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11月12,上午八点,沈阳近郊,零下十度,阴。
天亮了,但天色依旧阴沉,如同被一块巨大的、沾满污渍的灰布蒙着。昨夜的风雪已经停歇,只在荒野、树林和屋顶上,留下了厚厚一层洁白却冰冷的“毯子”。空气清冽刺骨,吸进肺里,带着一股冰雪和松针混合的凛冽气息。
废弃林场小屋里,那堆微弱的篝火早已熄灭,只剩下一小撮灰白的余烬,冒着若有若无的青烟。刘响靠在冰冷的木墙上,缓缓睁开眼睛。一夜的浅眠和警惕,让他的精神极度疲惫,但身体的伤痛在经过了简单的处理和休息后,稍微缓解了一些。左臂的伤口依旧一跳一跳地疼,但不再有之前那种灼热的、令人不安的胀痛感,说明感染暂时被控制住了。
他活动了一下冻得有些僵硬的手脚,撑着墙壁站起来。走到门边,移开顶门的木棍,推开一条缝隙。刺目的雪光瞬间涌了进来,让他眯起了眼睛。外面,白茫茫一片,寂静无声,只有远处光秃秃的树枝上,偶尔有积雪滑落,发出“噗”的轻响。
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周围没有异常动静。然后,他拿起那把,检查了一下保险,回后腰。又将那柄刺刀和匕首,在腰间重新绑好。从墙角的“宝藏坑”里,他掏出昨晚埋进去的另一把和弹匣,检查了一下,也带上。现在,他身上有两把枪,十四发,一把刺刀,一把匕首,以及怀里那两万块钱。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和反击的资本。
他需要尽快返回沈阳近郊,留下暗号,联系马奎和赵红旗。时间不等人。
他将小屋的门重新掩好,做了个不起眼的记号。然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那个废弃的木材仓库,掀开覆盖的枯枝和油毡布,那辆破旧的212吉普车还静静地停在原地,车上覆盖着厚厚的积雪。他清理掉车窗和车灯上的雪,检查了一下车况。油箱里的油已经不多了,但支撑到市区边缘应该够用。
他发动汽车,老旧的引擎在寒冷的空气中发出一阵艰难的咳嗽,终于颤抖着启动。他将车慢慢倒出仓库,碾过厚厚的积雪,朝着来时的方向驶去。
雪后的道路更加难行,车轮不断打滑。刘响开得很慢,很小心,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他必须确保自己没有被跟踪,也要避开可能存在的检查站或巡逻人员。
一个多小时后,他终于驶出了林区,回到了相对熟悉的乡间公路上。路上的车辆和行人渐渐多了起来,大多是运煤的卡车、农用三轮车,以及早起赶路的行人。他将车停在路边一个不起眼的、被积雪半掩的废弃道班房后面,确保从主路不易看到。
他不能开车进市区。这辆车是从“蓝条围巾”那里抢来的,很可能已经被“金老板”或“老鬼”的人盯上,成为追查他的线索。他必须弃车,徒步或者换乘其他交通工具进入市区。
他下车,再次检查了一遍车内外,确保没有留下任何能直接指向他个人身份的物品。然后,他背上一个用破麻袋简单改装的、能装下和少量物品的包袱,将剩余的钱和一把藏在身上不同位置,锁好车门(钥匙他留下了),最后看了一眼这辆陪他度过最危险一夜的破车,转身,朝着几里地外、一个能通往市区的长途汽车停靠点走去。
寒风呼啸,刮在脸上如同刀割。但他步伐坚定,没有丝毫犹豫。
上午十点左右,他混在一群等车的农民和商贩中间,登上了一辆开往沈阳市区的、破旧的中巴车。车上拥挤不堪,充斥着汗味、烟草味、家禽粪便味,以及各种方言的嘈杂交谈。刘响找了个最角落的位置坐下,压低帽檐,将脸侧向窗外,尽量减少与他人的视线接触。他能感觉到,自己这身破烂带伤的打扮,在乘客中显得有些突兀,引来几道好奇或同情的目光,但没人多问。
中巴车摇摇晃晃,走走停停,用了将近两个小时,才终于抵达沈阳市区边缘的一个大型农贸批发市场附近。这里人流如织,车辆混杂,是隐匿行踪的好地方。
