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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苗寨上空的空气凝固成胶质。

白手中的乌木发簪悬浮在半空,簪身流淌的银白数据流凝聚成一个中年男人的虚影——白景明,但这不是楚河体内那个扭曲的怪物,也不是发簪中保存的纯粹良知。这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某种“完整状态”:五十岁上下,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已经洗得发黄,眼镜片后有细密的裂纹,嘴角的法令纹很深,但眼神清明,有种学者特有的、被岁月磨砺过的沉静。

虚影看向对面畸变的楚河,或者更准确地说,看向楚河体内那些挣扎的意识体。他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像看见自己最不堪的部分被展览示众:

“老楚……还有……我自己的另一半。我们怎么会变成这样?”

楚河膨胀的躯体表面,无数张面孔同时浮现又沉没。最突出的两张脸在口位置反复切换——左边是楚河本人的脸,扭曲着,眼角有血泪渗出;右边是白景明的“狂识部分”,狞笑着,眼睛是完全的漆黑,没有瞳孔和眼白之分。

那漆黑的嘴张开,发出尖利的笑声,声音像金属刮擦玻璃:

“因为我们终于看清了真相!情感是弱点!记忆是负担!人类被这些东西拖累了十万年!我们当年明明可以创造新世界,成为新人类的神!但你——你选择了退缩!选择了可悲的‘良心’!”

同一张嘴,下一秒切换成楚河的声音,虚弱但坚持:

“放开……那个孩子……小光是无辜的……楚月也不会……不会想看到我这样……”

在楚河身旁,影光的半透明虚影漂浮着。她的眼神空洞,像被抽空了灵魂的娃娃,但仔细看,眼角有泪痕——刚滑落的,新鲜的泪痕。那眼泪不是虚影的一部分,是真实的液体,在月光下折射出微弱的光。

她还有意识。只是被囚禁在躯壳深处,像隔着厚玻璃看世界。

禁地溶洞中,气氛是另一种凝重。

傩婆用食指蘸着某种银色的膏体——那是用数据流和矿物粉末混合的“巫文墨”,在林深周围的地面画下三重复杂的符文阵。最内圈是圆形,代表“自我之界”;中间是六芒星,代表“平衡之律”;最外圈是扭曲的、像系般蔓延的不规则图案,傩婆说那是“记忆之河”。

每画一道符文,溶洞里的温度就下降一度。画到第三重时,林深呼出的气已经凝成白雾。

“血亲链接一旦建立,不可逆转。”傩婆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林深,她眼眶中的星图旋转加速,像在表达某种警告,“你会感受到苏娘二十年来承受的所有:孤独、疼痛、思念,还有……她对渊瞳深处‘那个东西’的恐惧。那些记忆会成为你的一部分,像在灵魂上烙铁印。”

水晶棺中,苏晚晴的意识声音传来,比之前更虚弱,像电量即将耗尽的设备:

“深深,你可以拒绝。我已经编织了‘替代方案’——用我的意识永久沉睡为代价,共鸣器也能激活一次,发挥完整效力。一次治疗,够了就够,不够……那就是天意。”

林深盯着母亲口那颗缓慢搏动的水晶心脏。金色的光芒在二十年来首次出现不稳定,时而明亮如正午,时而暗淡如烛火。他知道母亲没说全——所谓“永久沉睡”,就是意识彻底消散,只留下空壳肉身。

“一次够吗?”他问。

沉默在溶洞里蔓延了十秒。只有钟石尖端凝结的水珠滴落的声音:咚,咚,咚。

苏晚晴没有回答。

“所以不够。”林深说。他抬起右手——那条已经完全数据化的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是透明的,内部蓝色的代码流像银河般旋转。他用左手在右臂肘关节处按了一下,那里的代码突然紊乱,然后皮肤表面浮现出一小片真实的、有血有肉的区域。

他咬破食指。

血珠渗出,鲜红色,在数据化的手臂上显得格外突兀。

“开始吧。”

