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查院上下但凡有眼的都看得出,两回现场的痕迹本对不上号。
李成道经手的那桩,人马俱碎,没一具尸首是齐全的。
而五逐出手的那次,皆是咽喉或心口一点致命伤,净利落。
这样显眼的差别,陈平平怎会瞧不出来?
他自然心知肚明,只是现成有个顶罪的摆在眼前,不用未免可惜。
按原本的脉络,这场刺该由东夷城那位思顾剑来担名头。
如今倒换作了李成道顶上。
瞧庆地与陈平平的架势,往后若再有类似的事,那位被称作“恶鬼”
的神秘高手便是现成的幌子。
庆地若有不便亲自出手的脏活,大可借“恶鬼”
之名行事。
为使这层遮掩显得真切,陈平平甚至动用了鉴查院的力量,为那神秘人杜撰了来历——
说是北祈泰后暗中栽培,曾受大宗师苦何指点,一身武艺罕有敌手。
除李成道、庆地与陈平平三人,世上再无谁知道这全是编排。
北祈泰后与苦何当然明白此事子虚乌有,但他们如何辩解?
纵使辩了,又有谁会信?
自然不会有人信。
唯有栽赃你的人,才最清楚你蒙着多深的冤屈。
“原来竟是如此!”
庆地作恍然状,随即面露怒容,“北齐竟敢暗中谋算我庆国,实是欺人太甚。”
“林相,此事朕必会给你一个交代。”
庆地与陈平平一唱一和,便将林巩之死定了性。
庆地转向林相,缓声道:“如今北境战事已起,我庆国百万大军已踏入北齐疆土。
此番朕举全国之力,以北齐将士之血为林巩祭奠,林相以为如何?”
林相眼缝微敛,他与庆地在朝堂周旋多年,深知这位君主心机深沉,此刻已觉出些许异样,却又想不透关窍何在,只得面色如常,垂首恭谨道:“老臣叩谢陛下圣恩,一切但凭陛下定夺。”
“既已真相大白,还望林相节哀,回府好生休养。”
庆地抬手轻按林相肩头,语气恳切:“林相乃我庆国百官之首,栋梁之材,庆国离不开林相,朕亦离不开林相。”
“犯闲,代朕送林相出宫。”
一直垂首侍立的犯闲闻声连忙应道:“臣遵旨。”
说罢上前搀住林相手臂,缓步引其离去。
待林相身影远去,庆地转脸将太子斥了一顿:“你往后记着,无凭无据之事休得妄言。
此番污蔑兄长,罚你在东宫禁足三,多读圣贤书,静思己过。”
“陛下——”
太子欲辩,却被庆地一道凌厉目光压了回去,只得咬牙低头。
一旁二皇子嘴角掠过一丝讥诮,眼底有幸灾乐祸之色,却被庆地瞥个正着。
“怎么,见太子受罚,你很是得意?”
庆地当即冷声责问。
二皇子慌忙伏地叩首:“儿臣不敢。”
“不敢?朕看你胆量不小。”
庆地语调幽沉,“方才不是振振有词,说太子私蓄刺客、勾结朝臣、图谋造反么?如今怎不敢说了?”
二皇子连连叩头:“儿臣一时失言,求陛下恕罪!”
“失言?构陷太子谋逆也能称作失言?”
庆地居高临下睨着他,周身威压弥漫,寒声道,“你也一样,回府禁足三,好好反省。”
“儿臣……领旨。”
二皇子重重磕了个头,方才那点窃喜早已散尽,只剩满背冷汗。
庆地之喜怒难测,由此可见一斑。
处置完太子与二皇子,庆地目光落向三皇子。
李成道一脸无辜,开口道:“陛下,儿臣方才可是一言未发啊。”
庆地的手落在李成道肩头,力道不轻不重,话语里的意味却沉甸甸地压下来。
“是个明白人就好。”
他目光扫过另外两个垂首的儿子,叹息声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倦怠与不满。
“往后用心办事。
你那两位兄长,这些年参与朝政,却总难令朕宽慰,至今未见多少进益。”
太子与二皇子始终低着的头,此刻更沉了几分,脸色隐在殿内光影交界处,晦暗不明。
李成道心中雪亮。
这位高高在上的父皇,从不放过任何能在他们兄弟间楔入裂隙的机会。
今借着由头,对太子与二皇子施以重责,唯独将他这个三皇子高高捧起,赞不绝口。
那两位兄长会作何感想?此前他斩程巨数,既得实利又博声名,已引他们暗自警惕。
如今再获圣心,恩宠加身,无疑是将他彻底推到了两人的对立面。
这一手离间,看似随意,实则针针见血,皇帝用得驾轻就熟。
难怪非要他一同进宫。
林巩之死本与他无涉,皇帝却特意召他前来,原来伏笔在此,只为落下这最终挑明的一子。
若他还是从前那个李成道,在太子与二皇子接下来的针对中,恐怕难以招架。
“朕乏了,都退下吧。”
庆地挥了挥手。
三人齐声称是,行礼后依次退出御书房。
门外台阶上,太子率先停步,衣袖下的手紧握着。
二皇子与李成道稍后踏出,也驻足于此。
夜风穿庭而过,带着深宫的寒意。
二皇子走近太子身侧,声音压低:“我们兄弟三人,许久未曾单独坐下饮一杯了。
寻个时聚聚如何?”
李成道面上含笑:“我随时都可。”
太子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冷嗤:“父皇有旨,禁足思过三。
二哥此刻还有这般闲情逸致?”