刘响随着人流下了车,迅速拐进了市场旁边一条狭窄嘈杂、满是地摊和小吃店的胡同。他在一个卖煎饼果子的摊子前,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煎饼,就着摊主提供的、免费的大碗茶,狼吞虎咽地吃了下去。热乎乎的食物下肚,终于驱散了最后一丝寒冷,也让他恢复了一些体力。
吃完东西,他没有停留,压低帽檐,如同一条融入溪流的鱼,快步穿过胡同,朝着沈阳站货运站的方向走去。他需要先去给马奎留暗号。
中午时分,货运站依旧繁忙。但刘响没有靠近月台,那里人多眼杂,而且很可能有“金老板”的眼线。他绕到货运站后面,一段相对僻静的、堆放废旧枕木和生锈器械的围墙外。这里平时很少有人来,只有几个流浪汉偶尔在此栖身。
他走到围墙拐角处,那里立着一刷着黑白相间警示漆的水泥电线杆。他左右看了看,确认无人注意,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小截在路边捡的、白色粉笔头,在电线杆背向道路的一侧,大约齐高的位置,飞快地画了一个符号:
一个简单的三角形,里面画了一个朝上的箭头,箭头旁边,用极小的字标注了一个时间:“13. 20:00”。
这是他和马奎在部队时,约定过的紧急联络暗号之一。三角形代表“”,箭头朝上代表“高处”或“醒目位置”,时间和期(13晚上8点)是约定的见面时间。没有地点,因为地点需要马奎据这个符号,结合他们之前约定的另一个参照物(货运站门口第二个路灯杆上的特定广告牌)来推断——那指的是货运站对面、隔着一道铁轨的、一个废弃的水塔顶部。那里视野开阔,便于观察和撤离,一般人也不会上去。
画完暗号,刘响立刻用脚将地上的积雪和灰尘抹了抹,盖掉粉笔的痕迹,然后迅速离开,没有回头。
下一个目标:五爱街,给赵红旗留暗号。
他不敢坐公交,选择步行。穿街过巷,尽量走小路和背街,速度很快,但步伐稳健,不时停下来观察身后和周围的情况。一个多小时后,他来到了五爱街市场的边缘。
这里比货运站更加喧嚣混乱。他像一条警觉的猎犬,在拥挤的人流和摊位间穿梭,目光快速扫视,寻找着“老赵劳保”的摊位,同时也在警惕着可能出现的“金老板”手下或眼线。
很快,他看到了那个熟悉的、堆满劳保用品的角落摊位。摊主“老蔫巴”依旧坐在小马扎上,低头缝补着什么,对周围的喧嚣充耳不闻。摊位前,有两个顾客在挑选手套。
刘响没有靠近。他在距离摊位大约二十米外、一个卖廉价塑料制品的摊位后面,蹲下身,假装挑选商品,目光却透过人群的缝隙,死死盯着“老赵劳保”摊。
他在观察。观察摊主“老蔫巴”的表情和动作,观察摊位周围是否有形迹可疑、长时间徘徊的人,观察是否有不正常的、似乎也在监视摊位或周围的目光。
大约观察了十分钟。摊主“老蔫巴”一直低着头,动作缓慢,没有任何异常。那两个顾客买了东西,付钱离开。摊位前暂时无人。周围人流正常,没有发现明显的盯梢者。
但刘响不敢掉以轻心。“老鬼”和“金老板”吃了那么大的亏,不可能不加强对相关人员和地点的监控。尤其是赵红旗的表叔这里,很可能已经被盯上了。他必须更加小心。
他放弃直接接近摊位留暗号的打算。那太冒险。他需要一个更间接、更隐蔽的方式。
他的目光,落在了“老赵劳保”摊位旁边不远处,一个公用电话亭上。电话亭是那种老式的、绿色的、玻璃早已破损不堪的铁皮盒子,就立在市场通道的拐角,人来人往,毫不起眼。
他有了主意。
他站起身,走到那个卖塑料制品的摊位前,花一块钱,买了一个最便宜的、透明的塑料小药盒。然后,他走到一个相对人少的角落,背对着人群,从怀里掏出昨晚用剩下的、那截白色粉笔头,在药盒内部(不是外面),用最小的字,飞快地写下了几个字:
“13. 20:00 水塔 急 山”
“山”,是他名字“响”的谐音,也是他们之间约定的、代表他本人的暗号。意思同样是:13晚上8点,废弃水塔顶,有急事,刘响找你。
写完后,他将药盒盖上,攥在手心。然后,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慢慢朝着那个公用电话亭走去。
电话亭附近人来人往,没有人特别注意这个穿着破烂、低头走路的年轻人。刘响走到电话亭旁,身体微微侧过,挡住了大部分视线。他假装要打电话,手伸向投币口,但在投币的瞬间,手指极其灵巧地一松,那个写着字的透明小药盒,悄无声息地,掉进了电话亭下方、那个积满灰尘和烟蒂的、用来放电话簿的、敞口的铁皮小斗里。