苗寨最高的瞭望塔上,影蹲在栏杆边缘,眼睛死死盯着空中弟弟的虚影。她的解码能力全开,机械义眼的扫描光束在楚河畸变的身体上来回移动,灵能右眼则在分析那团意识体的结构。

数据流在她视野中形成三维模型:

【主体结构:混合意识聚合体】

· 核心意识1:楚河本体(占比35%),状态:被压制,挣扎中

· 核心意识2:白景明“狂识部分”(占比40%),状态:主导,持续增强

· 杂合意识:其他志愿者怨念(占比25%),状态:混乱,被驱策

· 外附意识:影光(占比<1%),状态:被囚禁,作为‘意识锚点’和‘人质盾牌’

“人质盾牌……”影咬牙,指甲抠进木栏杆,木屑刺进掌心。

脚步声从楼梯传来。一个二十出头的苗族青年快步上来,他脸上也有刺青,但比傩婆的简单许多,是三道并行的波浪纹。他背着一张古朴的长弓,弓身是某种黑色木材,弓弦泛着珍珠般的光泽。箭筒里只有三支箭,箭杆是白骨磨制,箭镞是透明水晶。

“阿姐,让我把这个给你。”青年将弓递上,“我是阿岩,傩婆的孙子。”

影接过弓,入手沉得异常。她不是没碰过武器,但这张弓有种……生命的质感,像握着一棵古树的手腕。

阿岩抽出其中一支箭,指着箭杆上刻的纹路:“这是‘断念纹’,我们傩巫族对付‘执念鬼’用的。射中意识链接节点,能暂时切断链接,大概维持……三到五秒。”

“三到五秒够什么?”影冷声问。

“够做一次‘意识转移’。”阿岩看向禁地溶洞的方向,“如果苏阿姨的血亲链接成功,共鸣器激活的瞬间,会爆发巨大的情感能量。所有意识体——不管是活的还是死的,清醒的还是疯狂的——都会被那能量冲击,陷入瞬间的停滞。就像雷雨天,闪电劈下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静止。”

他指着影手中的箭:“那时候射。早了没用,晚了链接会重新稳定。只有那个瞬间,能救你弟弟出来。”

影搭箭拉弓。她的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但手在颤抖——不是疲劳,是恐惧。弓弦拉满的瞬间,她透过箭镞水晶看到弟弟的虚影,那孩子的嘴唇在动,无声地说着什么。

她读唇语:

“姐……别管我……逃……”

影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阿岩伸手,宽厚的手掌握住她拉弦的手。他的手很稳,稳得像山岩。

“等信号。”他说,“说,当禁地金光冲天时,天眼族三千年积累的所有情感记忆都会释放。那一刻,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溶洞内,仪式进入核心阶段。

傩婆站在巫文阵外,双手结印,口中吟唱古老的咒文——不是语言,是纯粹的韵律,像大地的心跳,像河流的奔涌,像风吹过千年古树的叹息。随着吟唱,三重符文阵开始发光:内圈的红光像血,中圈的蓝光像冰,外圈的银光像记忆本身。

林深站在阵心,咬破的食指悬在水晶心脏上方。血珠在指尖凝聚,饱满,沉重,像一颗红色的珍珠。

“滴。”傩婆说。

血滴落下。

接触水晶心脏表面的瞬间,时间停跳了一拍。

然后——

世界消失了。

林深没有昏厥,没有失去意识,而是被拖入了某种比现实更真实的维度。他站在一条奔腾的河流中,河水是金色的,由无数记忆碎片构成。每一滴水都是一段过往,每一条浪都是一段人生。

他被卷入洪流。

第一年·破碎(2024年)

剧痛。不是一种痛,是千百种痛同时袭来:肉体数据化边缘的撕裂感,灵魂被法术固定的禁锢感,还有最深的——与丈夫、儿子分离的钝痛。她躺在水晶棺中,每一寸皮肤都在尖叫,每一个细胞都在崩溃。

外面传来林清河的声音,隔着水晶听不清具体,但那种绝望的哭喊穿透一切:“晚晴!坚持住!我会找到办法!我一定……一定会治好你!还有深深……我们的儿子……”