“三弹指即过,”
二皇子神色淡然,“来方长。”
“还是免了,”
太子语调变得尖刻,“私下聚会,若再被扣上个皇子勾结、图谋不轨的罪名,我便浑身是口也辩不清了。”
说罢,一甩衣袖,径直离去,脚步声在空旷宫道上回响。
二皇子望着那迅速隐入黑暗的背影,良久,低声道:“你我兄弟,何以走到了这般田地?”
李成道目光平静地望着前方巍峨的宫阙黑影,道:“天恩浩荡,亦如雷霆骤雨。
为人臣子,能如何?”
“是啊……身不由己。”
二皇子长长喟叹。
皇帝这光明正大的摆布,他们谁都看得分明,却谁也无法挣脱,只能沿着划定的路走下去。
他抬手按了按李成道的肩,“三弟,你也……好自为之。”
言毕,也转身步入另一侧的夜色中。
李成道独自立于阶前,负手仰望这片困住无数人的琼楼玉宇,嘴角微不可察地扬起一个弧度。
这时他才察觉身后有人,回首见是侯公公,便笑道:“公公还未回去?本王以为你早伺候在御前了。”
侯公公正用袖口不住擦拭额角,面上惶急之色毕现,几乎要哭出来。
“殿下们呐……老奴这把骨头还想多活几年,这些体己话,下回……下回千万找个僻静处再说吧。”
他又一次听到了不该入耳的话,只觉得脖颈凉飕飕的。
……
夜色浓稠,将整座京都城严密包裹。
宰相府邸门前,已悬起惨白的灯笼与招魂的幔帐,为横死的林巩举丧。
“天物燥——小心火烛——”
更夫拖长的调子伴着梆子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路过那气派非凡却满目缟素的相府大门时,他瑟缩了一下,毕恭毕敬地快速瞥了一眼那高悬的匾额,随即深深低下头,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
对他这般微末小民而言,宰相乃是云端上的人物,连多瞧一眼那门庭,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更遑论此刻府内弥漫的悲恸与威严。
相府里四处挂着白幡,地上散落着纸钱。
灵堂正中停着林巩的棺椁,几名林府家仆彻夜守着,领头的是丞相门客袁宏道。
林弱甫将自己独自关在书房。
“珙儿,安心去吧。”
“无论害你的是谁,为父定会替你讨回这笔债。”
火盆摆在案前,林弱甫将一卷卷字画投入其中,看着它们化作灰烬。
这些都是林巩生前的笔墨,曾经是他最珍爱的藏品。
如今人已不在,这些纸墨也失去了意义。
林巩从前的话音仿佛还在耳边——他说要承继林家基业,要让门庭世代显赫。
每想起这些,悲恸便如水涌上心头,令他老泪纵横。
白里庆地与陈平平那番一唱一和,早已引起他的疑心。
他信不过庆地,更信不过陈平平。
除了他们口中那个来历不明的北齐刺客,林弱甫心中对二皇子与犯闲仍存疑虑。
尤其是犯闲,身之仇岂能轻易放下?他依然有充分的理由动手。
纵然犯闲当时不在现场,但人未必需要亲自动手。
他大可以一面陪着婉儿,一面遣手下除去林巩。
若真是如此,他那所谓的不在场证明,反倒显得刻意安排了。
“丞相似乎很是绝望。”
一个声音忽然在书房里响起。
林弱甫猛然抬头,心中剧震。
只见书架旁立着一道身影,那人正手持书卷翻阅,面容被阴影遮掩,看不真切。
林弱甫惊疑不定——此处是他的书房,相府最深重之地,内外护卫森严,外人怎能潜入至此?
他当即想要呼救,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却又止住了。
“丞相不喊人么?不怕我是刺客?”
那声音再度传来。
林弱甫面色沉静,双眼紧盯着书架后的身影,嗓音低哑:“你能避开府中重重守卫,悄无声息进入此地,足见身手不凡。”
“有这样的本事若要我,易如反掌。”
“既然未动手,便是有话要说。”
“好,好,好。
不愧是庆国的栋梁,心智胆识皆非常人可及。”
那人轻轻击掌。
“说吧,你究竟是谁?深夜来此,所为何事?”
林弱甫冷声问道。
那人轻笑:“想知道我是谁,何不亲自过来一看?”
“本王?”
听到这自称,林弱甫瞳孔骤然收缩,心中已隐约有了猜测。
他迈步上前,绕到书架之后。
当看清那人面容时,林弱甫顿时睁大了眼睛。
“是你……三殿下!”
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震动。
李成则含笑放下手中书卷:“何必如此惊讶,本王又不是鬼魅。”
林弱甫神色凝重:“三殿下不愧为庆国第一奇才,武艺高深,令人叹服。”
“只是殿下深夜潜入林府,究竟所为何来?”
李成则目光落在方才翻阅的字帖上,“万鸟归林”
四字墨迹犹存——那是林巩少时所书,笔法尚显稚嫩,却已可见其志向高远。
他端详着字迹,缓缓道:“丞相才思敏捷,谋略深远,不妨猜一猜本王今夜来意。”
林弱甫深深看了李成则一眼:“若殿下是想让林家助您争储,恐怕要失望了。”
“老夫年事已高,不便将告老还乡,怕是帮不上殿下什么。”
李成则笑意更深:“丞相过谦了。
您身为百官之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岂是寻常人物?”
“若有丞相相助,本王便如虎添翼,大事可成。”
林相的眉宇间覆着一层灰败的倦意,声音沉缓:“珙儿没了,林家香火至此而断,老臣心力交瘁,实在不愿再涉入诸位殿下的权位之争,望三殿下体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