银装饰,只是一间宽敞的厅堂,正中摆着巨大的沙盘,周围一圈椅子。沙盘做得比杨朔那个精细得多,山河城池、关隘道路,一应俱全,还用不同颜色的小旗标出驻军位置。

杨朔到得早,堂里只有几个书吏在整理文书。辰时三刻(上午8:45),官员们陆续到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个中年武将,约莫五十岁,面容刚毅,走路虎虎生风。他瞥了杨朔一眼,没说话,径直走到沙盘前,俯身细看。

“这位是曹璨将军,曹老令公长子,现任殿前都虞候。”引路的书吏低声介绍。

曹璨,名将之后。杨朔躬身行礼,曹璨只嗯了一声。

接着进来的是个白面文官,五十多岁,气质儒雅,但眼神锐利。这是枢密副使王显,主管对辽事务。他扫了杨朔一眼,目光在沙盘上停留片刻,然后入座。

然后是三司使陈恕,一个瘦老头,眉头永远皱着,像谁都欠他钱。他一来就抱怨:“北边又要增兵,钱从哪来?户部已经见底了!”

兵部尚书张齐贤随后到,是个胖乎乎的老者,笑呵呵的,但眼睛很小,眯起来像两条缝。他和陈恕打过招呼,又和曹璨寒暄几句。

签书枢密院事周莹来得最晚,三十出头,面白无须,举止沉稳。他是真宗心腹,代表皇帝听政。

最后进来的,是丁谓。

杨朔第一次见到这位历史上有名的“奸相”。丁谓约莫四十岁,中等身材,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紫色官袍,腰佩金鱼袋。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眼神却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这就是杨家那位小郎君?”丁谓笑着问,声音温和,“果然一表人才。”

“晚辈杨宗朔,见过丁参政。”杨朔躬身,不卑不亢。

“不必多礼。”丁谓走到沙盘前,“听寇学士说,小郎君精通兵事,对辽国动向有独到见解。今老夫洗耳恭听。”

话说得客气,但杨朔听出了潜台词:说得好便罢,说不好,就是欺世盗名。

辰时末(上午9:00),人员到齐。周莹作为主持,简单开场:“今议事,是为研判辽国今春动向。兵部职方司呈报,辽主今春大阅,幽州粮草囤积异常。诸位以为,辽军是否会南侵?若侵,规模如何?方向如何?我军当如何应对?”

他看向杨朔:“杨小郎君,你先说说。”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杨朔身上。有审视,有怀疑,有不屑,有好奇。

杨朔走到沙盘前,拿起代表宋军的红色小旗,深吸一口气。

“晚辈以为,辽军今春必南侵,规模不会小于咸平元年,主攻方向在——”

他停顿,将红旗在沙盘上一个位置。

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不是雁门关,不是偏关,甚至不是河东。

红旗在河北路,一个不起眼的小城:瀛洲。

“瀛洲?”曹璨第一个质疑,“瀛洲在河北腹地,辽军要打瀛洲,得先破雄州、霸州、莫州三关。这三关皆有重兵把守,辽军如何突破?”

“不是突破,是绕过。”杨朔拿起几面黑旗(代表辽军),在沙盘上移动,“辽军主力从幽州出发,向东佯攻雄州。同时,一支偏师出古北口,沿燕山南麓急行军,直瀛洲侧后。”

他移动黑旗,画出一条弧线:“这条路,山势险峻,宋军布防薄弱。辽军轻骑五可到瀛洲城下。而瀛洲——”他指着沙盘,“是河北粮仓,存粮可供十万大军半年之用。若瀛洲失守,河北宋军粮道被断,军心必乱。”

堂内一片寂静。

丁谓眯起眼:“小郎君如何得知辽军会走这条路?燕山南麓多险峻,大军难以通行。”

“大军难行,但轻骑可通。”杨朔从袖中取出一卷纸——是他昨夜整理的资料,“晚辈查阅历年边报,发现咸平元年、二年,辽军小股骑兵多次出现在燕山南麓,袭扰村落。当时以为是流寇,现在想来,是在探路。”

他将纸卷展开,上面用蝇头小楷记录着时间、地点、规模:“咸平元年三月,辽骑三百出现在密云;四月,出现在蓟州;六月,出现在檀州……这些地方连成一线,正是燕山南麓通道。”

王显接过纸卷细看,脸色渐渐凝重:“确有此事。但当时判断是小股扰……”

“小股扰,是为大军探路。”杨朔接话,“辽军惯用此策。先派小股部队试探,摸清道路、水源、宋军布防,待时机成熟,主力便沿此路突进。”

“就算如此,”陈恕开口,“瀛洲城坚,守军五千,辽军轻骑没有攻城器械,如何破城?”

