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平离开中军大帐时,晨光已完全铺满军营。
练的士兵们见他从帐中走出,身后跟着躬身相送的丁远和萧仙英,都露出敬畏之色
这位昨入营时还衣着寒酸的“贵人”,今已能让都尉如此恭敬,定是真正的大人物无疑。
但周平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他知道刚才那番交锋有多凶险,知道赵猛那怨毒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也知道丁远和萧仙英表面的恭敬下,藏着多少不甘与怀疑。
他回到自己的军帐,刚坐下想喘口气,帐外就传来赵猛的声音,“贵人,都尉有请。”
又来了。
周平深吸一口气,再次走出军帐。
这一次,赵猛没有陪同,只有两个陌生的士兵引路。
他们走的方向不是中军大帐,而是军营另一侧的一处偏帐。
帐帘掀开,里面只有丁远和萧仙英二人。
丁远坐在主位,脸色阴沉,萧仙英站在一旁,手中拿着一卷文书,表情微妙。
没有茶水,没有客套,甚至连座椅都没有准备,周平只能站在帐中。
“贵人,”丁远开口,语气不冷不热,“有件事,还需贵人配合。”
周平不动声色:“何事?”
萧仙英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文书:“是这样的。淮扬城内,现有一位王爷驻跸,乃当朝陛下的叔父,淮扬郡王周康。”
“王爷今年六十有七,因身体不适,三年前奉旨来淮扬静养。”
他顿了顿,观察着周平的表情:“郡王虽在静养,但毕竟是皇族长辈,对宗室子弟素来关怀。”
“贵人既是皇室宗亲,路过淮扬,理应拜会。若王爷知道有宗亲子弟在此,却不去请安,恐怕…会怪罪。”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合情合理,又暗藏机。
周平心中警铃大作。
拜会王爷?
他连这个朝代的皇族谱系都不知道,连基本的礼仪规矩都不懂,去见一个真正的王爷?
那不是自投罗网吗?
但他不能拒绝。
拒绝就是心虚,就是露怯。
“郡王在淮扬?”周平故作惊喜,“本王离京久,竟不知叔祖在此。确实该去请安。”
丁远和萧仙英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一丝讶异,他们没想到周平答应得这么爽快。
萧仙英立刻跟进:“既然如此,贵人可修书一封,由下官派人送往郡王府。若王爷方便,自会安排接见。”
修书。
这两个字如重锤击在周平心上。
他不会写这个时代的文字!
别说写信,他连自己的名字用这个时代的字体怎么写都不知道!
但他面上依旧平静,甚至露出了一丝微笑:“可。不过…”
他故意停顿,看着萧仙英:“萧参军可知,皇族书信,自有规制?”
“用纸、用墨、格式、用语,皆有讲究。本王此次微服出行,未带文房四宝,更无合适信笺。若草草写就,恐对叔祖不敬。”
这是缓兵之计。
周平在赌,赌萧仙英不懂皇族书信的具体规制,赌他能找到一个不亲自动笔的理由。
果然,萧仙英迟疑了。
他虽是个参军,但毕竟只是边境文吏,哪知道皇室书信的具体规矩?
丁远见状,皱眉道:“那依贵人之见…”
“这样吧,”周平顺势说道,
“萧参军既是文士,便由萧参军代笔。本王口述,萧参军记录,最后本王签名用印即可。”
他特意加了“用印”,虽然他没有印章,但这句话能增加可信度。
至于签名…到时再想办法。
萧仙英犹豫片刻,看向丁远。
丁远点了点头,只要周平口述内容,他们就能从中分析出更多信息。
而且,若周平真是假冒,口述时更容易露出破绽。
“那下官就僭越了。”萧仙英走到案前,铺开纸张,研墨润笔,动作熟练。
周平在帐中踱步,脑中飞速运转。
他必须写一封既符合“皇族”身份,又不会暴露自己无知的信。
内容不能太具体,不能涉及太多皇室内部事务,但又要有足够的皇室气派…
有了。
“敬呈叔祖淮扬郡王康公座前,”周平开口,声音平稳,“侄孙周平,顿首再拜。”
他用了“侄孙”自称,既然周康是皇帝的叔父,那么作为“皇子”的他自称侄孙应该没错。
顿首再拜是古代书信常见的敬语,他在博物馆的古代文书展上见过。
萧仙英笔下如飞,字迹工整清秀。
“平自京华而出,本为游历山水,体察民情。行至淮扬地界,与卫队走散。幸遇边军丁都尉部属,知叔祖在此静养,不胜欣喜。”
这段话解释了为什么孤身一人,为什么衣着寒酸,为什么出现在边境。合情合理。
“本欲即刻入城请安,然身无长物,衣衫不整,恐失仪于叔祖前。故先修书致意,待稍整衣冠,便当亲至府上,聆听叔祖教诲。”
这是为不去立即拜见找理由,也为可能的拖延争取时间。
“江南春深,淮水汤汤。遥想叔祖当年辅佐先帝,平定四方,功在社稷。”
“今虽静养林泉,然德望犹存,实乃我大周之福,宗室之荣。”
一番奉承,既显尊敬,又避实就虚,周平本不知道周康具体有什么功绩,只能用“平定四方”这种泛泛之词。
萧仙英写完这段,抬头看了周平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这信写得中规中矩,看不出破绽,但也看不出特别之处。
周平知道,还需要加点东西。
光是一封请安信,太普通了。
他需要一个能展现“才学”的亮点,一个能让周康注意到的东西。
诗词。
古代文人雅士往来书信,常附诗作。
皇族子弟自幼受教,能诗善文是基本素养。
周平停下踱步,负手望帐顶,作沉思状。片刻后,缓缓吟道:
“另附小诗一首,以抒心怀!”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背诵那首他高中时就能倒背如流的唐诗。
王勃的《送杜少府之任蜀州》,在这个时代,在这个平行时空,应该从未出现过:
“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
萧仙英笔下顿了顿。这两句气象开阔,非同凡响。
“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
笔走龙蛇,墨迹在纸上洇开。
“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
萧仙英的手微微颤抖。这句“天涯若比邻”,简直妙到毫巅!