药盒是透明的,落在同样颜色的灰尘和垃圾里,毫不显眼。如果不是特意蹲下去翻找,本不会有人注意到。而赵红旗如果收到暗示(刘响相信“老蔫巴”会想办法转达),必然会来这个电话亭附近寻找线索。这个铁皮小斗,是他们以前约定过的、在无法直接接触时,传递微小物品的“死信箱”位置之一。
做完这一切,刘响立刻转身离开,没有在电话亭前做任何停留,迅速汇入人流,朝着市场另一个出口走去。
暗号已经留下。现在,他需要找个地方,等待天黑,同时,去侦察一下“老周修车铺”的情况。
他不能回工人村,也不能去任何可能被“金老板”掌握的落脚点。他想起了沈阳站附近,那片错综复杂的、老旧的棚户区。那里外来人口聚集,房租便宜,管理混乱,是藏身的理想地点。他以前在那里租过最便宜的地下室,虽然条件极差,但胜在隐蔽。
凭着记忆,他绕了一大圈,确认无人跟踪后,钻进了那片迷宫般的棚户区。狭窄的巷道仅容一人通过,头顶是胡乱拉扯的电线和晾晒的衣物,地上污水横流,结着肮脏的冰。空气里弥漫着煤烟、垃圾和廉价食物的混合气味。
他找到了以前租住过的那栋歪歪斜斜的二层筒子楼。楼里住的大多是拾荒者、短工、以及一些身份不明的人,彼此互不关心。他摸到一楼最里面,那个半地下的、没有窗户的房间门口。门上的锁还是老样子,一把锈迹斑斑的挂锁。他用一铁丝(早就准备好的),捣鼓了几下,锁“咔哒”一声开了。
推开门,一股更加浓烈的霉味和灰尘味扑面而来。房间里漆黑一片,只有门口透进的一点微光。大约五六平米,除了一张用砖头和木板搭的“床”,一个破桌子,什么都没有。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
但这里足够隐蔽,也足够便宜(虽然他现在不需要付租金)。他反手关上门,上门闩。没有开灯(屋里也没灯),就着门口透进的微光,走到那张“床”边,拂去灰尘,坐了下来。
终于,暂时安全了。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身体的疲惫和伤痛再次席卷而来。他靠在冰冷的、糊着旧报纸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他需要保存体力,应付晚上的侦察和明天的会面。
时间在寂静和黑暗中缓缓流逝。棚户区里偶尔传来孩子的哭闹、大人的争吵、以及远处街道模糊的车流声。
大约下午四点,天色已经开始变暗。刘响睁开眼睛。他必须在天黑前,赶到北李官屯附近,远远地观察“老周修车铺”的情况。
他重新检查了一遍装备,带上必要的东西,轻轻拉开门闩,闪身出去,重新锁好门。然后,如同幽灵般,再次融入棚户区复杂的巷道,朝着通往郊区的方向走去。
他没有选择主道,而是沿着铁路线附近、人烟稀少的小路和荒地,朝着北李官屯方向迂回前进。寒风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他拉低了帽檐,将半张脸埋在围巾(从一件旧衣服上扯下的布条)里,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
一个多小时后,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他来到了北李官屯村外,距离“老周修车铺”大约一里地的一片杨树林里。树林里积雪很厚,寂静无声。他找了一棵能勉强看到村子方向、又能隐蔽身形的大树,爬了上去,蹲在一粗壮的枝桠后面,掏出那个从“老周修车铺”地窖里拿来的、望远镜(带夜视功能的最低档型号,但比肉眼强多了),调整焦距,朝着修车铺的方向望去。
夜色中,村子只有零星几点灯火。修车铺的院子,在一片黑暗中,只有一个轮廓。望远镜里,能勉强看到院子里的情况。
院子里,那辆微型面包车还在。但似乎多了点东西——院子角落里,那个用帆布半遮着的、长方形的物体旁边,似乎停着一辆没有开车灯、也看不清型号的轿车。是今天新来的?还是之前就在,他没注意?
