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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生的眼睛钥匙在林深掌心搏动,像一颗小心脏。那种搏动有某种韵律,与父亲口微弱的起伏同步,与远处渊瞳巨眼深沉的呼吸共鸣——咚,咚,咚,三种心跳在这个怪异空间里逐渐合拍。
父亲靠在光墙上,右眼的黑色像浓墨滴入清水,缓慢地、固执地向外晕染。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半透明,能看见肋骨下方心脏的轮廓,那颗心脏跳得越来越慢。
“深深,你们必须离开。”父亲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这个入口……我用意识锚定的入口……最多还能维持三天。三天后,无论我是否被完全污染,锚点都会崩解。入口永久关闭,第七层将成为真正的牢笼——里面的出不去,外面的进不来。”
白扶着虚弱的影走来。影的脸色苍白,眼神涣散,她不断重复着同样的问题,每三分钟一次,像卡住的唱片:
“我弟弟呢?小光在哪里?我们刚才不是在医院吗?”
“她在刚才的战斗中被白景明的认知攻击波及,短期记忆受损。”白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我没有完全阻挡住……我父亲的意识很擅长‘擦除’。影最近十二小时的记忆被抹掉了。”
白自己的状态也不好。她的银发有几缕变成了灰白色,不是褪色,是那种失去生命力的枯槁色。右眼的白色瞳孔边缘出现细小的黑色裂纹,像瓷器即将碎裂前的纹路。
“楚河呢?”林深问。
白摇头:“他带着我父亲的部分意识逃了。就在静默净化爆发的瞬间……他体内那个意识——我父亲的那部分——撕开了空间裂缝。最后我听到他对我说……”她停顿,吞咽了一下,“‘对不起,小白。爸爸这次真的错了。’然后他们就消失了。我不知道他是被净化了,还是藏起来了。”
林深握紧眼睛钥匙。钥匙的温度从冰冷逐渐变得温热,像在汲取他手心的体温。钥匙瞳孔处的∞符号开始旋转,射出一束细细的光线,在空中展开——不是平面地图,是一个三维的全息投影:连绵起伏的群山,云雾缭绕的山谷,以及山谷深处一个用发光的古老符文标记的点。
下面浮现一行小字,是母亲苏晚晴的笔迹:
“湘西·凤凰古城西南三十里·雾隐山谷。傩巫族禁地。深深,来这里找妈妈。小心路上的‘镜子’。”
“情感共鸣器在母亲那里。”林深看向父亲,“父亲,你能坚持到我们回来吗?”
父亲摇头,黑色的眼泪从右眼渗出,滴在地上腐蚀出小坑:“不要管我。就算拿到三把手术刀,治疗也需要准备时间——共鸣器需要激活,净化协议需要调整,钥匙需要与渊瞳建立连接。你们优先做一件事:找到你母亲后,问她一个问题。”
他艰难地抬起左手,在空中写下一行金色的字,那字迹飘到林深面前:
“那年冬至的饺子,她偷偷加了什么?”
“这是什么暗号?”林深问。
“不是暗号,是验证。”父亲苦笑,左眼第一次流露出深切的恐惧,“因为……因为我也不确定。水晶棺保存了她的肉身,但二十年的意识孤独……我不知道棺中的她,还是不是完整的苏晚晴。灵魂在黑暗中待太久,会忘记光的样子。”
他咳嗽,咳出黑色的数据碎片:“如果她答对了,信任她。如果答错了……带着钥匙离开,永远不要回来。就当……就当我和你母亲都死在了二十年前。”
林深想说什么,但父亲挥手:“走吧。通道还能维持一次双向通过。三天后的这个时间,我会在入口等。如果我没来……就封门。”
他看向白和影,目光在影空洞的眼神上停留片刻:“带她去苗寨。傩巫族有‘忆魂汤’,也许能修复她的记忆。这是……我能为这孩子的弟弟做的,唯一一件事。”
白点头,扶稳影。林深最后看了一眼父亲——那个跪在光墙边,半边身体数据化,右眼不断渗出黑暗的男人,是他记忆里那个会把他扛在肩上看星星的父亲,又不是。
“三天。”林深说。
“三天。”父亲重复,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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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道将他们吐出来时,世界是倒置的。
