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指节轻叩案几。
大秦暗处有三把刀:赵高麾下江湖客,顿弱执掌的天下细作网,以及 独握的黑冰台。
昔顿弱与姚贾执细作权柄,离间列国、刺探军情,助大秦鲸吞六国。
如今四海归一,典客府渐沉寂,然那蛛网犹在暗处蔓延。
此刻召顿弱入宫——张廉想对谁落子?
“宣顿弱。”
殿外回廊,嬴阴见到白发老臣踏阶而来,暗自舒气。
不是蒙毅便好。
“老臣参见公主。”
顿弱拱手行礼。
“顿上卿……”
嬴阴压低嗓音,“若有机会,请为张廉美言几句。”
“老臣自不会落井下石。”
顿弱语调平稳,却未承诺更多,施礼后径自入殿。
嬴阴望着晃动的殿门,轻轻咬唇。
若真有万一……她定要护住那人。
殿中烛火忽明忽暗,三重身影在玉砖上缓缓交叠。
殿宇深处,嬴政与张廉静候着顿弱的脚步。
当那道瘦削的身影踏入殿门时,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
顿弱拂袖,向御座方向躬身:“臣顿弱,叩见陛下。”
许多年前,天下未曾一统之时,此人曾向秦王提出一个古怪的条件:面君不施跪拜之礼。
若秦王允准,他才愿入宫觐见。
嬴政当年一笑置之,果真免去了他的跪拜。
此后,顿弱的身影便游走于列国之间:说服韩魏,笼络权臣;亲赴燕赵,设反间之计,令名将李牧陨落;最终,又说降齐国。
其功不可没。
然而,自大秦囊括四海以来,顿弱却仿佛忘却了昔的坚持。
每一次面圣,他都依足臣子礼数,恭敬伏拜。
“爱卿平身,赐座。”
嬴政唇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谢陛下。”
顿弱再次行礼,方缓缓落座。
“张卿,顿弱已至,但说无妨。”
嬴政转向身侧。
张卿?顿弱细长的眼眸微微眯起,幽光流转。
外界皆传张廉失宠于帝,如今看来,似乎并非如此。
张廉迎上顿弱审视的目光,开门见山:“顿上卿,敢问黑冰台诸士,而今尚堪驱策否?”
“尚能执刃。”
顿弱低笑,声如寒铁相磨。
“甚好。”
张廉抚掌起身,“陛下,顿上卿,臣之所以广植茶林,皆因茶叶乃漠北胡人性命所系。
胡人以肉为食,久则体生滞浊,非茶不可解。
臣欲借茶叶为引,遣庞大商队深入草原,交易丝绸、铜器、陶鼎诸物,换取胡人马匹、牛羊、毛皮,乃至……”
他顿了顿,“人口。”
“此计朕已了然。”
嬴政指尖轻叩案几,“然则,与顿卿何?”
“何?”
张廉眉梢微挑,“陛下,顿上卿岂无意经略漠北?”
一言既出,御座上下两道目光骤然交迸,如暗夜电闪。
“臣,明白了。”
顿弱缓缓直起脊背。
方才那副老迈迟缓之态顷刻消散,森然之气自周身弥漫开来,仿佛一柄久藏鞘中毒刃,终于窥见血光。”张上卿是要将细作藏于商队,潜入各部,广搜情报,以待他雷霆一击。”
“正是。”
张廉续道,“不止经商。
更可挑拨部族仇隙,令其自相残。
离间之术,顿上卿当是熟稔。
以茶叶、丝绸、用诸物,高价易其战马牛羊;若是交换奴隶,则需公允。”
顿弱眼中浮起疑色:“奴隶何以等价?”
“奴隶可作何用?”