“不需要破城。”杨朔又拿起几面黑旗,在瀛洲周围,“围城即可。辽军轻骑携带十粮,到瀛洲后,围而不攻,分兵掠周边州县。待宋军援军从雄州、莫州赶来,辽军早已带着抢掠的粮草人口撤回。而宋军疲于奔命,士气低落。”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更关键的是——瀛洲若被围,河北诸军必回救。届时,雁门关、偏关方向空虚,辽军主力便可从容南下,直扑太原。”

“声东击西!”曹璨脱口而出。

“正是。”杨朔点头,“佯攻瀛洲,实取太原。太原若失,河东不保。河东若失,关中震动。届时,我大宋半壁江山危矣。”

堂内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盯着沙盘,盯着那几条黑旗标示的路线。如果真如杨朔所说,那辽军此计可谓毒辣——攻敌必救,调动宋军,然后击其空虚。

“这只是推测。”丁谓缓缓开口,“小郎君可有实证?”

“有。”杨朔又取出一卷纸,“这是晚辈从河北商队处得来的消息——去岁秋冬,辽国在古北口增修道路,拓宽山口。若非为大军通行,何必如此?”

纸卷在众人手中传递。上面详细记录着商队见闻:辽国征发民夫五千,耗时三月,将古北口一段险路拓宽三丈,可容四马并行。

“此等军情,为何兵部不知?”张齐贤看向王显。

王显脸色难看:“河北边报……确未提及此事。”

“因为这不是军情,是‘民夫修路’。”杨朔说,“辽国以修路为名,行备战之实。边境守将只当是寻常工程,未加重视。”

周莹忽然问:“若如你所言,我军当如何应对?”

终于问到关键了。杨朔精神一振,拿起红旗。

“第一,瀛洲方向。”他将红旗在燕山南麓几个关隘,“立即增兵,封锁燕山通道。不需多,每关五百人即可,但需配备强弩、砲车,扼守险要。辽军轻骑若来,以弩箭射,以砲车轰击,使其不得通过。”

“第二,雄州方向。”红旗移到雄州,“加固城防,深挖壕沟。辽军若佯攻,任其攻,不出战。耗其锐气,挫其锋芒。”

“第三,太原方向。”红旗在太原,“抽调陕西驻军一万,秘密北上,潜伏于忻州、代州之间。若辽军真攻太原,则与太原守军内外夹击。”

“第四,也是最关键的一步——”他拿起一面特别的黄旗,在辽国境内,大同府(辽西京)附近,“派一支精锐,化装为商队或马匪,潜入辽境,焚其粮草,袭其部落。辽军若后院起火,必无心南侵。”

“荒唐!”丁谓拍案而起,“派兵入辽境?这是挑衅!若被辽国察觉,必引发大战!”

“参政,”杨朔直视丁谓,“辽军已在备战,大战迟早要来。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焚其粮草,是断其爪牙;袭其部落,是乱其军心。此乃‘釜底抽薪’之计。”

“若失败呢?若派去的精锐全军覆没呢?”

“那就当是马匪所为。”杨朔声音平静,“辽国境内马匪众多,抢掠部落也是常事。只要做得净,不留把柄,辽国无凭无据,能奈我何?”

丁谓还要反驳,周莹抬手制止:“杨小郎君,你可知派兵入辽境,需要多少兵力?何人统帅?如何接应?”

“兵力不需多,五百精锐即可。”杨朔早有准备,“统帅需胆大心细,熟悉辽境地形,最好通契丹语。接应可在边境设秘密据点,以烽火为号。”

“这样的人,哪里有?”

“杨家旧部中,或有合适人选。”杨朔说,“家父当年在河北征战,麾下有不少敢战之士。他们熟悉辽境,通晓契丹语,且忠心可靠。”

这话一出,堂内气氛微妙起来。杨家旧部,那是杨业的遗产,也是朝廷的忌讳。

“杨家旧部……”丁谓冷笑,“小郎君是要为杨家揽权吗?”

“晚辈不敢。”杨朔躬身,“晚辈只是就事论事。若朝廷有更合适人选,自当以朝廷人选为先。”

这话滴水不漏。周莹看向曹璨:“曹将军以为如何?”

曹璨沉吟片刻:“派兵入辽境,风险极大,但若成功,收益也极大。当年杨老令公也曾派小股部队袭扰辽境,颇有斩获。只是……”他看向杨朔,“五百人是否太少?”

“兵贵精不贵多。”杨朔答,“五百精锐,轻装简从,昼伏夜出,焚粮即走,袭扰即退。辽军纵有千军万马,也难以围剿。”

王显忽然问:“你这些谋划,是自己想的,还是有人教你?”

终于问到这个问题了。杨朔早有准备。

“部分是晚辈自己琢磨,部分是从庄子老兵处听来,还有部分……”他顿了顿,“是从一本残破兵书上看来。”

“什么兵书?”

“书名已佚,只知是前朝遗物。书中记载了许多奇谋诡计,晚辈觉得有趣,便记下了。”

这话半真半假。前朝兵书是真的——他确实从杨府藏书阁翻出几本唐末兵书。但那些书里可没有这么系统的战略分析。

“书在何处?”张齐贤问。

“在晚辈房中。若诸位大人想看,晚辈可命人取来。”

“不必了。”周莹摆摆手,“今推演,到此为止。杨小郎君所言,我会如实禀报圣上。诸位大人有何看法?”