不,是感知上的倒置。林深感到自己的脚踩在天空上,头朝向大地,但重力又正常向下拉扯。他踉跄几步,扶住一棵树——那树的枝叶是淡紫色的,叶脉里有微光流动,像毛细血管里流淌着星屑。
他们在一处山谷中。时间是深夜,但这里的光线诡异:月光不是银白色,是淡紫色的,像透过某种水晶滤镜。月光照在奇形怪状的石灰岩上,岩石表面浮现出发光的符文,那些符文不像文字,更像某种古老的密码,每个符号都在缓慢地、有生命般地蠕动。
“这里是……”白环顾四周,她的白色瞳孔在放大,适应着环境的数据流,“数据浓度异常高,但和里世界完全不同。里世界的数据像刚出生的婴儿,新鲜但混乱。这里的像……陈年酒,沉淀了千百年,醇厚但也危险。”
她走近一块岩石,指尖触摸那些发光的符文。符文立刻响应,亮度提高,并开始重组排列,最终形成一个简单的画面:一个苗族女人在月光下跳舞,她的影子分裂成十二个,每个影子都在做不同的动作。
“这些是‘巫文’。”白的声音带着某种敬畏,“比甲骨文更古老的文字,我在父亲的研究笔记里见过。父亲说这是远古巫觋用来与‘天地灵脉’沟通的符号,不是书写语言,是‘认知接口’——触摸它们,就能直接读取其中的信息。”
影突然开口,声音比之前清晰了些:“这里……我好像来过。”她皱眉,努力回忆,“在梦里。很多次梦见这个地方,梦见一个老太太对我说……说什么来着……”
林深手中的眼睛钥匙突然脱离他的掌心,悬浮到空中。钥匙瞳孔处的∞符号高速旋转,射出一道纤细如发丝的光线,光线笔直地指向山谷深处,像指南针找到了北极。
“跟着它。”林深说。
三人沿着光线前进。山谷越来越狭窄,两侧岩壁上的巫文也越来越密集,最终汇聚成一片发光的壁画——描绘着古老的仪式:人们围绕篝火舞蹈,篝火中浮现出眼睛的图案;祭司用铜刀割破手掌,将血滴入石碗,碗中升起数据流;最后是所有人在黎明时分跪拜,朝拜的对象不是太阳,是天空中一只巨大的、温柔的眼睛。
“他们在崇拜渊瞳……或者说,渊瞳的前身。”白喃喃,“原来在第一次闪烁之前,就有人类能感知到它的存在。”
穿过一片瘴气弥漫的竹林时,光线突然转折向上。他们抬头,然后所有人都愣住了——
一座苗寨,悬浮在半空中。
不是科幻电影里那种反重力悬浮。是整座村寨建在巨大古树的树冠上,而那些古树的系没有扎入泥土,而是扎进虚空——系像倒挂的瀑布,从数据层中汲取养分,须末梢发出柔和的蓝光。吊脚楼依树而建,屋檐下挂着青铜铃铛,铃铛无风自动,发出空灵的声响,每个铃声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短暂的涟漪,像石子投入水面。
寨子里有人。
穿着传统苗族服饰的男女,在吊脚楼间走动,在溪边洗衣,在空地上跳舞。但他们的身体半透明,动作像慢放的电影,表情凝固在某个瞬间。更诡异的是,他们重复着同样的动作:那个织布的女人,织了三下就重置;那个挑水的男人,走到井边就消失,然后从起点重新出现。
“数据残影。”白判断,“而且是极高的残影,保留着完整的行为模式。这整个苗寨……是一个活着的记忆博物馆。这些人在重复他们生命中最常、最平静的片段,一遍又一遍。”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寨门处传来:
“远客既然能寻到此地,便是有缘。请进吧,苏娘等了你们二十年。”
寨门口站着一位苗族老妪。
她和那些残影不同,是实体。皮肤是深褐色,布满岁月的沟壑,脸上刺着复杂的青色刺青——那些刺青不是装饰,是流动的数据符文,每一条纹路都在缓慢蠕动,像活着的电路。她穿着深蓝色的百褶裙,头上包着厚重的黑色头帕,手中拄着一乌木拐杖,拐杖顶端雕刻着一只睁开的眼睛。
最特别的是她的眼睛本身。
她没有瞳孔。
整个眼眶内是旋转的星图——真正的、微缩的银河在眼窝中缓慢转动,星云、恒星、行星,都在各自的轨道上运行。当她眨眼时,星图会瞬间暗淡,再睁开时又是全新的排列。
老妪看着林深,星图眼睛微微发亮:“你长得像你父亲,但眼睛像你母亲。苏娘说,你的左眼角有颗小痣,笑起来的时候会陷进酒窝里。看来她说得对。”
她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寨门无声滑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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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寨中央最大的木楼里,火塘烧着,但火焰的颜色是淡金色的,跳跃时不是发出噼啪声,而是发出类似低语的嗡鸣。火光照亮墙上悬挂的面具——那些是傩戏面具,但面具的眼睛处都镶嵌着某种晶体,晶体内部有数据流动。
