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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三后,辰时初。

沈时背着简易行囊来到州府东门时,那里已停着三辆骡车。七八个穿着皂色公服的小吏正往车上搬运木箱、绳索、标杆等物。一个四十许岁、面皮黝黑的精瘦汉子蹲在石阶上啃饼子,见沈时走近,抬眼打量。

“州学沈时,奉杨俨教授命,前来协理黑龙滩勘察。”沈时递上铜牌。

汉子接过瞅了眼,又扔回来:“李工头说了,来的学子姓沈。你就是那个月试写‘洛水十策’的?”

语气谈不上客气,但也没有恶意。

“正是在下。”

“呵,胆子不小。”汉子站起身,拍拍手上的饼屑,“我叫赵四,工房勘测队副手。这趟差事说简单也简单,说麻烦也麻烦——小子,会凫水吗?”

沈时一愣:“略通水性。”

“那就好。”赵四指了指最末一辆骡车,“上那辆,跟测绳、浮标箱挤挤。路上颠,抓紧了别掉下去。”

骡车摇摇晃晃出了洛京城,沿官道向北。同车的还有两个年轻吏员,一个叫孙小四,一个叫钱五,都是二十出头,一路上唠唠叨叨,倒让沈时听出不少信息。

“……黑龙滩那鬼地方,说是十八险滩之首,其实最险的也就中间那三里。”孙小四嚼着豆,“但怪就怪在,明明水流看着不急,船到那儿就跟撞了墙似的,打着旋往下沉。”

钱五接话:“老船公都说水下有‘龙王爷的吸水管’,专门吞船。要我说,指不定是河床有窟窿。”

“窟窿?”沈时问。

“嗯,像漏斗似的。”钱五比划,“水往底下漏,船过就被吸进去。三年前沉的那艘漕船,三百料的大家伙,说没就没了,连块船板都没漂上来。”

沈时心中微动:“那船装的什么?”

“听说是南边来的贡绸,还有一批账册。”孙小四压低声音,“不过这事儿邪乎,后来打捞队去了两拨,啥也没捞着。上头就说船被冲走了,不了了之。”

“船冲走了,账册呢?绸缎呢?”沈时追问。

两个吏员对视一眼,嘿嘿笑了。

“小兄弟,你是读书人,不懂这里头的道道。”钱五意味深长,“有些东西,沉了比漂上来好。大家都省心。”

沈时默然。

看来这趟差事,比想象中更复杂。

晌午时分,车队抵达黑龙滩上游的巡检司。这是座临河而建的石砌小院,驻着十来个汛兵。工头李茂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河工,脸上沟壑纵横,一双眼睛却锐利如鹰。

“人都齐了?”李茂扫视众人,目光在沈时身上停了停,“州学来的,跟着赵四打下手,多看多记少说话。滩边风大浪急,掉下去没人捞你。”

“学生明白。”

简单用过粮,队伍便往滩区开拔。

黑龙滩的地势果然险恶。洛水在此被两座石山夹峙,河面骤然收窄,水流加速。而滩区中心,河床又陡然下降,形成一道隐在水下的陡坎。水流至此跌坠,表面看着平静,底下却暗涌激荡。

沈时站在高处的观测点,俯瞰整个滩区。脑海中,神木灵枝微微摇曳——这片土地似乎天然蕴藏着某种“势”,让他感应格外敏锐。

他闭目凝神,尝试放开感知。

刹那间,无数细碎的光点浮现在意识中:有河工的“求平安”愿力(白色),有吏员的“盼差事顺利”愿力(淡黄),有李茂工头对“治水”的执念(土黄中带青)……

还有,更深处,河底似乎沉淀着几团暗沉的光晕,颜色驳杂,隐约有黑气缠绕。

“那是……”沈时心中一震。

“小子,发什么呆?”赵四的声音打断感应,“过来帮忙拉测绳。”

下午的勘测工作繁琐而危险。需乘小舟到河中定点,用铅锤测水深,用浮标标记流速,再上岸用罗盘、标杆测量地形。沈时负责记录数据,同时观察滩区细节。

他注意到几个异常:

其一,滩区东岸有片缓坡,土质松软,明显是人工填埋过的痕迹,与周边岩岸格格不入;

其二,西岸石壁上,有几处新近的凿痕,位置隐蔽,像是为了固定什么;

其三,河对岸的山林里,隐约可见庄园檐角,有护卫模样的人影走动——那应该就是崔家的庄子。

“赵副手,”沈时隔着小舟水声问道,“东岸那片坡,是天然的还是后来填的?”

赵四正盯着测绳刻度,随口道:“五年前山洪冲垮的,后来巡检司雇人填了,说是防坍塌。”

“用的是哪里的土?”

“就附近挖的呗。”赵四说完,忽然顿了顿,看了沈时一眼,“你小子问这么细嘛?”

“学生好奇。”沈时低头记录数据,“《河工札记》里说,滩区填土需用黏土夯实,否则遇水易溃。看这坡上的草长势,土质偏沙,不像本地黏土。”

赵四眼神变了变,没接话。

黄昏收工时,李茂召集众人汇总数据。沈时将记录呈上,又补充道:“学生观测,滩区水下陡坎边缘,有数处涡流异常,疑有空洞或障碍物。建议明用长竿探底细查。”

李茂接过记录翻看,良久,抬眼:“你怎知是空洞?”