“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最后一个字落下,萧仙英长舒一口气,竟有些恍惚。
他虽只是边境文吏,但也读过些诗书,能分辨优劣。
这首诗…这首诗的意境、气度、炼字,都堪称绝品!
丁远不懂诗词,但从萧仙英的反应中,也看出了这首诗的不凡。
他看向周平的眼神,又多了一分复杂,能随口吟出这等诗作的人,难道真是假冒的?
帐内一片寂静。
周平转过身,看向萧仙英:“写完了?”
“写…写完了。”萧仙英的声音有些涩。
“拿来看看。”
萧仙英双手奉上信笺。
周平接过,装作仔细审阅的样子,其实他本看不懂那些工整的繁体字。
但他必须装得像。
“嗯…尚可。”周平点了点头,“只是这辅三秦的辅字,似乎笔画有些歪了。”
他完全是瞎说,但萧仙英连忙躬身:“下官笔力不济,让贵人见笑了。”
周平将信笺放回案上:“无妨。现在,该本王签名了。”
关键的时刻到了。
“用印…”他故作沉吟,
“本王的印章在卫队那里,如今失散了。这样吧,就以指印代之。”
他咬破食指,血珠渗出,按在签名旁。鲜红的指印在白纸上格外醒目。
古代文书,指印有时比印章更具效力,因为无法伪造。
萧仙英小心地吹墨迹和血迹,然后将信笺仔细折叠,装入早已准备好的信封中。
信封上写着:淮扬郡王 亲启。
“下官这就派人送去郡王府。”萧仙英说。
“不急。”周平忽然道,“先给本王看看信封。”
萧仙英递上信封。周平接过,仔细端详着信封上的字,这也是试探,看他是否认识这些字。
周平其实只能勉强认出“淮扬”,“王”这几个字,但他装作很认真的样子看了片刻,才点头,
“可。记住,要亲手交给王府总管,不可经他人之手。”
“下官明白。”
周平将信封递还,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帐门处,他忽然回头,看着丁远和萧仙英:
“信已写好,本王便等叔祖的回音了。这几,本王就在营中静候。丁都尉,军营重地,本王不便随意走动,还望都尉安排妥当。”
这话既是提醒也是警告,我就在你们眼皮底下,你们别想耍花样,但我也不是囚犯,你们得好好招待。
丁远连忙起身:“贵人放心,末将定会安排周全。”
周平点点头,掀帘而出。
帐内,丁远和萧仙英看着那封已经封好的信,沉默良久。
“这首诗…”萧仙英终于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都尉,这首诗…绝非寻常人能作。末两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堪称千古绝唱。”
丁远不懂诗,但他懂人:“你的意思是…”
“能随口吟出这等诗句的人,要么是真正的天才,要么…”萧仙英顿了顿,
“要么真是皇室子弟,自幼得名师教导。”
丁远皱眉:“那这信…”
“送。”萧仙英下了决心,
“立刻送。若周康王爷认可他,那便是我们护驾有功,若不认可…”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那便是他冒充宗亲,我们擒拿有功。”
“进退皆可?”丁远问。
“进退皆可。”萧仙英点头,“但依下官看…这人,恐怕不简单。”
帐外,周平缓步走回自己的军帐。
阳光刺眼,他抬手遮了遮。指头的伤口还在渗血,隐隐作痛。
那首诗,王勃的诗,在这个世界会引发什么反应?
周康看到信,会相信他是皇族吗?
还是会看出更多破绽?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又过了一关。
用一首不属于这个时代的诗,为自己争取了更多时间。
回到军帐,周平倒在床上,闭目养神。
疲惫如水般涌来,但他不敢睡。
他在等,等郡王府的回音,等下一场考验的到来。
而在淮扬城中,那封带着唐诗的信,正被快马送往郡王府。
命运的齿轮,再次开始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