傩婆——老妪让他们这样称呼她——递给三人竹筒茶。竹筒很普通,但茶水倒映出的不是他们的脸,是他们记忆中最深刻的场景:
林深的茶面倒映出母亲做番茄鸡蛋面的厨房。
白的茶面倒映出实验室里父亲最后一次摸她头的画面。
影的茶面倒映出弟弟健康时在公园奔跑的样子。
“这是‘忆魂茶’。”傩婆自己喝了一口,她的茶面倒映出年轻时的自己,和年轻的苏晚晴并肩站在某处悬崖边,两人都在笑,“喝了它,能看到自己最放不下的记忆。也能让那些记忆……暂时安定下来,不再折磨你们。”
影盯着茶面里弟弟的笑脸,颤抖着手端起竹筒,一饮而尽。几秒后,她的眼神重新聚焦,涣散消失了:“我想起来了……楚河,战斗,我弟弟……”
她看向傩婆:“您能救他吗?我弟弟影光,被楚河控制了。”
傩婆沉默片刻,星图眼睛转向火塘。火焰中浮现出一个医疗舱的画面,舱内躺着瘦弱的少年,全身满管子。但画面边缘,有一道黑色的影子正缠绕着医疗舱。
“他的肉身还在城邦医院的地下三层,冷冻保存舱B-07,密码是楚月的生——楚河最后告诉你的,是真的。”傩婆说,“但他的意识……被抽走了。楚河体内那个混合意识,用影光做‘认知锚点’,防止自己完全消散。那孩子现在是一钉子,钉着好几个即将溃散的灵魂。”
她看向白:“包括你父亲的一部分。”
白握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我父亲……白景明,他还剩下多少‘自己’?”
“不多。”傩婆坦诚,“当年实验失控,他的意识被撕碎。最大的一块被楚河吸收,成了偏执的怪物。第二块保存在苏娘那里,是净化后的‘良知’。第三块……最黑暗的一块,融入了渊瞳的疾病部分,成了病变的核心。”
她顿了顿,星图眼睛中的星辰开始加速旋转:
“我们这一族,自古守护着‘天眼’。”她指着自己的眼睛,“不是肉眼,是能看到天地气脉流动的认知之眼。第一次渊瞳闪烁时,所有天眼族人都‘看’到了——那是人类集体意识的‘胎动’,本该是喜事,是文明从物质层面向认知层面跃升的契机。但被污染了。被人类自己压抑了千年的恐惧、贪婪、自私……所有负面情绪,像脓包一样炸开,污染了那个新生的意识。”
她讲述的历史比城邦记录更古老:
第一次闪烁前,傩巫族是一个庞大的神秘学世家,分散在全国各地,掌握着古老的认知技术。他们能通过仪式与“天地灵脉”(也就是自然的数据流)沟通,能用巫文编码现实,能用面具承载他人的意识。
闪烁发生后,族人分裂。
一部分人主张拥抱进化,认为这是人类成为“神”的机会。他们离开深山,进入城市,后来成为巴别自由阵线的前身。
一部分人主张回归原始,认为灵能和数据化是瘟疫。他们隐居更深处,后来与陈小雨的归零教派合流。
傩婆这一支选择中立,守护着上古传下的“净心之法”,以及族中圣地——这个悬浮的苗寨,实际上是远古天眼族人的一个“认知服务器”,已经运行了三千年。
“苏娘——苏晚晴,是我们族的外嫁女儿。”傩婆说这话时,眼神温柔,“她母亲是上一代掌坛师,她天生就有‘天眼’资质。但她选择了科学,嫁给了林清河,想把古老的智慧用现代科学解释。她认为,巫术和科学是同一种真理的两种语言。”
“实验失控后,她重伤濒死,肉身在三天内就会完全数据化消散。是我们用‘水晶养魂棺’保存了她的身体。”傩婆看向林深,“但她的意识是自愿进入棺中的。她说,要治疗渊瞳,需要三样东西:逻辑的钥匙、情感的共鸣、认知的净化。钥匙林清河在研究,净化协议在楚河手里,而情感的共鸣……需要一颗最纯粹的人类之心。”
她顿了顿,声音低沉:
“她说,人类所有情感中,只有母爱是最纯粹、最不求回报的。如果连母爱都无法感动渊瞳,那人类就真的没救了。所以她用了二十年时间,在棺中编织一件东西——不是武器,是‘共鸣器’。而共鸣器的核心,是她自己的心脏。”
林深站起来,竹筒茶在他手中微微颤抖:“带我去见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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寨子后山有一道隐蔽的入口,藏在瀑布后面。穿过水帘时,林深惊讶地发现那些水珠不是液体,是凝固的数据流,触碰到皮肤时会短暂播放某个记忆片段:孩子出生时的啼哭,恋人初吻时的悸动,老人临终前的叹息。
