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爹对她,起初是愧疚补偿,但新鲜劲过了,面对她的小家子气和屡屡出错,渐渐也有些不耐烦。
更何况,他还有其他那么多出色的“子女”要关注。
嫡母对陆芊芊,则是标准的规矩碾压。
不疾不徐,用侯府上下几百年沉淀下来的、看似合理却繁琐无比的规矩,慢慢打磨她。
“芊芊,行走时裙摆不可摆动过大。”
“芊芊,见客时目光要垂落三分,不可直视。”
“芊芊,这道菜,需用银匙,而非木筷。”
陆芊芊像一只误入精美瓷瓶的野雀,被无形的东西困住,扑腾得越厉害,越显狼狈。
她那点想压过我的心思,在生存压力面前,早就消磨得差不多了。
我?我完美扮演着一个“感激嫡母收留、安分守己、偶尔有点小笨拙”的前小姐。
嫡母翻倍给我的份例,我一半用来改善自己的小子(吃瓜需要体力),另一半,悄悄囤了起来。
直觉告诉我,在这个魔幻的家里,多点私房钱没坏处。
子就在这种诡异而平静的平衡中滑过,直到我那传说中的“六弟”回府了。
04
我那“六弟”陆弘轩,是被一顶灰扑扑的小轿,悄没声儿从侧门抬进来的。
按府里私下流传的剧本,这位是侯爷年轻时“犯了全天下男人都会犯的错”的产物。
一个养在外头、见不得光、但据说聪慧过人的外室子。
他回府那天,嫡母沈氏正领着我们在花厅听女先生讲《列女传》。
小丫鬟气喘吁吁跑来禀报时,嫡母只是抬了抬眼皮,用杯盖轻轻撇去茶沫,声音平淡无波:“知道了。按旧例,安置在西跨院碧梧轩吧。一应份例……参照五少爷未进学时的例。”
参照五少爷……未进学时的例?
我差点没绷住。
五弟陆弘力未进学时的份例,我记得清楚:月银二两,粗使仆妇一个,笔墨纸砚限量供应,衣裳每季两套,还是府里针线上人的练手之作。
这待遇,别说比我们这些正经(假)庶出,连稍微体面点的大丫鬟都不如。
嫡母这哪是接纳?这分明是精准投放垃圾……啊不,是精准划定阶级。
假爹下朝回来得知,脸都绿了,直奔主院。
隔着老远,我都能听见他压抑着怒气的低沉嗓音:“……总是我的骨血!如此苛待,传出去岂不让人笑话我侯府没有容人之量?
碧梧轩那地方阴冷湿,弘轩身子弱如何住得?份例也太过寒酸!”
嫡母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却不容置疑的调子,顺着风飘来几句:“侯爷息怒。不是妾身苛待,正是为了轩哥儿着想。
他骤然回府,身份尴尬,若一下子抬得太高,惹得兄弟姐妹心中不平,岂不是更让他在府里难做人?
碧梧轩是偏了些,却也清静,正好让他安心读书。
份例虽薄,衣食无忧,侯爷若心疼,私下贴补些,妾身只当不知便是。”
听听,多么冠冕堂皇!
处处为“轩哥儿”考虑,体贴入微,贤惠大度。
我都能想象假爹被噎得口发闷又无从反驳的样子。
果然,没一会儿,他甩着袖子气冲冲出来了,大概是要去私库拿钱私下贴补。
嫡母这一手制度性冷淡加允许父亲开小灶,既全了自己贤名,又恶心了假爹,更给那位六哥钉死了低人一等的标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