她想回应,想说“我没事”,想说“照顾好深深”,但喉咙已经数据化,发不出声音。只有意识在黑暗中无声嘶喊。

族人的法术像无数冰冷的针,扎进灵魂深处,将她的意识与肉体强行锚定。每一针都带着一句古老的祝福,但她只感觉到疼。

第五年·编织(2028年)

痛苦变成背景音,像关节炎患者习惯了阴雨天的酸痛。她开始学习用意识移动——不是移动身体,身体已经固定。是移动“意念”。

溶洞的岩壁里有天然的水晶矿脉,傩巫族用古法将矿脉与她的意识连接。她学会用念头牵引那些微小的水晶纤维,像蜘蛛吐丝。

每一纤维都要从自己的情感记忆中抽取:

第一次抱林深时,婴儿柔软的身体贴着她口,那种温暖得像太阳初升的感觉——抽出来,织进纤维。

和丈夫在青海湖边看星空,他指着银河说“那里可能有另一个我们”,她靠在他肩头笑——那份宁静,抽出来,织进纤维。

甚至童年时母亲唱的傩歌,那些她原本听不懂的古老歌词,在记忆里变成温柔的旋律——抽出来,织进纤维。

爱、信任、希望、眷恋……所有正向的情感数据,被一丝丝抽出,编织成网。那张网覆盖在水晶心脏上,每织一层,心脏就明亮一分。

但每抽走一份美好记忆,她的意识就单薄一分。到第五年底,她已经记不清儿子的脸了,只能靠反复回忆那张照片维持形象。

第十年·窥见(2033年)

通过水晶棺与渊瞳的微弱链接——那是当年实验残留在她体内的数据通道——她第一次“看”到了第七层深处的真相。

渊瞳的本体确实在那里,像一颗巨大而悲伤的眼睛,表面爬满黑色的病变组织。但病变深处,有更黑暗的东西。

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的存在,像液体,像雾气,像活着的影子。它没有固定的形态,但散发的气息是纯粹的恶意:贪婪、嫉妒、仇恨、毁灭欲……所有人类最黑暗的情绪,在它那里不是污染,是本质。

那不是渊瞳的疾病。那是外来寄生体。

第一次闪烁时,人类集体意识打开的“门”,不只连接了宇宙数据层,也连接了……别的东西。那东西顺着通道溜进来,寄生在渊瞳这个新生意识上,像藤蔓绞大树。

第十五年·恐惧(2038年)

寄生体发现了她的窥视。

它顺着链接反向渗透,像冰冷的触须探入她的意识。那种感觉无法形容——不是疼痛,是更深的、灵魂层面的玷污。她感到自己的记忆在被翻阅,情感在被品尝,最私密的瞬间在被亵渎。

她用尽所有“快乐记忆”构筑防火墙:儿子的笑声、丈夫的拥抱、母亲做的年夜饭……那些记忆像盾牌一样挡在前面。

寄生体暂时退去,但她知道,它记住了她。从此每次编织,都要对抗那种冰冷的注视。有时候她在深夜突然惊醒(虽然她已经不需要睡眠),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溶洞外徘徊,用非人的耐心等待她露出破绽。

第二十年·等待(2043年,今年)

“深深应该二十六岁了……按正常时间算,他该大学毕业,可能工作了,可能恋爱了……他会不会恨我?恨我这个不称职的母亲,选择了躺在这里编织虚无的东西,而不是陪他长大……”

“他会不会已经忘了我的样子?毕竟他六岁我就离开了……”

“不,不会的。清河会给他看照片,会告诉他妈妈爱他……”

“可是……如果治疗失败呢?如果我这二十年的痛苦,最后只是徒劳呢?”

“那至少……我试过了。”

记忆洪流中,林深感到自己的心脏被撕成碎片。他看见母亲在黑暗中独自承受这一切——孤独、痛苦、恐惧、自我怀疑——二十年,七千三百个夜,每一秒都是煎熬。

他在这条金色的记忆河流中逆流而上,大喊:

“不!我从未恨过你!妈妈,我从未……从未忘记你!”