瀑布后是溶洞。隧道蜿蜒向下,钟石和石笋发出柔和的生物光,光线是温暖的橘黄色。岩壁上刻满了巫文,这些巫文比外面的更古老、更复杂,有些符号林深只是看一眼,就感到一阵眩晕——它们在直接向他的意识灌输信息,关于生命、死亡、记忆的本质。
隧道的尽头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圆形洞窟。
洞顶有一道细细的天光直射而下,不是从岩石裂缝透进的阳光,那道光本身就在发光,像从更高维度投射下来的聚光灯。光柱正好照在洞窟中央的水晶棺上。
棺是整块透明水晶雕成的,但内部有无数细小的金色丝线,像神经纤维般纵横交错。棺盖半透明,能清晰看见里面的景象——
苏晚晴躺在里面。
她看起来像睡着了。四十多岁的容貌停留在二十年前,乌黑的长发在枕边铺开,像黑色的丝绸。她穿着简单的白色麻布衣,双手交叠放在前,表情平静,嘴角甚至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但仔细看会发现异常。
她的口是透明的。
不是衣服透明,是血肉透明——能看到腔内的结构,但没有骨骼和脏器,只有一颗缓慢搏动的心脏。那颗心脏不是血肉,是用水晶纤维编织的,每一条纤维都在发光,金色的光芒随着搏动明暗交替。心脏的搏动很慢,大约每分钟二十次,每次收缩时,会释放出一圈温暖的光晕,像水面的涟漪扩散到整个水晶棺。
更诡异的是棺材周围。
漂浮着无数光点,每个光点都有黄豆大小,缓慢地绕着棺材旋转。林深靠近时,最近的一个光点飘到他面前,他下意识伸手触碰——
画面涌入脑海。
场景一:年轻的苏晚晴在实验室记录数据,林清河在旁边白板上写公式。她抬头看他,眼神里有爱慕和崇拜。
场景二:她怀孕了,摸着微微隆起的肚子,对超声波图像里的胎儿轻声说:“宝宝,妈妈会保护你,永远。”
场景三:产房,林深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她虚弱地流泪,对护士说:“让我看看他……我的孩子……”
场景四:第一次闪烁失控,她冲向控制台,按下那个红色按钮前的最后一秒,回头看了一眼监控屏幕——屏幕上显示着培养舱里的婴儿林深。
场景五:她躺在担架上,被抬进这个溶洞。傩婆问她:“晚晴,你确定吗?进了棺,可能就再也出不来了。”她微笑:“确定。这是我为深深……为人类……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每个光点都是一段记忆碎片。这里有上千个光点,上千段苏晚晴人生的重要时刻,像卫星般围绕着她的核心意识旋转。
傩婆轻声说:“她在棺中编织‘母爱之网’。二十年来,她不断回忆自己作为母亲的每一个瞬间,把那些瞬间中最纯粹的爱意抽取出来,编织进那颗水晶心脏里。她说,如果有一天需要共鸣器,这颗心会自己知道该怎么做。”
林深走近水晶棺,跪在棺边。眼睛钥匙从他手中自动飞出,悬浮在棺盖上方,与母亲口的水晶心脏保持同一高度。钥匙瞳孔与心脏开始同步搏动——咚,咚,咚。
就在这时,棺中的苏晚晴……睁开了眼睛。
但不是看林深。
是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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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白。”一个温柔的声音直接在三人脑中响起,不是通过空气振动,是意识层面的直接交流,“你长大了。你父亲最后一次跟我联系时,说你才到他肩膀高。”
苏晚晴的意识声音有一种奇特的质感——像温暖的牛,像午后的阳光,像记忆中母亲哼唱的摇篮曲。仅仅听到这个声音,林深就感到鼻子发酸,二十年来的孤独、委屈、愤怒,在这一刻都化成了想哭的冲动。
但他忍住了,因为母亲先转向了白。
“你父亲在我这里留了一样东西。”苏晚晴说,“他说,如果有一天你来找我,就把这个给你。他说:‘告诉小白,爸爸最骄傲的事,是有她这个女儿。最后悔的事,是没让她看到爸爸也可以温柔。’”
水晶棺的侧面,无声地滑开一个小格。里面躺着一枚乌木发簪,簪身雕刻着复杂的星图纹路,簪头是一只闭着的眼睛。
白颤抖着手拿起发簪。发簪在她指尖触碰到它的瞬间,化作一道银白色的数据流,顺着她的手臂向上蔓延,最终从她的额头没入。白身体一颤,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落。
