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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沈复抵达凤阳时,正值八月流火。他没有直接前往钦差行辕,甚至没有在城中主要客栈下榻,而是住进了城外一处沈家在凤阳早已置下、却极少启用的旧货栈。货栈位置偏僻,院落深广,堆放着些陈年布匹、生丝,平里只有两个老苍头看守,正合隐秘之需。

安顿下来的次,沈复便以“苏州绸商沈某,慕名求见凤阳织造局管事,洽谈新式绸样”的名义,向钦差行辕递了拜帖。理由寻常,姿态放得极低。拜帖经由沈昆之手,无声无息地放在了朱允熥的书案上。

朱允熥看着拜帖上“苏州沈复”的落款,知道鱼已咬钩,且来的不是小鱼。他沉吟片刻,对沈昆道:“告诉来人,织造局事务暂由行辕协理,明午后,可至行辕偏厅一晤。你亲自引他进来,避开耳目。”

次午后,暑气正炽。沈复换了一身半新不旧的杭绸直裰,头戴方巾,扮相与寻常往来南北的殷实商人无异,唯有一双眼睛沉静锐利,不着痕迹地观察着沿途所见。在沈昆的引领下,他穿过几重回廊,来到一处远离正堂、绿荫掩映的僻静偏厅。厅内陈设简单,仅一桌数椅,窗扉半开,泄入斑驳光影与断续蝉鸣。

朱允熥已在厅内等候。他今亦未着官服,只一袭月白细葛道袍,头上未冠,仅以同色布带束发,比那府衙宣旨时少了几分威仪,却多了几分清朗与书卷气,更像一个与友论道的年轻士子。

沈昆引沈复入内后,便无声退至厅外,亲自把守。

“苏州沈复,拜见大人。”沈复依礼躬身,态度恭谨而不卑微。

“沈先生不必多礼,请坐。”朱允熥抬手示意,语气温和,“冒昧请先生前来,打扰先生商途了。”

“大人言重了。能得大人召见,是在下荣幸。”沈复依言坐下,腰背挺直,目光谦和地落在朱允熥身前三尺之地,静候下文。

朱允熥没有立刻切入正题,反而如同寻常寒暄般问道:“沈先生自苏州来,一路可见江南与凤阳风物,大不相同吧?”

沈复略一沉吟,谨慎答道:“确是迥异。江南水泽丰润,市井繁华,百工兴盛。凤阳……厚重雄浑,别有气象,只是民生百业,似稍显……沉滞。”他措辞极为小心,只点出现象,不作评判。

“沉滞……”朱允熥点点头,叹了口气,“先生眼力不凡。凤阳乃龙兴之地,曾汇聚天下人力物力,欲造不世之功。然功未成而力先疲,留下偌大摊子,田地、匠户、仓储、商路,皆如淤塞之河道,水不能流,万物难生。朝廷虽有恤民之政,然地方执行,往往南辕北辙,甚或与民争利,与商争道。长此以往,非但民生凋敝,朝廷税源亦将枯竭,此非社稷之福。”

他语气诚恳,并非高高在上的指责,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令人忧虑的事实。沈复心中微动,这位皇孙殿下,对地方弊病的认知,似乎颇为深入,且隐约点出了官府与商业之间的矛盾。

“大人明鉴。商贾之道,在于流通。货畅其流,则利生;利生,则民富;民富,则国用足。若流通阻塞,则如人体血脉不通,百病丛生。”沈复顺着话头,谨慎地表达了一点商人的观点。

“先生此言,深得我心。”朱允熥眼中露出一丝赞赏,“然欲疏通凤阳之血脉,谈何容易?本地豪商,多与官、卫、勋盘错节,把持要津,排斥异己,已成痼疾。寻常商贾,若无强援,欲在此地立足发展,无异于火中取栗。”

沈复心头一凛,知道正题来了。他微微欠身:“大人召见在下,想必……已有破局之思?在下商贾微末,见识浅陋,恐难当大人垂询。”

朱允熥微微一笑,站起身:“先生过谦了。沈氏累世经商,于货殖流通、百工技艺之道,必有独到见解。今请先生来,非为问策,实是想请先生看一物。”

说着,他走到偏厅一侧的多宝格前,取下一个小巧的锦盒,回到桌边,轻轻打开。

盒内红绒衬底上,静静躺着几件物事。并非金银珠宝,也不是古籍字画,而是几件流光溢彩、形态各异的——琉璃器。

一件是巴掌大小的透明钵盂,纯净无暇,在透窗的光线下折射出七彩光华;一件是仿古玉璧造型的青色琉璃佩,色泽温润,纹路天然;还有几颗的琉璃珠子,赤、黄、蓝、绿,颜色鲜艳夺目,如同凝固的宝石。

沈复的目光一下子被吸引住了。他是见过世面的巨商,奇珍异宝不知凡几,但这几件琉璃器,却让他感到了不同。它们的纯净度、色泽、造型的规整,都远超当下市面上常见的、多少带着些浑浊和气泡的“药玉”(古代对琉璃的称呼)。尤其是那透明钵盂,几乎能媲美最上等的水晶!