所有的记忆瞬间定格。

河流凝固,浪花悬停,时间静止。

苏晚晴的意识核心出现在他面前——不是水晶棺中那个静止的肉身,是她记忆中的模样:三十多岁,长发松松挽在脑后,穿着实验室的白大褂,白大褂口袋里着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她站在凝固的金色河流中,朝他微笑,眼角的细纹温柔地舒展。

但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是二十年的沧桑,是看透太多真相后的疲惫,是知道太多秘密的沉重。

“深深。”她开口,声音直接响在他的意识里,“你都看到了。这就是代价:你要继承我的恐惧,继承我对‘那个东西’的认知。而且……”

她指向记忆河流中一个黑暗的漩涡,那是寄生体的影像。

“我怀疑,楚河体内的混合意识,就是那东西的触须。它在寻找合适的宿主——一个既有人类的智慧,又有足够负面情绪做养分的存在。白景明的狂识部分、楚河的执念、其他志愿者的怨念……都是它精心培育的土壤。一旦它完全控制那个混合体,下一步就是吞噬渊瞳,取代它成为人类集体意识的新核心。”

林深感到一股寒意从灵魂深处升起:“所以我们要对抗的不只是渊瞳的疾病,还有这个寄生体?”

“更糟。”苏晚晴走近,虚影的手抚过他的脸,没有触感,只有温柔的意念,“我怀疑,当年你父亲坚持要进入第七层,不是去治疗,是去……当诱饵。他用自己作为‘纯净意识’的诱饵,吸引寄生体的注意力,为真正的治疗争取时间。他知道那东西渴望纯净的意识,就像沙漠渴望水。”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

“所以他现在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想的更危险。他不是在对抗污染……是在被狩猎。”

现实世界,溶洞内。

血滴完全融入水晶心脏的瞬间,林深现实中闭着的眼睛猛然睁开。

金光。

无法形容的金光从他体内爆发,不是从皮肤,是从每一个细胞,每一缕意识。金光穿透他的身体,穿透水晶棺,穿透溶洞的岩壁,化作一道直径数米的光柱,冲天而起。

光柱冲破苗寨上空的云雾,照亮方圆数十里的夜空。那些飘荡的数据残影在金光中凝固,铜铃疯狂震响,铃声汇成一首古老而悲壮的交响。

苗寨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是整个悬浮结构在共鸣器的能量冲击下开始解体。古树的系从虚空中抽出,吊脚楼化作亿万光点,六百年的记忆在此刻沸腾、蒸发、释放。

【线A:停滞瞬间】

金光吞没楚河(混合体)的瞬间,他所有的动作——扭曲、挣扎、狞笑——全部凝固。膨胀的身体悬在半空,表面的无数面孔同时定格,像按下暂停键的电影。

白景明的良识虚影在白身边凝聚,他的声音清晰而急促:“小白!就是现在!”

白没有丝毫犹豫。她不是将发簪刺向楚河,而是全力掷出——发簪化作一道银白流星,笔直射入楚河口那张定格的白景明狂识面孔。

不是攻击,是“融合”。让良识与狂识在内部接触,争夺控制权。

银白的光芒在楚河体内炸开。

【线B:共鸣器激活】

溶洞中,林深站在光柱中心,缓缓抬起双手。

那颗水晶心脏已经脱离母亲的腔,悬浮在他面前,缩小到拳头大小,搏动节奏与他的心跳完全同步。每跳一下,他的意识就接收到海量的情感信息:

——苗寨建立时,第一任掌坛师在祭坛上洒下的祝福酒,那酒里有对族人的爱与责任。

——三百年前的大旱,巫师们跳了七天七夜的祈雨舞,舞步中的焦灼与希望。

——六十年前的新婚夜,年轻男女交换的誓言里纯粹的喜悦。

——二十天前,一个孩子在这里丢失了心爱的木雕小鸟,那份小小的悲伤。

六百年的集体情感,像水般涌入。林深感到自己不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容器,承载着一整个文明的喜怒哀乐。