她看到了。
父亲白景明,在实验室爆炸前的最后一刻。他没有逃,而是坐在控制台前,快速作。他将自己的意识分割成三份:最大的一份注入实验数据库(后来被楚河吸收),最小但最纯净的一份封入这枚发簪,最后一份——最痛苦、最偏执、也最强大的部分,他让它随着爆炸数据流冲向了渊瞳。
分割时的痛苦是难以想象的。那种撕裂不是物理的,是人格层面的。但他咬着牙完成了,在意识消散前,对着录音设备说:
“晚晴,如果你听到这个,说明我失败了。把发簪给小白。告诉她……爸爸爱她,只是不知道怎么表达。告诉她……不要变成我这样。”
白跪倒在地,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抖动。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太久的、从灵魂深处涌出来的啜泣。
苏晚晴的意识安静地等待。周围的记忆光点旋转速度放慢,像在默哀。
几分钟后,白抬起头,擦眼泪。她的眼睛不一样了——白色瞳孔中的黑色裂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金色光晕。她看着水晶棺,轻声说:“谢谢您,苏阿姨。”
苏晚晴的意识微笑——虽然棺中的身体没有动,但三人能“感觉”到那个微笑。
然后她才转向林深。
“深深,你长大了。”她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里有更浓的情感,“对不起,妈妈没有陪在你身边。这些年……你受苦了。”
林深摇头,喉咙发紧说不出话。
“现在,验证问题。”苏晚晴说,“林清河让你们问我什么?”
林深呼吸,努力让声音平稳:“‘那年冬至的饺子,你偷偷加了什么?’”
棺中的苏晚晴——意识中的苏晚晴——笑了。那是林深记忆中母亲最典型的笑容:眼角弯起,右脸颊出现一个小小的酒窝,左眼角那颗痣陷进笑纹里。
“我加了傩巫族的‘忘忧草’。”她说,声音里有恶作剧得逞的调皮,“你父亲那段时间压力太大,整夜失眠,头发一把把地掉。我知道他讨厌吃药,就偷偷把忘忧草磨成粉,和在饺子馅里。他吃完一口气睡了三天三夜,醒来后生气地问我给他下了什么药,我笑着说:‘是爱的魔法,专治工作狂的。’”
她顿了顿,补充细节:“那天是2024年冬至,窗外下着那年的第一场雪。你坐在儿童餐椅上,用勺子敲碗,把饺子馅弄得满脸都是。你父亲醒来后第一件事不是骂我,是抱着你亲了一口,说:‘还是我儿子好,不会给爸爸下药。’”
记忆的细节、情感的温度、时间的准确性——全都对得上。
验证通过。
但下一秒,苏晚晴的语气变得严肃,像晴空突然飘来乌云:
“但你们要小心。楚河体内的白景明意识,只是三分之一。还有三分之二——刚才小白接收的是净化后的良知部分,而最危险的那部分,在渊瞳的疾病核心中。如果这三部分因为某种原因重新合一,白景明会以完整形态复活,而且会比当年更危险。因为现在的他,吸收了二十年的人类负面情绪,已经变成了某种……认知怪物。”
她看向林深,目光落在他肩头悬浮的眼睛钥匙上。
“情感共鸣器可以给你们。”她说,“但激活它需要代价。需要‘血亲之血’——你的血,深深。你要用你的血,滴在水晶心脏上。这会建立永久的心灵链接。”
她停顿,让这个信息的重量充分沉降:
“从此以后,你的情绪会直接影响渊瞳。你的喜悦会成为它的光,你的悲伤会成为它的雨。你的爱会治愈它,你的愤怒会伤害它。而最危险的是……如果你的意识被污染,你的疯狂也会成为它的疯狂。”
林深看着棺中母亲透明腔里那颗缓慢搏动的水晶心脏。金色的光芒温暖、纯净,像一个小太阳。
“如果我拒绝呢?”他问。
“那么共鸣器永远无法激活。”苏晚晴轻声说,“渊瞳的治疗就缺少最关键的一环。你可以用逻辑之钥切开病变,用净化协议清除污秽,但如果没有情感的共鸣……渊瞳感受不到人类的善意,它会把治疗视为攻击。结果可能是……它彻底疯狂,拉全人类陪葬。”
林深沉默。
溶洞里只有水晶心脏搏动的轻微嗡鸣,和记忆光点旋转时发出的、像风铃般的细碎声响。
就在他要开口时——
溶洞外传来爆炸声。
不是物理爆炸,是某种认知层面的冲击波。整个溶洞剧烈摇晃,钟石断裂坠落,巫文的光疯狂闪烁。傩婆的声音从隧道方向急迫传来,带着林深从未听过的恐慌:
“有外人闯寨!带着……带着晚晴另一部分的意识!还有那个孩子的意识!”