修车铺左边那间屋子,依旧亮着灯。窗户上拉着厚厚的窗帘,看不清里面的情况。院子里没有人影走动,一片死寂。
看起来,似乎很平静。“老周”似乎按照他的吩咐,没有声张,也没有异常的大规模人员调动。
但刘响的眉头却皱了起来。太安静了。安静得有些反常。“老鬼”如果接到了“老周”关于“黑吃黑”和“地窖暴露”的报告,就算暂时相信了,也绝不可能无动于衷。他应该会派人来查看情况,或者,加强戒备。可眼下,修车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有两种可能:一是“老周”本没有按照自己的吩咐去报告,或者,报告了,但“老鬼”另有打算,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二是,“老鬼”的人已经来了,就藏在附近,或者,藏在修车铺里,只是自己没有发现。
刘响更加仔细地观察。他调整着望远镜的焦距,不放过任何细节。院子围墙的阴影里,屋子后面的柴火垛,远处路口可能作为瞭望点的房屋……
突然,他目光一凝。
在修车铺院子斜对面,大约五十米外,有一栋孤零零的、看起来已经废弃的、屋顶塌了一半的土坯房。那房子黑洞洞的,没有一丝光亮。但就在刚才,他似乎看到,那房子一个没有窗扇的窗口后面,有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点,闪了一下,又迅速熄灭。
烟头?还是……望远镜或瞄准镜的反光?
刘响的心猛地提了起来。他屏住呼吸,将望远镜的十字分划,死死对准那个窗口。耐心地等待着。
一分钟……两分钟……
那暗红色的光点,没有再出现。窗口后面,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是错觉?还是对方极其谨慎,只露了瞬间的破绽?
刘响不敢确定。但那股不祥的预感,却越来越强烈。如果那里真有人埋伏,说明“老鬼”或者“金老板”的人,不仅没有相信“老周”的说辞,反而将计就计,在这里布下了陷阱,等着自己或者其他“黑吃黑”的人上钩!
后天晚上……这里恐怕会变成真正的龙潭虎,机四伏。
他必须重新评估“老周”的可靠性和“老鬼”的反应。也必须重新制定后天的行动计划。原定的伏击计划,风险太大了。
就在刘响全神贯注观察对面废弃土坯房,试图捕捉更多线索时——
“沙沙……沙沙……”
一阵极其轻微、但绝不属于风声或动物脚步声的、积雪被踩压的声响,从他藏身的大树下方,不远处的树林深处,传了过来!
有人!在靠近!而且,不止一个!脚步声很轻,很分散,像是训练有素的包抄队形!
刘响全身的血液瞬间凝固!他猛地收回望远镜,身体紧紧贴住树,右手已经摸向了后腰的!耳朵竖到极致,捕捉着声音的来源和距离。
左后方,大约十五米,有轻微的呼吸声。
右前方,二十米外,有枯枝被踩断的、极其细微的“咔嚓”声。
正下方……似乎也有人!
他被包围了!就在他观察修车铺的时候,有人悄无声息地摸进了这片树林,并且发现了他!
是谁?“老鬼”的人?还是“金老板”派来搜索他的?动作这么快?怎么可能精准地找到这里?
难道……从自己离开棚户区,或者更早,就被盯上了?那个神秘车辆的主人?