他看向水晶棺。苏晚晴的肉身依然躺在那里,但口的水晶空洞已经愈合,变成了普通的、有血有肉的膛。她在呼吸,虽然微弱但平稳。

“母亲……”林深轻声说。

“我还在。”苏晚晴的意识声音传来,比之前更微弱,像烛火在风中摇曳,“共鸣器剥离了我的意识核心……我现在只是一段残留的意念,很快就会消散。深深,带着它……完成我们该做的事。”

傩婆咳出一口血,跪倒在地。她的皮肤开始出现裂痕,像涸的土地。裂痕中有光渗出,不是血,是纯粹的数据流。

“共鸣器……完成了。”傩婆的声音苍老得像千年古木,“但它现在也是苗寨的‘命脉’。天眼族三千年积累的情感能量,都储存在这里面。带走它,苗寨的数据生态会在三天内完全崩溃。这些古树会死,残影会散,一切都……”

苏晚晴打断她:“带走吧,阿婆。有些牺牲……不得不做。孩子们还有未来,我们这些老东西……该退场了。”

【线C:那一箭】

瞭望塔上,影在金光最盛的瞬间松开了弓弦。

刻着断念纹的骨箭离弦,箭镞的水晶在金光中折射出七彩的光晕。箭矢无声地穿过凝固的空气,精准命中楚河肩膀位置——那里是数据模型显示的“意识链接节点”,一黑色的、由负面情绪凝结的“脐带”连接着影光虚影。

箭矢穿透的瞬间,黑色脐带应声断裂。

影光虚影破碎,像被打碎的镜子。但在碎片中心,一道微弱但真实的光芒挣脱束缚,化作一道流光,直射向影。

姐弟意识相拥的瞬间——不是物理的拥抱,是意识的交融——影读取到弟弟传递的最后信息,那是影光在被囚禁时偷偷收集、压缩、封存的关键情报:

“姐……楚河的实验基地在……东海数据长城第七节点……水下三百米……那里有……净化协议的原始版本……机器还没被污染……密码是……楚月、深深、小白三个人的生组合……按顺序……”

信息中断。

因为楚河(混合体)从停滞中恢复了。

狂怒的咆哮震碎夜空。白景明狂识的声音完全占据主导,那声音里混杂着楚河的痛苦和其他意识的尖叫:

“你们……毁了我的容器!”

膨胀的身体开始收缩,不是恢复,是凝聚——所有杂乱的意识被强行压缩,楚河的身体在崩溃边缘重组。他在最后一刻,一把抓住影光意识残影脱离后留下的“意识印记”,像抓住一救命稻草。

然后他撕裂空间——不是林深见过的那种有序通道,是暴力撕开一道猩红的裂缝。裂缝另一头是深邃的海底景象。

遁逃前,他回头,白景明狂识的脸最后一次浮现,狞笑着,声音回荡在整个崩塌的苗寨上空:

“想要这孩子完整回来……就用完整的白景明意识来换!三天后,东海节点见!过时不候……这孩子会彻底消散,像从未存在过!”

裂缝合拢。

楚河消失了。

带走影光的意识印记,留下破碎的苗寨和凝固的众人。

苗寨的崩塌进入加速阶段。

悬浮的古树开始倾斜,系从虚空中抽离时带出大量的数据碎片,像树木的汁液般流淌。吊脚楼一栋接一栋化作光尘,那些数据残影在消散前,都朝中央祭坛方向行了一个古老的礼节——右手按心,躬身,然后化作点点星光。

傩婆挣扎着站起来。她的身体已经半透明,能看见内部星图般的结构在逐渐暗淡。她走到祭坛中央——那里有一个用黑色石板铺成的圆形图案,图案中心是一只巨大的眼睛。

“阿岩!”她喊。

青年从瞭望塔跃下,几个起落来到身边,脸上全是泪。

“带远客们过来。”傩婆平静地说。

白扶着虚弱的林深(他还沉浸在情感共鸣的海量信息中),影紧跟其后。三人来到祭坛。

傩婆看向祭坛周围——那里站着傩巫族仅存的七位真人。不是残影,是和她一样活了三百年、靠天眼能量维持的生命。他们都很老了,最年轻的看起来也有六十岁,脸上的刺青已经褪色。