陈恕先开口:“派兵入辽境,需要钱。五百人的装备、粮草、赏银,至少需五千贯。这笔钱从哪出?”

“从河北军费里挤。”张齐贤说,“若真能焚辽军粮草,这五千贯花得值。”

“值不值,打了才知道。”陈恕还是皱眉。

曹璨说:“瀛洲增兵,我赞成。燕山通道必须封死。”

王显说:“雄州固守,也应当。但太原调兵……陕西驻军本就吃紧,调走一万,恐西边有失。”

“可调永兴军路驻军。”曹璨说,“永兴军路离河东近,十可到。”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争论起来。只有丁谓沉默不语,手指在椅背上轻叩,眼神深不可测。

杨朔退到一旁,垂手肃立。他知道,自己的部分已经结束。剩下的,是这些大佬们的政治博弈。

争论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最后,周莹总结:“今所议,我会写成节略,呈报圣上。增兵瀛洲、固守雄州,这两条可先办。太原调兵、派兵入辽境,需圣上定夺。散了吧。”

官员们陆续离去。丁谓走在最后,经过杨朔身边时,停下脚步。

“小郎君今一番高论,令人耳目一新。”他笑容温和,但眼神冰冷,“只是战场非沙盘,瞬息万变。小郎君年轻,还是多读些圣贤书,少谈些兵戈事为好。”

“参政教诲,晚辈谨记。”杨朔躬身。

丁谓走了。堂内只剩下杨朔和几个收拾沙盘的书吏。

杨朔看着沙盘上那些小旗,红的,黑的,黄的。它们代表千军万马,代表生死存亡,也代表他在这个时代踏出的第一步。

这一步,走得惊险,但总算踏出去了。

走出枢密院时,已是午时。阳光正好,照在青石板路上,反射出刺眼的光。杨朔眯起眼,看见寇准站在街对面的马车旁,正朝他招手。

他走过去,寇准没说话,只拍了拍他肩膀。

“上车。”

马车驶离枢密院,汇入汴京的车水马龙。车厢里,寇准终于开口:“说得不错。尤其是派兵入辽境那条,圣上会喜欢。”

“丁参政似乎不喜。”

“他当然不喜。”寇准冷笑,“你今这番话,若被圣上采纳,杨家就要重新掌兵。而他丁谓,最不想看到的就是武将得势。”

“那……”

“不必担心。”寇准望着窗外,“圣上虽仁厚,但不糊涂。辽国虎视眈眈,朝廷需要能打仗的将门。杨家,该出头了。”

马车在甜水巷停下。寇准没下车,只递给杨朔一个锦囊。

“这里面是五百两银票,还有一封荐书。”他说,“银票是给你打点用的。荐书是给国子监祭酒,你若想读书,可去国子监旁听。”

杨朔接过,深深一揖:“谢寇学士。”

“不必谢我。”寇准看着他,“我帮你,是因为你今这番话,是为了大宋,不是为了杨家。记住,武将可以忠君,可以报国,但不可有私心。有私心,便是取祸之道。”

“晚辈谨记。”

马车走了。杨朔站在巷口,握紧锦囊。银票很轻,荐书也很轻,但分量很重。

回到小院,杨洪已在等候。

“少爷,府里来消息了。”杨洪递上一封信,“是六爷的亲笔。”

杨朔拆开。信很短,只有一行字:

“推演之事已知。甚好。归途小心。”

归途小心。杨延昭在提醒他,丁谓不会善罢甘休。

杨朔将信烧掉,灰烬落在炭盆里,瞬间化为乌有。

窗外,汴京的繁华依旧。叫卖声、车马声、人声,汇成一片嗡嗡的背景音。但在这繁华之下,暗流正在涌动。

丁谓的敌意,幽云社的阴谋,辽国的威胁,还有那面已经碎裂的铜镜……所有这些,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向他罩来。

但他不能退。退了,杨家再无翻身之。退了,边关百姓还要继续遭受劫掠。退了,二十四年后的那场浩劫,可能提前到来。

他摊开纸,开始给杨延昭回信。写推演的细节,写朝堂的反应,写自己的判断。

写到一半,忽然停笔。

他想起了翟航。那个同样来自千年后的女子,现在在做什么?她的玉佩,是否也像铜镜一样,藏着秘密?

还有幽云社。丁先生逃走时说的“它们”,到底是什么?狼群?还是别的什么?

谜团太多,答案太少。

他放下笔,走到院中。老槐树的枝桠在风中轻摇,像在诉说什么。

远处传来钟声,是相国寺的暮钟。一下,两下,三下……悠远,沉重,像历史的叹息。

杨朔仰头,看向北方。那里是雁门关,是代州,是太原。

也是家的方向。

继续阅读

登录

找回密码

注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