张廉反问,“耕田、开矿、修渠、筑道,凡徭役所及,皆可代之。
用之不竭,死不足惜——然须控其数目。
如此,国库省却多少饷银?水利、运河、驰道、宫室,皆可大兴。
功成之后,赋税充盈;秦人得暇耕织生育,人口渐繁,兵源广拓,国库益厚。”
他声音平静,似在诉说田间稼穑:“眼下所植茶林,将来必不敷用。
草原部族不会拒绝商队,亦不敢轻易劫掠,否则断绝贸易,自绝生路。
若起战事,俘虏更众。
劳力买卖,其利无穷。
此门一开,胡人自相掠卖,恐怕比如今更甚。”
殿内寂然片刻。
顿弱喉结微动,无声地咽下一口寒意。
他自认心冷如铁,然而这青年方才谈论葬送万千性命时,那从容不迫的神态,竟令他脊背生凉。
这当真只是个年少之辈?
好狠的谋划。
咸阳宫内,青铜灯盏的火苗在穿堂风中微微摇曳。
顿弱感觉自己的血液正随着那跃动的光晕重新沸腾起来——多少年了,自姚贾离世,典客卿的官署便一冷清过一。
属国?如今仅存一个名存实亡的卫国。
那些曾如蛛网般散布六国的耳目与利刃,随着天下一统,皆成了无处安放的孤魂。
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褪下夜行衣,握不住锄头;咽下最后一杯浊酒,便在故乡的茅檐下自绝。
秘密锈在喉中,比刀更蚀骨。
而他自己,亦在寂静中感受着骨血一寸寸凉下去。
直到此刻。
他的目光落在殿中那位年轻臣子身上。
张廉——此子所思虽直指国库金银,但那又何妨?顿弱几乎能听见自己老迈关节里传来的、久违的咔哒声响,像是生锈的机括重新咬合。
御案之后,嬴政的指节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紫檀木面。
那沉闷的叩击声,压着他腔里滚动的雷鸣。
南越,月氏……张廉所言之策,岂止于漠北胡人?它更像一剂药,能渗进大秦的筋骨。
民富则国固,这道理他比谁都懂。
只是未曾想,有人能将它织成如此细密而锋利的网。
他抬眼,再度审视张廉。
欣赏之意如砚中渐浓的墨。
殿中二人已就商队、谍探等事往复商议起来,言辞交错,织就一幅无形的疆域图。
嬴政静听片刻,终于出声,截断了那渐起的声浪。
“可。
你二人拟妥细则,上书奏陈。”
“臣遵旨!”
顿弱应声而起,袍袖带风。
张廉只是微微一揖,声色平稳:“臣遵旨。”
嬴政将面前摊开的竹简徐徐卷起,玉珏轻碰,发出清冷的脆响。”余事暂且不论,”
他话锋一转,眸光如鞘中寒刃,“你前往咸阳城外中尉营,所为何事?”
侍立一旁的顿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
陛下不先遣黑冰台暗查,而是当面直问,这份殊异,已然昭然。
张廉抬手,似是下意识地蹭了下额角。”回陛下,是为军械之事。”
“哦?”
嬴政眉峰微聚,殿内空气骤然一凝,“莫非有军 机流落民间?”
昔年熔天下兵刃铸为金人,于 之禁却从未松懈。
私藏者,唯死一途。
“并非如此。”
张廉摇头,“是臣有一新弩图样,特请中尉营将作匠人试造。”
中尉营,李信治下。
嬴政眼底寒冰稍融。”是何样弩?”
“此弩名‘神臂’。”
张廉语调依旧平实,却字字如石投静潭,“弩身三尺二寸,弦长二尺五寸,箭短羽劲,可发三百四十步外,矢锋能没榆木半杆。”
话音落定,顿弱瞳孔骤缩。
嬴政叩击御案的手指,亦顿在了半空。
“此言当真?”