“学生少时随父在溪边捕鱼,见过类似水纹。”沈时答得谨慎,“若河床有空洞,水流过时会产生吸力,正是沉船之因。”

“有点见识。”李茂点点头,“明你跟我船,带长竿去探。”

当晚宿在巡检司。吏员们挤大通铺,沈时被单独安排在一间堆放杂物的偏房——这是赵四的意思,说是“读书人清静”。

夜深人静时,沈时并未入睡。

他盘坐榻上,意识沉入脑海。白感应到的那几团河底暗沉愿力,此刻更清晰了些。其中最大的一团,呈黑红色,隐约有“怨恨”“不甘”的情绪散发。

“沉船死者的怨念?”沈时猜测,“还是……”

他尝试分出一缕意念,小心触碰那团愿力。

轰——

杂乱的画面碎片涌入意识:

漆黑的水,翻滚的船板,惨叫的人声。

沉重的木箱坠向河底,箱盖在水中掀开,露出里面——不是绸缎,而是成捆的账册,以及……银锭?

画面一闪而逝。

沈时猛地睁眼,额角冷汗涔涔。

“那船装的不是贡绸,是银子!”他心脏狂跳,“账册记的是贪墨明细,银子是赃款!沉船不是意外,是有人要灭证!”

但为什么选在黑龙滩?这里水流复杂,打捞困难,确实是“销毁”证据的好地方。可若只是要沉掉,何必大费周章运到此处?在洛京城外随便找个河段岂不更方便?

除非……黑龙滩本身,就有问题。

沈时想起东岸那片填土坡。

他悄声起身,摸出随身的小册子和炭笔,就着窗缝漏进的月光,飞快勾画今所见地形,标注疑点:

东岸填土区、西岸凿痕、水下空洞、崔家庄园方位、沉船可能的坠点……

画到一半,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沈时立即吹熄油灯,闪身贴到门后。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片刻,有钥匙入锁孔的声音——他这间房,竟是从外面上锁的!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

月光下,一道黑影侧身闪入,直奔沈时方才坐的床榻。那人手中寒光一闪,竟是柄短刀!

沈时屏住呼吸。

黑影摸到空榻,显然一愣。就在这时,沈时从门后闪出,一脚踢向对方膝弯,同时伸手去夺刀。

黑影反应极快,侧身避过,反手一刀划来。沈时急退,刀锋擦过前衣襟,凉意透肤。

“什么人!”沈时低喝。

黑影不答,猱身再上,刀势狠辣,分明是奔着要害。沈时不会武艺,只能凭借反应闪躲,险象环生。他抓起旁边的木凳格挡,“咔嚓”一声,凳腿被削断。

眼看刀锋又至,沈时脑中灵光一闪,猛地将手中半截凳腿掷向对方面门,同时就地一滚,撞开窗户,翻了出去。

落地时脚踝剧痛,他咬牙爬起,往河边方向跑。

黑影追出窗,却未再追,只站在月光下,盯着沈时消失的方向。片刻,他收起刀,转身没入黑暗。

沈时一路奔到河边树林,才敢停下喘息。脚踝扭伤,前衣襟被划破,好在皮肉只擦伤。

“是冲我来的,还是冲我发现的线索?”他背靠树,心念急转。

对方熟悉巡检司布局,能拿到钥匙,显然是内部的人。赵四?还是李茂手下某个吏员?又或者……是崔家庄园的人?

他摸了摸怀中,杨俨给的蜡丸还在。

但此刻不能捏碎——信号一发,打草惊蛇,后续调查就难了。

沈时冷静下来,检查伤势。脚踝肿得老高,但骨头应该没断。他撕下衣摆简单包扎,又观察四周。

这里离东岸填土坡不远。夜色中,那片坡地轮廓模糊,像座巨大的坟包。

“得去看看。”沈时咬牙站起,一瘸一拐往坡地摸去。

月光晦暗,河风呼啸。沈时伏在坡顶草丛中,仔细打量这片填土区。坡面草皮稀疏,有几处新近翻动过的痕迹,泥土颜色与周边不同。

他抽出随身携带的采药小铲,小心挖开一处。

铲子下探不到一尺,就碰到硬物。

沈时清理浮土,露出下面的东西——是块朽烂的船板,边缘有焦痕。

“烧过的船?”他心中骇然,继续深挖。

更多的碎片出现:焦黑的木料、扭曲的铁钉,甚至还有半截烧融的铜锁。

这不是普通沉船,是烧毁后沉没的!

沈时想起河底那团黑红怨念。若船是先烧后沉,那船上的人……

他不敢再想。

突然,坡下传来人声。

沈时立即伏低,透过草隙望去。

两个黑衣人打着灯笼走上坡,手里提着铁锹。其中一人低声抱怨:“……大半夜的,非让再来检查一遍。这都三年了,骨头都烂没了,还能查出什么?”

另一人喝止:“少废话,赶紧的。三爷说了,最近州学来了个小子,写什么治水策论,杨俨那老东西可能起了疑心。”

“一个毛头学生,能看出什么?”

“小心驶得万年船。当年那事儿要是漏了,别说三爷,咱们全都得掉脑袋。”

两人在坡上转了一圈,见无异状,便往河边走去。

沈时屏息等到他们走远,才缓缓退下坡。脚踝疼得钻心,但他顾不上,脑子里全是刚才听到的对话。

“三爷”“当年那事儿”“掉脑袋”……

黑龙滩的秘密,果然与崔家有关。而且涉及人命,不止是贪墨。

他必须立刻回去,但不能回巡检司——那里已经不安全。

沈时辨明方向,往上游的村落摸去。他记得来时路过一个小渔村,或许能在那里暂避,等天明再想办法传信给杨俨。

夜色深沉,洛水呜咽。

沈时拖着伤腿,一步步走进黑暗。怀中蜡丸冰冷,但他知道,现在还不是用它的时候。

真正的危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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