“这是……”沈复忍不住伸手,又在中途停下,看向朱允熥。

“先生不妨细观。”朱允熥将锦盒轻轻推近。

沈复这才小心地拿起那透明钵盂,入手微凉,触感细腻,对着光细看,果然晶莹剔透,毫无杂质气泡,工艺之精湛,实属罕见。“好纯净的琉璃!此等成色,纵是宫中御用,怕也难得一见。大人,此物从何而来?”

“就在凤阳所制。”朱允熥平静地说。

“凤阳?!”沈复大吃一惊。凤阳有何等能工巧匠,能烧出这等琉璃?

朱允熥示意他看另外几件:“不止如此。先生再看这青色,乃以本地所产某种矿砂配比所得,色泽稳定。这几色珠子,亦是试验所得,虽不及透明琉璃难求,但胜在色彩鲜亮,可量产。”

沈复的心跳加快了。他敏锐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几件精美的工艺品那么简单。“大人之意是……欲在凤阳,兴琉璃之业?”

“不错。”朱允熥目光灼灼,“凤阳有上佳的石英砂料,有因营建中都而汇聚、后虽流散却仍有遗泽的匠户,其中不乏曾参与烧造琉璃瓦、琉璃构件的能工巧匠后裔。更有……因工程停滞而荒废的旧窑址。资源、人力、场地,皆有其基。所缺者,一是改良的配方与稳定的烧造工艺,二是通畅的销路,三是……足以摆脱本地积弊、真正专注于工技与商道的‘新火种’。”

他拿起那颗赤色琉璃珠,在指尖转动:“琉璃之利,先生比孤更清楚。上可贡御赏,中可销富贵,下可作饰品玩物,广及民间。若能在凤阳建成稳定产出、品质优良的琉璃工坊,其所获之利,可养匠户,可增税赋,可活市面,更可向外界展示,凤阳除却旧沉重,亦有焕发新生之可能!此为一举多得之业。”

沈复听得心澎湃。他完全明白了朱允熥的意图。这不仅仅是一个产业计划,更是这位皇孙殿下试图在凤阳经济死水中,投入的一颗能够自行发光发热、并可能引燃其他希望的“火种”!琉璃工坊若成,其利润足以吸引和养活一批与旧利益网络无关的新匠户和商人,形成新的经济支点,打破本地豪商的垄断。而沈家若参与其中,凭借其商路和销售网络,无疑能获得巨大利益,更重要的是,这是一种与皇权的、相对“安全”且前景光明的新模式!

风险依然存在,但机遇,前所未有地清晰摆在面前。

“大人……果然高瞻远瞩。”沈复放下钵盂,深吸一口气,态度愈发恭敬,“此业若成,确可为凤阳开一新局。只是……配方工艺、匠人组织、物料采买、销路开拓,乃至防范本地势力扰,千头万绪,皆需周全。”

“所以,孤需要真正懂行、且有魄力之人共谋。”朱允熥直视沈复,“沈先生,沈家可有兴趣,与孤共举此‘新火’?孤可提供场地、部分初始物料、乃至官府层面的便利与保护(在整饬框架内)。沈家则需投入改良工艺的钻研、部分资金、匠人管理经验,以及……最重要的,通往江南乃至全国的销售渠道。所得之利,可按约定分润。此事,可明面以‘商贾兴业’为名,沈家派可靠之人主持,孤之行辕,只作‘鼓励工商’之扶持。”

条件清晰,权责分明,姿态是而非驱使。既给了沈家利益,也给了他们相对独立的作空间和一定的安全保障。

沈复心念电转。此事若禀明家主沈荣,成功的可能性极大!沈家太需要这样一条既能与未来可能的权力者建立良性联系、又能为家族开辟崭新财源和生存空间的途径了!琉璃,尤其是此等品质的琉璃,一旦打开市场,利润将极为惊人。

他起身,郑重一揖:“大人器重,沈家感佩!此事关系重大,在下需即刻修书,禀明家主定夺。然以在下愚见,家主闻此善策,必欣然愿与大人共襄盛举!只是具体章程、人选、如何规避风险等细务,尚需从长计议。”

朱允熥脸上露出笑意,也起身扶住沈复:“好!孤静候沈先生佳音。此事机密,先生与沈家主商议时,还需万分谨慎。联络之事,仍由沈昆负责,他可绝对信任。”

“是,在下明白。”

一场可能改变凤阳未来经济格局,也将沈家悄然绑上朱允熥战车的密谈,在这间僻静的偏厅中,悄然达成初步意向。没有歃血为盟,没有文书契券,只有几件流光溢彩的琉璃,和彼此眼中看到的、超越眼前困局的微光。

沈复离去时,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眼中燃烧着久违的、属于商人的锐利与兴奋。

朱允熥则重新坐回椅中,望着锦盒中那几件琉璃器。琉璃纯净,映照着窗外的天光,也映照着他眼中深邃的思虑。

火种已播下,能否燎原,尚未可知。但至少,他手中除了王命旗牌这柄象征着破坏与威权的“重剑”之外,又多了一把象征着建设与希望的“琉璃尺”。

凤阳的棋局,在他悄然落下这枚关乎“利”与“技”的棋子后,变得更加微妙,也更加立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需更加谨慎,却也更加值得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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