“军中工匠应已制成数具。
想必李信将军不便会呈献御前。”
嬴政缓缓颔首。”若得验为实,张卿当再记一功。”
此事便如此轻轻揭过。
秦以法立国,以民为本,亦以雄师锐器横扫六合。
军械之利,关乎国运。
然而,众人却见张廉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叹息里并无惶恐,倒似凝着某种沉重的遗憾。
戌时刚至,宫灯初上。
嬴阴倚着廊柱,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青石砖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时而交叠时而分离。
殿内烛火透过窗棂,将飞檐的剪影投在她裙裬上,晃动着细碎的波纹。
腹中空鸣又起,她正欲唤人,那两扇沉重的紫檀门忽然洞开。
暖光如瀑倾泻而出。
先踏出来的是顿弱。
玄色深衣的下摆扫过门槛,腰间玉组轻叩,发出沉笃的声响。
他向嬴阴略一颔首,嘴角牵起个极淡的弧度,随即转身没入宫道深处。
夜色很快吞没了他的背影,唯有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宇间回荡,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着什么看不见的疆界。
而后才是张廉。
嬴阴几乎是小跑着迎上去,绣鞋点在石砖上轻悄无声。
到了近前却又顿住,手指悄悄松开裙裬,规规矩矩地福身:“顿上卿慢行。”
等那脚步声彻底远去,她才抬起头。
烛光从侧面勾勒出青年轮廓,睫毛在脸颊投下颤动的阴影。
“父皇……可有为难你?”
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殿内尚未散尽的余温。
章台宫外的夜色已然浓稠如墨,石阶上却仍立着一个纤细身影。
嬴阴曼轻轻舒出一口气,悬了一整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总算等到你了。”
她低声说着,嘴角不自觉扬起。
张廉望着眼前这位公主,心中泛起暖意。
他下意识抬起手,却在半空中停住——这里是君王议政的宫殿,无数目光正隐于暗处。
果然,殿门内走出一名内侍。
“公主,陛下传召。”
嬴阴曼蹙了蹙眉,随即又舒展眉梢。”知道了。”
她转向张廉时,眼中重新漾起笑意,“张上卿,我先去见父皇。”
“今之事,多谢公主。”
张廉拱手。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
她眉眼弯成新月,转身时裙裾轻旋。
内侍不得不再次催促:“殿下……”
“急什么?”
嬴阴曼回头瞪去一眼,再转向张廉时又恢复了温软神色,“那……我先去了。”
望着她小跑离去的背影,张廉唇边浮起淡淡笑意。
殿内烛火通明。
嬴政看着快步走进的女儿,无奈摇头:“堂堂公主,竟在宫门外守候终。”
“女儿挂念父皇嘛。”
嬴阴曼软声应道。
君王注视着她,终究没有再多言。
对待这个最宠爱的女儿,他总是不自觉地收起威严。
或许让张廉成为大秦的驸马,亦不失为良策。
今殿中那番对谈,更让沉寂已久的雄心重新燃烧起来。
“平北疆,定南越。”
嬴政眼中掠过锐利光芒。
宫墙之外,张廉正要离去,却忽然顿住脚步。
他缓缓转身,望向高耸的宫墙。
一道黑影静立于墙头,如同融入夜色般伫立,阴冷的目光自上而下投来。
“赵府令登高望远,当心失足。”
“劳上卿挂怀。”
赵高在阴影中露出冰冷的笑意,抬手作揖,随即消失在墙头。
站得再高,我亦不会坠落。
张廉收回视线,继续向府邸走去。
方才短暂的对视,已让彼此立场分明如昼。
“此时,赵高便已与胡亥有所牵连了么?”
朝堂之上,三公九卿大多持身中正。
唯蒙恬与长公子扶苏交厚,如今正于北疆修筑边塞——那并非纯粹防御的工事,而是将来深入草原的据点。
张廉深知,若要真正掌控那片广袤土地,便需以城池与城墙作为绳索,将游牧之地牢牢系于中原版图。
除蒙恬外,博士仆射淳于越亦是扶苏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