冷汗,瞬间浸湿了刘响的后背。他左手握紧了刺刀,右手缓缓抽出了,轻轻打开了保险。目光如同最警惕的野兽,在黑暗中扫视着下方模糊的、被积雪反射出微弱天光的树林。
脚步声,停了。对方似乎也发现他察觉了,停止了移动。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寒风穿过光秃秃的树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刘响背靠着冰冷粗糙的树,心脏在腔里狂跳。下面是未知的敌人,数量不明,装备不明。自己身处树上,看似居高临下,实则成了活靶子,进退两难。
怎么办?跳下去硬拼?在敌暗我明、人数劣势的情况下,是送死。待在树上?对方一旦确定他的位置,用手电或枪械锁定,他也是死路一条。
时间,仿佛被冻结。每一秒,都充满了致命的机。
刘响的大脑在疯狂运转。他在计算,从树上跳下去,落到厚厚的积雪上,能缓冲多少冲击力,落地后第一时间翻滚的方向,以及开枪还击的可能角度……
就在这千钧一发、战斗一触即发的时刻——
“咕——咕咕——咕——”
一阵惟妙惟肖的、夜猫子(猫头鹰)的叫声,突然从刘响左前方、大约三十米外的树林深处,传了过来!叫声三短一长,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在寂静的雪夜林中,显得格外清晰,甚至有些突兀。
刘响浑身一震!这叫声……不是真的夜猫子!是模仿的!而且,这个节奏和韵律……
是部队里,侦察兵在敌后夜间联络时,使用的简易鸟鸣暗号之一!意思是——“自己人,别开枪,向拢”!
是谁?!马奎?赵红旗?他们怎么会在这里?还用了部队的暗号?
刘响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是陷阱?还是真的援兵?
他来不及细想。因为下方包围他的那些脚步声,在听到这声“鸟叫”后,也明显出现了短暂的停顿和动。对方显然也被这意外的声音搞懵了。
“咕咕——咕——咕咕咕——”
又是一串更急促的鸟叫声响起,这次来自右后方,不同的方向,但同样是部队的暗号节奏,意思是——“有埋伏,快撤!东南方向”!
这一次,刘响不再犹豫!不管是不是陷阱,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打破了下方的包围和僵局,是他唯一的逃生机会!
他不再隐藏,猛地从树上跃下!身体在半空中蜷缩,双手抱头,重重地砸进了下方厚厚的、松软的积雪中!“噗”的一声闷响,积雪几乎将他淹没,也极大地缓冲了落地的冲击。
落地瞬间,他顾不上疼痛,就着雪地,一个迅猛的侧滚翻,躲到了旁边一棵更粗的大树后面。同时,手中的,已经指向了刚才记忆中、左后方那个有呼吸声的方向!
几乎在他落地的同时——
“砰!砰!”
两声清脆的、不同于制式的、带着消音器特有闷响的枪声,从两个不同的方向(正是刚才鸟叫声传来的大致方位)骤然响起!没有射向刘响,而是射向了下方树林中,那些包围者可能藏身的位置!
“噗噗!”打在树和积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有埋伏!”
“不止一个!撤!”
下方树林中,传来几声压抑的惊呼和怒骂!紧接着,是杂乱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远离刘响和枪声来源的方向,快速退去!对方显然没料到会遭遇第三方攻击,而且对方有枪(带消音器),在暗处,人数不明,他们选择了暂时撤退。
刘响背靠大树,心脏狂跳,握枪的手微微颤抖。他侧耳倾听。下方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消失在树林深处。那两声神秘的枪声之后,也没有再响起。那模仿鸟叫的声音,也再未出现。
树林里,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风吹雪落的沙沙声,和他自己粗重的喘息。
刚才的一切,发生得太过突然,结束得也太过迅速。仿佛一场短暂而诡异的幻觉。
但地上新鲜的脚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硝烟味,以及自己狂跳未平的心脏,都证明刚才不是梦。
有人救了他。用部队的暗号,和精准的威慑性射击,退了埋伏他的人。
是谁?是敌是友?如果是友,为何不现身?如果是敌,为何要救他?只是为了搅浑水?
无数的疑问,如同乱麻,缠绕在刘响心头。
他不敢在原地久留。不管刚才出手的是谁,这里已经彻底暴露,不能再待了。
他挣扎着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掉身上的雪,最后看了一眼“老周修车铺”那在夜色中如同坟墓般沉寂的轮廓,又看了看刚才枪声和鸟叫传来的、黑暗深邃的树林方向。
然后,他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与修车铺、也与刚才枪声方向都相反的、东南方的茫茫雪野,深一脚浅一脚地,快速离去。
身影,很快消失在浓重的夜色和纷扬的、又开始飘落的雪沫之中。
第十四章 暗号与烽烟(完)