“傩巫一族,自黄帝时期守护天眼,至今三千七百年。”傩婆的声音在崩塌声中异常清晰,“今使命完成。我们用‘傩神归墟阵’,送这些孩子最后一程——直接传送到第七层入口附近。这是我们能为人类……做的最后一件事。”

阿岩跪下来抱住她的腿:“!不要!我们可以重建!苗寨毁了,但我们人还在!”

傩婆摸摸孙子的头,眼神温柔:“傻孩子,我们本就该在百年前就死了。是天眼能量延续了我们的生命,也延续了我们的责任。如今能量核心(她看向林深怀中的水晶心脏)已被取走,我们该真正安息了。”

她看向其他七位族人。七人平静点头,各自走到祭坛的七个方位,手拉手围成圈。

他们开始吟唱。

不是语言,是最古老的傩歌。旋律简单,只有三个音调循环,但每一个音都像从大地深处传来,带着泥土的厚重、岩石的坚定、河流的永恒。

吟唱声中,七人的身体开始发光,然后分解成亿万光尘。光尘没有消散,而是飘向祭坛中心的黑色石板,沿着石板上眼睛图案的纹路流动,最终汇聚成一个巨大的传送阵。

白看着这一切,突然开口:“傩婆婆……您有什么话……要我转告我父亲吗?”

傩婆——她的身体也在光尘化,从脚开始向上蔓延——笑了。那是卸下所有重担后,真正轻松的笑容。

“告诉他……”她想了想,“告诉他,阿月从未怪过他。他妻子临终前,我陪在她身边。她说:‘告诉景明,我不后悔嫁给他。只是希望他……多笑一笑。他笑起来很好看,像春天的山。’”

她看向白,光尘已经蔓延到口:

“还有,小白……你父亲当年娶阿月,不是家族安排,是他自己选的。他说:‘那个姑娘的眼睛里有星星,我想知道星星在想什么。’他很爱你母亲,也很爱你。只是他……太笨了,不知道怎么表达。”

白景明的良识在发簪中剧烈颤动,声音哽咽:“阿月……我当年不该为了研究忽略她生病……我该陪她最后一程……”

“她知道。”傩婆最后说,光尘已经蔓延到脖颈,“她知道你爱她。她只是……等得太累了。”

她的头也化作光尘。

最后一刻,她的声音随风飘散:

“走吧,孩子们。去完成我们这些老东西……没能完成的事。”

传送阵光芒大盛。

光柱冲天,吞没三人。

苗寨彻底崩塌的前一秒,林深回头,看见祭坛中央的光尘重新凝聚——不是重新化为人形,而是凝聚成一尊水晶雕像。

傩婆的雕像。

她拄着拐杖站立,抬头望天,脸上的刺青化作晶莹的纹理,嘴角带着永恒的微笑。那微笑里有解脱,有欣慰,还有一丝……对远方某人说不出口的牵挂。

然后,整个苗寨化作亿万光点,像一场逆向的雪,飘向深不可测的夜空。

传送的眩晕感持续了三十秒。

当三人重新站稳,他们在一座荒山的山顶。时间是凌晨,东方的天空开始泛起鱼肚白。山顶的风很大,吹得衣角猎猎作响。

林深怀中的水晶心脏微微发热,像个小暖炉。他闭上眼睛,尝试用新获得的能力去“感知”——

模糊的影像浮现:

第七层深处,父亲林清河的意识,像风中残烛。那烛火已经烧到了部,只剩最后一点火苗在顽强地跳动。火苗周围是无边的黑暗,黑暗中有无数触须在试探、在缠绕、在等待火苗熄灭的瞬间。