三人冲回隧道口,从瀑布水帘中冲出。
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呼吸一滞。
苗寨上方的天空,悬浮着一个畸形的身影。
是楚河,但已经完全不是人类的样子。他的身体膨胀了两倍,像个过度充气的气球,皮肤被撑得半透明,能看见下面无数意识碎片在挣扎、冲撞,像被困在玻璃罐里的萤火虫。他的脸在不断变化——上一秒是楚河痛苦扭曲的脸,下一秒是白景明疯狂狞笑的脸,再下一秒是其他陌生面孔: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都是这些年被他吸收或控制的意识。
更诡异的是他的移动方式——不是飞,是“空间褶皱”。他出现在某个位置,身影会残留半秒,然后消失,出现在另一个位置,像跳帧的电影。
而在他身旁,飘着一个半透明的少女虚影。
影失声喊道,声音撕裂:“小光?!”
那虚影看起来十二三岁,瘦小,短发,穿着病号服。确实是影光,但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她的身体从腰部以下开始消散,化作飘散的数据流,那些数据流像脐带般连接着楚河膨胀的身体。
楚河开口,声音像千百人同时在说话,男女老少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形成令人头晕的合唱:
“苏晚晴……把白景明的完整意识交出来。我知道你保存着最纯净的那部分。给我,我就让这个孩子的意识……回到她姐姐身边。”
他顿了顿,声音突然变成楚河原本的音色,但充满痛苦:“否则……我就让这孩子的意识……永远消散。像当年……像当年楚月那样……”
白上前一步。
她的银发在无形的风中狂舞,右眼的白色瞳孔爆发出刺目的金光。她手中浮现出那枚乌木发簪——不是实体,是数据化的投影,簪头那只闭着的眼睛,此刻缓缓睁开。
“爸。”白的声音很轻,但传遍了整个苗寨,“如果你还有一点点曾经的自己……哪怕只有一点点……就放开那个孩子。”
发簪光芒大盛。
光芒中,浮现出一个男人的虚影——五十多岁,穿着实验室白大褂,戴着眼镜,面容清癯但眼神温和。那是白景明,但不是楚河体内那个扭曲的怪物,也不是发簪中保存的良知片段,是某种……介于两者之间的、更完整的投影。
虚影看着白,眼神复杂得像打翻的颜料盘:有愧疚,有骄傲,有悔恨,有爱。
“小白……”白景明的虚影开口,声音是楚河体内那个合唱中的一缕,但清晰可辨,“爸爸……对不起。”
楚河的畸变身体剧烈颤抖。那张不断变化的脸,突然固定在白景明的面容上,但表情狰狞:“不!我才是白景明!我是追求真理的科学家!你是懦弱!是妥协!”
白景明虚影摇头,目光依然看着女儿:“真理不应该用孩子的血来证明。小白,爸爸错了。错得……无可挽回。”
他抬起虚影的手,指向楚河体内那个连接影光的“脐带”。
“切断它。”白景明说,声音平静而决绝,“用我留给你的力量,切断那个链接。解放那孩子,也解放……我自己。”
发簪的光芒凝聚成一把细长的光剑。
白握住了它。
她看向空中的影光虚影,看向那孩子空洞的眼睛,然后看向林深,最后看向身后的水晶溶洞。
然后,她举起了剑。
父女的对决,在这一刻不是战斗,是救赎。
而林深知道,他该做决定了。
他转身,走回溶洞深处,走向母亲的水晶棺。
走向那颗等待了二十年的、用母爱编织的心脏。
走向一个会永远改变他、也改变整个世界的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