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那天在贾家,秦淮茹一番“分家单过”、“绝不拖累柱子”的狠话说出来,易中海背着手走出那间低矮的屋子起,他心里那本关于“养老计划”的账簿,关于“邻里互助”的算盘,就被狠狠地打乱了几颗珠子。
他易中海是什么人?四合院里的一大爷,轧钢厂里寥寥无几的八级钳工之一,德高望重,说话做事,向来是别人揣摩他的心思,顺着他划下的道走。便是厂领导见了,也得客气地喊一声“易师傅”。他这辈子,除了膝下无子这块心病,顺遂了大半辈子,何曾在一个小寡妇、一个他原本视为可以掌控、可以安排的“自己人”身上,碰过这样的软钉子?
那钉子不仅软,还带着冰碴子。秦淮茹那番话,看似只是拒绝何雨柱的帮衬,可落在他易中海的耳朵里,却不止于此。那是对他权威的无声质疑,是对他多年经营、自认稳妥的“后院”布局的破坏。更让他隐隐不快的是,秦淮茹眼里那种沉寂的、冰冷的清醒,仿佛一夜之间看透了许多他以为她永远不会明白的东西。这让他有一种事情脱出掌控的不适感。
一个不听话、不受控、甚至隐隐有自己打算的秦淮茹,与他计划中那个需要依靠、懂得感恩、将来能在他和一大妈年老时提供情感慰藉乃至实际照顾的“养老人选”,偏差太大了。既然她不识抬举,不肯顺着安排好的、对大家(至少是他易中海认为的“大家”)都有好处的路走,那他也没必要再热脸贴冷屁股。
于是,在轧钢厂,在三车间,易中海对秦淮茹的态度,发生了一种极其自然却又刻意为之的转变。
以前,贾东旭在时,作为师父,易中海在车间里对贾东旭是颇为照拂的,技术上手把手教,评先进、涨工资也会帮着说话。车间里的人看在眼里,也都知道贾东旭是他易中海的徒弟,多少给些面子。如今秦淮茹顶岗进来,按常理,作为已故徒弟的遗孀,又是院里的邻居,易中海这个八级工、老师父,哪怕只是表面功夫,也该稍微关照一二,至少让车间主任和带她的师傅知道,这是他易中海“这边”的人。
但易中海没有。
他仿佛完全忘记了秦淮茹这个人。每天上班,他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但整洁的工装,背着工具包,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三车间,经过秦淮茹那角落的工位时,眼神都不会偏一下,仿佛那里只是一团空气,或者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学徒。
车间主任陈卫国起初还有些纳闷。按理说,易中海就算不特别照顾,打个招呼,提点两句总是应该的。可观察了几天,发现易中海对秦淮茹完全视而不见,陈卫国心里便大致明白了。这老易,怕是心里有了别的计较,或者对这新来的小寡妇有什么不满意。陈卫国是车间主任,管理着上百号人,心思活络,易中海的态度,无疑是一种无声的“定调”。他原本对秦淮茹就只是公事公办,如今更不会因为一个已故普通工人的家属,去拂了厂里技术大拿、八级工易中海的面子。因此,他对秦淮茹的态度,也就维持在最初公事公办的程度上,既不过分为难,也绝无任何额外的照顾。
带秦淮茹的刘福海师傅,是个技术痴,脾气倔,但人情世故并非全然不懂。易中海在车间的地位和他对秦淮茹的微妙态度,刘福海自然也感觉到了。不过,刘福海有他自己的处世原则和带徒弟的习惯。他看不惯投机取巧,但也敬佩能吃苦、真想学的人。秦淮茹这些子来的表现,他都看在眼里——最早到,最晚走,活不惜力,学东西眼神里有股狠劲,虽然底子薄、力气小,但那股不吭声、埋头较真的劲儿,倒让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易中海的态度,反而让刘福海少了一些顾虑。既然没人特别“打招呼”,那他就可以完全按照自己的方式来带这个女徒弟,不必考虑什么人情面子。该骂骂,该训训,该让的脏活累活一样不少,但该教的技术要点,看他心情,偶尔也会点拨两句——纯粹是出于对一个肯下苦功学徒的些微认可,与易中海无关。
这种自上而下的“无视”,在等级分明、人际关系盘错节的工厂车间里,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压力。一些原本因为易中海、或者仅仅因为同情贾东旭遗孀而可能对秦淮茹稍加关照的老工人,现在也都默契地保持了距离。领料、借工具、请教问题,虽然不至于刻意刁难,但那份公事公办的冷淡,和偶尔流露出的“这点小事也来问”的不耐烦,秦淮茹感受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秦淮茹去库房领几颗特定规格的螺丝,管库房的老李头正在和易中海闲聊,看见秦淮茹进来,只是撩了下眼皮。秦淮茹说了规格和数量,老李头慢吞吞地去找,嘴里还嘟囔着:“这些常用件,你们自己工位不能备点?天天来领,不嫌麻烦。”易中海就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零件跟老李头讨论着什么,自始至终,没往秦淮茹这边看一眼,仿佛她本不存在。
还有一次,班组里搬运一批比较沉重的半成品,按惯例是男工们的活儿。但那天人手有点紧,班长顺口喊了一句:“来两个力气大的搭把手!”几个男工正要过去,易中海在不远处整理自己的工具箱,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这批件要求高,别磕了碰了,仔细点。”声音不大,但几个男工脚步顿了顿,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再提让女工帮忙的话。秦淮茹原本也没想上前,她知道自己的力气确实不够,但易中海那句话里透出的意味,让她握着扫帚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这些细微的差别,像车间里无处不在的金属粉尘,无声无息地落在身上,不致命,却让人浑身不自在,时刻提醒着你的位置和处境。
秦淮茹全都明白。她心里比谁都清楚,易中海这是用他特有的方式,表达着他的不满和“划清界限”。他没有使绊子,没有说坏话,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明显的情绪,只是用这种彻底的、礼貌的“无视”,将她隔离开他影响力范围之外,也间接地,让她在车间的生存环境,变得更加孤立和艰难。
她没有任何表示,甚至没有试图去易中海面前解释或者缓和什么。她知道,那没用。易中海要的不是解释,是服从,是回到他设定的轨道上去。既然她选择了另一条路,那么这种“无视”就是必须承受的代价。
她只是更加沉默,更加拼命。易中海的无视,刘福海的严厉,其他人的冷淡,都化作了她手下更用力的锉削,更专注的观察,更晚离开车间的坚持。汗水流进眼睛,模糊了视线,她就擦一把;手臂酸疼得发抖,她就停下喘口气,接着来;看不懂图纸上的某个符号,她宁愿多跑几趟技术科,问那些同样没什么好脸色的技术员,也绝不去向易中海开口请教。
车间巨大的噪音掩盖了她粗重的呼吸,飞溅的铁屑有时会划破她的手背,留下细小的血口子。她偶尔会直起身,捶打一下酸痛的腰背,目光掠过远处易中海那永远整洁、受人尊敬的工位。那里,总是围着请教问题的人,谈笑风生。
她低下头,继续对付手中那块顽固的铁疙瘩。冰冷的钢铁,硌着掌心磨出的薄茧,也硌着她心里那点愈发坚硬的决心。这条路,没有易中海的照拂,没有何雨柱的帮衬,只有她自己,和手里这把越来越沉的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