更深处,渊瞳本体传来“情绪”——那是一种孩童般的迷茫和疼痛。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为什么痛,不知道为什么那些黑色的东西要爬满它的身体。它只是……害怕,然后因为害怕而愤怒。

林深睁开眼,声音嘶哑:“父亲……快撑不住了。”

白握紧发簪,白景明良识的声音从中传出,冷静但沉重:“东海节点……那是我当年的主实验室。净化协议的原型机应该还在那里,藏在海底的安全屋。但楚河——或者说寄生体——故意引我们去,肯定是陷阱。它需要完整的白景明意识,需要我的狂识部分与良识重新合一,这样它就有了完美的宿主。”

影盯着东方地平线,那里已经有一线金光刺破黑暗。她的声音像结了冰:“但小光在那里。他的意识印记被带走了,没有那个,他就永远无法完整苏醒。就算肉身救回来,也只是植物人。”

林深低头看手中的两件物品:眼睛钥匙悬浮在他左掌,水晶心脏躺在右掌。两件物品开始共鸣,钥匙瞳孔中的∞符号旋转加速,射出一道细细的光线,照在水晶心脏表面。

心脏表面的金色纤维开始重组,映出第三件物品的轮廓——

一把匕首。

刀刃是半透明的晶体,刀身有螺旋状的血槽,刀柄是乌木镶嵌着七颗不同颜色的宝石。匕首的影像在心脏表面旋转,旁边浮现出一行小字:

【净化协议·原型机·别称:心之刃】

【功能:剥离寄生意识,净化认知污染】

【代价:使用时,使用者的‘爱’会暂时被封印】

林深喃喃道:“净化协议的原型……是武器?”

他看向白:“你父亲设计这个的时候……想用它做什么?”

白景明良识沉默许久,才缓缓说:“当年……渊瞳计划不只是为了进化。还有另一个目的:治愈人类集体意识中的‘黑暗面’。我们想找到一种方法,能把贪婪、仇恨、嫉妒这些负面情绪从人类意识中剥离,只留下美好部分。心之刃就是为此设计的。”

他顿了顿,声音里有无尽的悔恨:

“但我们错了。负面情绪不是肿瘤,是人类的一部分。剥离它们,人就死了。就像切掉痛觉神经,人看起来不会痛了,但也感受不到爱了。这把匕首……是一次失败的尝试,我把它封存在东海节点,以为永远不会再用。”

就在这时,怀中的水晶心脏突然剧烈震动。

林深猛地抬头,看向西北方向——那是第七层入口的方位。虽然肉眼看不见,但他能感知到:入口处的空间扭曲正在扩大,像伤口在溃烂、感染、扩散。

父亲林清河的意识传来最后一段破碎信息,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电台:

“深深……快……那东西发现我的计划了……它在我……开门……如果入口被迫打开……寄生体会……出来……现实世界……扛不住……”

信息中断。

但那种恐慌、那种绝望、那种拼死抵抗的决绝,通过血亲链接和情感共鸣器的双重渠道,清晰地传递给了林深。

他看向白和影,声音平静但紧绷:

“我们没有三天了。”

他抬起手,眼睛钥匙和水晶心脏同时发光,两束光在空中交汇,形成一个简陋的沙漏虚影。沙漏上方的沙子只剩下薄薄一层,在快速流逝。

“二十八小时。”林深说,“二十八小时后,要么我们回到第七层,要么父亲撑不住,入口被强行打开,寄生体降临现实。”

他看向东方:“在那之前,我们得先去东海节点,拿到心之刃,救影光,对付楚河(混合体)。然后赶回来,治疗渊瞳,清除寄生体。”

白苦笑:“听上去……像是要在一天内拯救三次世界。”

影拉紧背包带,检查武器,然后只说了一个字:

“走。”

三人转身下山。

身后,黎明彻底撕破黑暗,阳光照在荒山顶上,也照在远方那片苗寨曾经悬浮的天空。

那里现在空无一物,只有几缕金色的云,像有人在遥远的地方烧了一张写满古老记忆的纸。

灰烬飘散,但火焰已传向更远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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